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江州百姓而言,这半个月像是大案之后难得喘息的日子。

  沈怀义倒了。

  赵家散了。

  陈家被查封。

  白马寺香火骤冷。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门上贴着封条,往日进进出出的商户再也不敢靠近。

  知府衙门换了临时主事。

  监察司的人仍旧驻在城里。

  三司会审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

  茶楼里,说书先生每日都讲江州案。

  从苏承业冤死,讲到文庙翻案。

  从白马寺藏银,讲到薛怀安被拿。

  再讲到陆寻病中设局,人在药庐,却让京城、江州两边的人都不得安宁。

  讲到精彩处,听客们拍桌叫好。

  “陆公子真神了!”

  “这哪里是书生,这是活诸葛啊!”

  “你别瞎说,陆公子自己可不爱听这个。”

  “对对对,陆公子说过,他怕疼,怕死,还怕喝药。”

  “哈哈哈!”

  茶楼里笑声不断。

  只是没人知道。

  被他们称作“活诸葛”的陆公子,此刻正坐在药庐后院的小竹榻上,和一碗肉汤进行艰难谈判。

  准确地说。

  不是他和肉汤谈判。

  是他和青竹谈判。

  青竹端着碗,表情非常严肃。

  “只能喝半碗。”

  陆寻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漂着几缕肉丝。

  肉香很淡。

  但对喝了半个月药、吃了半个月清粥软糕的陆寻来说,这已经不是汤。

  这是人间光明。

  他沉默片刻,认真道:

  “青竹。”

  “嗯?”

  “我觉得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不少。”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一句。”

  陆寻:“……”

  这半个月,他每天被记数。

  从早记到晚。

  刚开始,他还试图反抗。

  后来发现反抗无效。

  现在已经习惯了。

  青竹看着他:

  “所以呢?”

  陆寻指了指肉汤。

  “半碗有点少。”

  “第二句。”

  青竹果断摇头。

  “不少。”

  “大夫说你刚能吃点荤腥,不能多。”

  陆寻叹气。

  “赵大夫说的是不能多吃肉,没说不能多喝汤。”

  “第三句。”

  青竹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不行。”

  “汤也是肉汤。”

  陆寻认真纠正:

  “汤是汤,肉是肉。”

  “第四句。”

  青竹差点被他说动。

  就在这时,老大夫从前堂走进来,冷笑一声。

  “你再说两句,汤也不用喝了。”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松了一口气。

  “赵大夫,他又想多喝。”

  老大夫把药箱放到桌上,看了陆寻一眼。

  “能喝半碗,已经是看他这几日还算听话。”

  陆寻忍不住道:

  “我这几日哪里只是还算听话?”

  “第五句。”

  青竹立刻记下。

  老大夫哼道:

  “没偷跑出去,算你听话。”

  “按时喝药,算你识相。”

  “让你睡你能睡半个时辰,算你比以前像个人。”

  陆寻:“……”

  这夸得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青竹却非常认同地点头。

  “他这几日确实好多了。”

  老大夫给陆寻把了把脉。

  片刻后,脸色稍微缓了些。

  “气血比前些日子稳。”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老大夫点头。

  “只要不再乱折腾,去京城路上慢些,问题不大。”

  青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陆寻也松了口气。

  终于。

  终于听到一句像样的好消息了。

  老大夫收回手。

  “所以,汤喝半碗。”

  陆寻刚松下去的气,又卡住了。

  老大夫瞪他。

  “不服?”

  陆寻果断摇头。

  “服。”

  “第六句。”

  青竹把肉汤递过去。

  “喝吧。”

  陆寻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肉汤入口。

  虽然味道很淡。

  甚至淡得有些可怜。

  但那一点肉香,还是让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青竹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问:

  “好喝吗?”

  陆寻认真点头。

  “好喝。”

  “第七句。”

  青竹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笑。

  “这是苏姐姐炖的。”

  陆寻一怔。

  “苏姑娘?”

  “第八句。”

  青竹点头。

  “她说你这些天嘴上不说,其实肯定馋肉了。”

  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汤。

  心里微微一暖。

  苏云卿这个人,总是这样。

  她不吵不闹。

  不争不抢。

  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把一些温柔放到人手边。

  陆寻喝完半碗,青竹果然伸手把碗拿走。

  动作快得像怕他抢。

  陆寻看着空掉的手,沉默片刻。

  “其实再来一口……”

  “第九句。”

  青竹抱着碗后退。

  “不行。”

  老大夫道:

  “想喝,明天还有。”

  陆寻立刻看向他。

  “真的?”

