陈随从被押回知府衙门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江州城上空压着一层阴云。

  风不大,却冷。

  衙门外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落在青石台阶上,一明一暗,像一张张沉默的人脸。

  裴玄坐在堂上。

  许敬之、周元礼也在。

  柳清霜站在一旁,白衣佩剑,神色冷淡。

  薛怀安也被请来了。

  说是请。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不来。

  陈随从是他身边的人。

  昨夜查药庐的是他的人。

  今日城中散播陆寻逃走流言的,也是这条线。

  现在陈随从被抓,还带回来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句“随从私自行事”能轻轻带过的了。

  薛怀安走进堂里时,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

  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跪在堂下的陈随从,眼神冷了一瞬。

  陈随从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敢看薛怀安。

  也不敢看裴玄。

  像一条被人从阴沟里拖出来的狗。

  裴玄把那封信放在案上。

  “薛大人。”

  “这封信,你可认得?”

  薛怀安看都没看。

  “不认得。”

  裴玄笑了笑。

  “不认得也无妨。”

  “陈显认得。”

  薛怀安冷冷看向陈随从。

  “陈显。”

  “你跟随本官多年。”

  “本官待你不薄。”

  “你如今可要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陈随从身体一颤。

  这句话听着像提醒。

  实际上是威胁。

  可他已经被薛怀安的人追杀过一次。

  若不是蒋恒来得快,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太清楚自己在薛怀安心里的分量了。

  能用时是心腹。

  不能用时是尸体。

  陈随从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大人。”

  “小人……小人想活。”

  薛怀安脸色一沉。

  裴玄淡淡道:

  “想活,就说实话。”

  陈随从咽了口唾沫。

  “这封信,是小人奉薛大人之命写的。”

  堂内一静。

  薛怀安猛地厉喝:

  “放肆!”

  “本官何时让你写过这种东西?”

  陈随从被吓得一抖。

  可他还是咬牙道:

  “大人说,江州之事屡屡受阻,陆寻最为碍眼。”

  “让小人将押送遇袭、小院起火、假信栽赃几件事的结果送往京城。”

  “若成,便说陆寻毁证畏罪。”

  “若不成,便说陆寻藏身不明,监察司包庇。”

  薛怀安脸色彻底变了。

  “你血口喷人!”

  陈随从猛地抬头。

  “大人!”

  “昨夜你让小人去查药庐。”

  “说陆寻伤未好,必需大夫照看。”

  “还说若查到老大夫那里,不要急着动手。”

  “要先逼陆寻露面。”

  “这些话,小人可有半句编造?”

  薛怀安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你被监察司抓了,便反咬本官。”

  “裴副使,这就是你们监察司审出来的证人?”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急什么?”

  “人证只是其一。”

  他抬手。

  蒋恒立刻将另一只匣子送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枚竹签、几张银票,还有半截烧剩的纸灰。

  裴玄道:

  “这是从陈显藏身处搜出的。”

  “银票出自京城万丰钱庄。”

  “与何知远那笔五百两存银,来源一致。”

  “竹签是都察院内传信标记。”

  “至于这半截纸灰……”

  他看向薛怀安。

  “上面残留的密押,与你平日私信所用密押一致。”

  薛怀安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许敬之拿起那半截纸灰,看了一眼。

  脸色变得凝重。

  周元礼也看过,缓缓道:

  “确是都察院私押。”

  薛怀安冷声道:

  “都察院中人皆可用。”

  “凭什么说是本官?”

  裴玄点头。

  “不错。”

  “单凭私押,确实不能证明是你。”

  薛怀安刚想松口气。

  裴玄又道:

  “所以本官让人查了你驿馆里的书案。”

  薛怀安脸色骤变。

  “你敢搜本官住处?”

  裴玄淡淡道:

  “三司会审官涉案,本官自然要查。”

  薛怀安怒道:

  “你无权!”

  裴玄笑了。

  “岳沉舟大人亲自下的令。”

  薛怀安一下僵住。

  监察司总衙岳沉舟。

  若是裴玄擅自搜查,他还能咬一口越权。

  可岳沉舟亲自下令,这件事就完全不同了。

  裴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从你书案夹层里找到的草稿。”

  “虽被撕碎,但拼起来后,内容与陈显手中的信有六成相同。”

  “薛大人。”

  “你还要说,这是陈显栽赃你吗?”

  堂上安静得可怕。

  薛怀安看着那张拼好的草稿,终于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江州这一局里,他翻不了身了。

  但他不能认。

  认了,不只是他死。

  还会牵连顾延章。

  薛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裴玄。”

  “你们监察司为了保陆寻,倒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裴玄眼神一冷。

  “你还想攀咬陆寻?”

  薛怀安看向堂外,声音变得很平静:

  “难道不是吗?”

  “从江州案开始,陆寻屡屡设局。”

  “沈怀义信他。”

  “魏忠被他逼供。”

  “何知远被他设计。”

  “如今陈显又被你们抓回来指认本官。”

  “所有事,都围着他转。”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许敬之皱眉。

  “薛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混淆视听?”

  薛怀安冷笑:

  “许大人。”

  “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巧的事?”

  “一个无功名的寒门书生,突然出现在江州案里。”

  “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他说有人要栽赃他,果然就有人栽赃。”

  “他说陈显会被灭口,陈显果然被灭口。”

  “他说本官有问题,你们便查到本官。”

  “难道诸位就没想过。”

  “这一切,会不会本就是他布的局?”

  堂内再次安静。

  不得不说,薛怀安这番话很毒。

  他已经无法洗清自己。

  便要把水彻底搅浑。

  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那就让陆寻也变得不清白。

  许敬之和周元礼都没有立刻说话。

  裴玄眼中寒意更重。

  柳清霜按住剑柄。

  可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薛大人。”

  “你这话听着,倒像夸我。”

  众人转头。

  陆寻又来了。

  不过这次,他不是自己走来的。

  也不是药童打扮。

  而是坐在一张竹椅上,被两个宋家护卫抬进来的。

  青竹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蜜饯盒,眼睛红红的,显然一路都在生气。

  老大夫也跟来了。

  脸色比薛怀安还难看。

  “说好了只听结果。”

  “你非要来。”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的药不够苦?”

  陆寻虚弱地笑了笑。

  “大夫,回去再骂。”

  老大夫冷笑:

  “回去加药。”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立刻点头:

  “加。”

  陆寻:“……”

  堂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一老一小,忽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薛怀安死死盯着陆寻。

  “你来得倒快。”

  陆寻看向他。

  “薛大人一直点我的名。”

  “我不来,不礼貌。”

  青竹立刻小声道:

  “第一句。”

  陆寻:“……”

  这时候还记着?

  许敬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元礼低头喝茶。

  裴玄直接侧过脸,懒得看。

  柳清霜走到陆寻身旁,低声问:

  “撑得住吗?”

  陆寻点头。

  “撑得住。”

  青竹立刻拆台:

  “骗人。”

  老大夫冷哼:

  “最多一刻钟。”

  陆寻看向薛怀安。

  “那就快点。”

  他说完,抬头对许敬之一拱手。

  “许大人。”

  “薛大人刚才说,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许敬之看向裴玄。

  裴玄道:

  “陆寻是三司临时书吏,也被薛大人牵扯其中。”

  “可自辩。”

  许敬之点头。

  “问。”

  薛怀安冷笑。

  “你问。”

  陆寻看着他。

  “第一。”

  “押送证物遇袭时,我在哪里?”

  薛怀安不语。

  陆寻看向陈随从。

  陈随从颤声道:

  “在……在赵大夫药庐。”

  陆寻点头。

  “第二。”

  “小院起火,伪信被抓时,我在哪里?”

  陈随从低声道:

  “也在药庐。”

  陆寻又问:

  “第三。”

  “陈显被你的人追杀时,我在哪里?”

  陈随从头低得更深。

  “还是在药庐。”

  陆寻看向薛怀安,轻轻笑了。

  “薛大人。”

  “三件事发生时,我都在药庐喝药。”

  “我连门都没出。”

  “你说全是我布的局。”

  “那我还真挺忙。”

  青竹小声提醒:

  “说到第五句了。”

  陆寻点头。

  薛怀安冷声道:

  “你虽人在药庐,却可提前安排。”

  陆寻没有反驳。

  “对。”

  “我确实提前安排了。”

  薛怀安眼神一亮。

  可下一刻,陆寻继续道:

  “我提前安排人防火、防刺杀、防栽赃。”

  “薛大人的意思是。”

  “我提前防住你们害我,也算罪?”

  堂内一静。

  这话太锋利。

  薛怀安想把陆寻的预判说成布局。

  可陆寻直接反问:

  防贼,难道也算犯罪?

  许敬之缓缓点头。

  “陆书吏此言有理。”

  周元礼也道:

  “预防栽赃,与设局害人,不可混为一谈。”

  薛怀安脸色更难看。

  陆寻又道:

  “第四。”

  “何知远构陷我,是我逼他收五百两吗?”

  “第五。”

  “林善篡改供词,是我逼他看薛大人吗?”

  “第六。”

  “陈显写信,是我逼他写的吗?”

  “第七。”

  “薛大人身边死士追杀陈显,也是我安排的吗?”

  他说一句,堂上的气氛便冷一分。

  薛怀安的脸色,也白一分。

  陆寻的声音不高。

  甚至因为伤势,听起来还有些虚。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堂中。

  何知远。

  林善。

  陈显。

  死士。

  每一件事,都和薛怀安的线有关。

  陆寻若真有那么大本事,能逼薛怀安身边所有人一个个犯错,那他就不是书生了。

  他是神仙。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若觉得这些都是陆寻安排。”

  “那本官倒想问,薛大人身边的人,为何如此听陆寻的话?”

  薛怀安脸色铁青。

  说不出话。

  青竹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道:

  “就是。”

  “他自己管不好人,还怪陆寻。”

  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但没人反驳。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有些闷。

  柳清霜立刻皱眉。

  “够了。”

  陆寻摇头。

  “最后一句。”

  青竹急道: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句。”

  陆寻看着她。

  “真最后一句。”

  青竹咬着唇,不说话了。

  陆寻转头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你一直想证明我是妖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

  “若一个人每次设局都失败。”

  “每次害人都被抓。”

  “不是我太妖。”

  “是你们太脏。”

  这句话落下。

  堂内死寂。

  薛怀安的脸色,终于彻底灰败下来。

  他知道。

  这一局,他输透了。

  不是输在证据上。

  是输在势上。

  从此刻开始,堂中所有人都不会再把陆寻当成需要怀疑的对象。

  因为薛怀安已经把自己推到了真正可疑的位置。

  陆寻说完后,身体微微一晃。

  青竹立刻扶住他。

  “大人!”

  柳清霜也一步上前,直接按住他的肩。

  “回去。”

  陆寻没有再坚持。

  因为他确实撑不住了。

  老大夫气得脸都黑了。

  “走!”

  “现在就走!”

  “再多待一息,老夫把你药里黄连加三倍!”

  陆寻脸色立刻变了。

  “走。”

  青竹一边扶他,一边红着眼道:

  “你每次都这样。”

  “说最后一句。”

  “每次都不止一句。”

  陆寻低声道:

  “这次真结束了。”

  青竹不信。

  “你自己数数,你哪次说话算话了?”

  陆寻想了想。

  很识趣地闭嘴了。

  宋家护卫重新抬起竹椅。

  陆寻被带离复核堂。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剩下的事,不需要他亲自看完。

  薛怀安已经被钉住了。

  堂内。

  许敬之看着陆寻离开的背影,沉默许久。

  最后,他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现在,你该解释陈显之事了。”

  薛怀安没有说话。

  周元礼缓缓道:

  “你若不解释,老夫只能按疑涉毁证、栽赃、构陷案中书吏记录。”

  薛怀安猛地抬头。

  “周大人!”

  周元礼神色平静。

  “老夫只记事实。”

  裴玄冷冷道:

  “薛怀安。”

  “事到如今,你还要等京城保你?”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薛怀安心口。

  京城会保他吗?

  顾延章会保他吗?

  不会。

  一旦他失去作用,顾延章只会像弃严嵩年一样弃了他。

  甚至比严嵩年更快。

  因为严嵩年手里还有东西。

  他没有。

  薛怀安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

  “好。”

  “好一个陆寻。”

  “好一个江州。”

  他缓缓坐下,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我可以交代。”

  堂内众人神色一震。

  裴玄眼神微沉。

  “说。”

  薛怀安抬起头,声音沙哑:

  “何知远,是我安排的。”

  “林善,也是我让人递话的。”

  “陈显查药庐,放流言,也是我授意。”

  青竹若是在这里,肯定会骂一句果然不是好人。

  但此刻堂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重点还没到。

  裴玄问:

  “押送遇袭和小院栽赃呢?”

  薛怀安沉默。

  裴玄冷声道:

  “说。”

  薛怀安缓缓道:

  “我知道有人会动手。”

  裴玄眼神一冷。

  “谁?”

  薛怀安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真实身份。”

  “我只是收到京城来信,让我在江州配合。”

  “若押送出事,便将责任引到陆寻身上。”

  “若小院起火,便坐实监察司包庇。”

  许敬之沉声问:

  “京城谁的信?”

  薛怀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署名。”

  裴玄冷笑:

  “你觉得我们信?”

  薛怀安道:

  “信不信都一样。”

  “那封信我已经烧了。”

  周元礼问:

  “密押呢?”

  薛怀安沉默了。

  这才是关键。

  没有署名不要紧。

  密押能证明信从哪条线来。

  薛怀安闭了闭眼。

  “顾府。”

  堂内气息骤然一沉。

  顾府。

  又是顾府。

  许敬之脸色凝重。

  周元礼手指停在案上。

  裴玄问:

  “顾延章?”

  薛怀安摇头。

  “信上只有顾府密押。”

  “不能证明是顾阁老亲笔。”

  裴玄冷笑。

  “你倒是到现在还护着他。”

  薛怀安苦笑。

  “不是我护他。”

  “是我拿不出证据。”

  “顾阁老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写信给我?”

  “所有话,都是经过别人传的。”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

  “但我证明不了。”

  堂内重新安静。

  这就是顾延章最难缠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幕后。

  可他不亲自露面。

  不亲自写信。

  甚至不亲自下令。

  他只需要让底下的人明白他的意思。

  自然有人替他杀人。

  替他毁证。

  替他背锅。

  裴玄道:

  “传信之人是谁?”

  薛怀安沉默良久。

  “顾夫人沈兰身边的人。”

  “一个嬷嬷。”

  “姓唐。”

  柳清霜眼神微动。

  沈兰。

  又回到了顾夫人沈兰。

  顾延章本人仍然藏在后面。

  但他的夫人、内宅、顾府密押,已经越来越清楚。

  许敬之立刻道:

  “记录。”

  书吏连忙落笔。

  薛怀安抬头看向裴玄。

  “我说了这些。”

  “能活吗?”

  裴玄看着他。

  “看你说得够不够多。”

  薛怀安笑了一下。

  “果然。”

  “和陆寻说的一样。”

  “我若没价值,就会死。”

  裴玄淡淡道:

  “你现在还有一点价值。”

  薛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再说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薛怀安声音低了些:

  “三司押送进京的路上,还有一刀。”

  裴玄眼神骤冷。

  “你不是说押送这刀已经失败了?”

  薛怀安摇头。

  “那只是江州外第一刀。”

  “真正的刀,在入京前。”

  “京城外三十里,鹿鸣驿。”

  “那是三司队伍必经之地。”

  “他们会在那里动手。”

  许敬之脸色一变。

  “鹿鸣驿?”

  周元礼沉声道:

  “那是官驿。”

  薛怀安看着他们,低声笑了笑。

  “官驿,才最安全。”

  “谁会想到,京城脚下的官驿也会杀人?”

  裴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薛怀安继续道:

  “他们不会烧证物。”

  “也不会杀所有人。”

  “他们只杀一个人。”

  裴玄问:

  “谁?”

  薛怀安一字一句道:

  “严嵩年。”

  堂内气氛彻底凝固。

  严嵩年现在在京城监察司总衙。

  按理说,和江州押送队伍不是一路。

  可如果三司证据入京,严嵩年必然要被提出来对证。

  鹿鸣驿那一刀,不一定是杀押送队伍。

  而是杀即将与证据会合的严嵩年。

  只要严嵩年死了,顾延章就又能断一条线。

  裴玄猛地起身。

  “传信京城。”

  “立刻。”

  蒋恒领命离去。

  许敬之和周元礼的脸色都不好看。

  薛怀安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从说出鹿鸣驿开始,他就彻底背叛了顾府。

  而背叛顾府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

  药庐。

  陆寻刚被抬回去,就被老大夫强行按到榻上。

  “躺着!”

  陆寻老实躺下。

  这次是真老实。

  青竹坐在床边,眼圈还红着。

  “你脸色好差。”

  陆寻道:

  “有吗?”

  青竹点头。

  “有。”

  陆寻还想说话。

  青竹直接把蜜饯盒盖上。

  陆寻立刻闭嘴。

  老大夫在旁边冷笑:

  “终于有人能治你。”

  柳清霜站在门口,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很快,蒋恒派人送来薛怀安交代的内容。

  柳清霜听完,走进屋。

  “薛怀安开口了。”

  陆寻睁开眼。

  青竹立刻按住他。

  “不许坐起来。”

  陆寻只好继续躺着。

  柳清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何知远。

  林善。

  陈显。

  顾府密押。

  沈兰身边唐嬷嬷。

  还有鹿鸣驿。

  陆寻听完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竹紧张道:

  “是不是很麻烦?”

  陆寻轻声道:

  “严嵩年危险了。”

  青竹皱眉。

  “严嵩年不是坏人吗?”

  “是。”

  陆寻闭了闭眼。

  “但他现在不能死。”

  青竹不说话了。

  她现在已经明白很多事。

  坏人也有不能死的时候。

  因为他活着,才能咬出更坏的人。

  柳清霜道:

  “裴玄已经传信京城。”

  “岳沉舟会布置。”

  陆寻摇头。

  “来不及。”

  柳清霜眉头一皱。

  “为何?”

  陆寻缓缓道:

  “薛怀安知道鹿鸣驿。”

  “说明这消息已经是可以让他知道的层级。”

  “真正动手的人,未必还在鹿鸣驿。”

  柳清霜脸色微变。

  “你是说,鹿鸣驿也是幌子?”

  陆寻点头。

  “可能是。”

  老大夫怒道:

  “你又开始了。”

  陆寻看向他。

  老大夫瞪眼:

  “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想管京城三十里外的事?”

  陆寻沉默。

  他确实管不到。

  他人在江州,伤还没好。

  京城那边的局,他无法亲自插手。

  可如果不想,就会出事。

  柳清霜看着他。

  “写下来。”

  陆寻一怔。

  柳清霜道:

  “你不用说。”

  “写下来,我让人送给裴玄。”

  青竹小声道:

  “只能写一页。”

  老大夫冷笑:

  “半页。”

  陆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讨价还价?

  最后,在三方压迫下,陆寻只被允许写半页。

  他拿起笔,沉思片刻,写下几行字。

  鹿鸣驿若是明刀,暗刀必在严嵩年出监察司之前。

  不要只护路,要护人。

  严嵩年不能按三司要求出总衙。

  让岳沉舟押一个假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写完后。

  青竹立刻把笔抢走。

  “够了。”

  陆寻看着半页纸。

  “还有一句。”

  老大夫冷冷道:

  “憋着。”

  陆寻:“……”

  柳清霜拿起纸。

  她看完后,神色凝重。

  “我立刻送过去。”

  陆寻点头。

  柳清霜转身离开。

  青竹坐在床边,看着陆寻。

  “现在能休息了吗?”

  陆寻轻轻点头。

  “能。”

  青竹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吗?”

  陆寻笑了笑。

  “这次算。”

  青竹还是不信。

  但她没有再逼他。

  只是替他把被子盖好。

  “睡吧。”

  “我守着。”

  陆寻闭上眼。

  药味很重。

  窗外风声很轻。

  他是真的累了。

  可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京城。

  鹿鸣驿。

  严嵩年。

  顾延章。

  沈兰。

  唐嬷嬷。

  以及那座还未真正踏入,却已经让人感觉到冷意的京城。

  江州这局,快收尾了。

  可京城那盘棋,才刚刚露出一角。

  而那一角,已经锋利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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