  “第十句。”

  老大夫冷笑:

  “前提是今晚不发热,不熬神,不乱写东西。”

  陆寻沉默了。

  这条件怎么听着比查案还难?

  青竹立刻道:

  “我看着他。”

  老大夫满意点头。

  “有你看着,老夫放心。”

  陆寻看向青竹。

  青竹小脸微红,却挺直腰:

  “我会看好的。”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家长托管的小孩。

  偏偏反抗不了。

  ……

  下午。

  柳清霜来了药庐。

  她今日没有穿监察司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浅青色常服。

  腰间仍旧佩剑。

  只是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江南雨后的清冷。

  陆寻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青竹也愣了一下。

  “大人,你今日……”

  柳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怎么?”

  青竹小声道:

  “好看。”

  柳清霜动作一顿。

  随即淡淡道:

  “只是便服。”

  陆寻忍不住笑了笑。

  “确实好看。”

  “第十一句。”

  青竹立刻记下。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今日还剩几句?”

  青竹认真看册子。

  “早上到现在十一句。”

  柳清霜点头。

  “够用。”

  陆寻:“……”

  够用是什么意思?

  柳清霜坐下,把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京城来正式调令了。”

  院中气氛一下静了些。

  陆寻看向文书。

  青竹也紧张起来。

  苏云卿正好从前堂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也慢了下来。

  柳清霜道:

  “三日后启程。”

  “裴玄已经从押送路上返回江州,明日到。”

  “宋砚辞会随行。”

  “苏姑娘作为苏承业旧案苦主,也在名册内。”

  “赵大夫随行照看你。”

  “青竹……”

  她看向青竹。

  青竹下意识站直。

  柳清霜声音平静:

  “随我入京。”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柳清霜点头。

  “嗯。”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眼神里有一点开心,又有一点担心。

  陆寻笑道:

  “我说过带你。”

  “第十二句。”

  青竹脸红了。

  “你这次算守信用。”

  陆寻无奈。

  “我也不是每次都骗你。”

  “第十三句。”

  青竹看着他。

  “不信。”

  陆寻:“……”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

  柳清霜眼底也淡了一点。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姑娘也准备好了?”

  “第十四句。”

  苏云卿轻轻点头。

  “苏家案子走到这一步,我必须去。”

  “父亲的清白,不能只停在江州。”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但比从前坚定太多。

  陆寻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大人若在天有灵,会欣慰。”

  “第十五句。”

  苏云卿眼眶微微一红。

  “希望如此。”

  青竹低声道:

  “苏姐姐,京城会不会很可怕?”

  苏云卿沉默了一下。

  “会。”

  青竹一下紧张。

  苏云卿却又笑了笑。

  “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总比一个人面对好。”

  青竹点头。

  “嗯。”

  柳清霜看向陆寻。

  “京城那边,慈安庵线还在查。”

  “唐嬷嬷没招。”

  “沈兰也没有动。”

  “顾延章仍旧称病不出。”

  “严嵩年名单失踪后,岳沉舟怀疑顾府内部还有一只手。”

  陆寻眉头微动。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想太久。”

  陆寻看她。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说了,今天想太久,明天没肉汤。”

  陆寻顿时收回思绪。

  柳清霜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下嘴角。

  陆寻立刻捕捉到了。

  “柳大人,这次你真的笑了。”

  “第十六句。”

  柳清霜面无表情。

  “你看错了。”

  陆寻道:

  “我伤快好了,没看错。”

  “第十七句。”

  青竹低头记数。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你已经好到可以多喝一碗药。”

  陆寻立刻闭嘴。

  苏云卿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青竹也忍着笑。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

  “活该。”

  陆寻靠在竹榻上,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彻底失去话语权。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觉得难受。

  反而觉得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很像活着。

  ……

  傍晚。

  宋砚辞也来了。

  他带来一份行程安排。

  从江州到京城,若走快马,七八日便能到。

  但陆寻如今不能快马。

  所以这一路要改走慢车。

  十二日到十五日之间。

  每日最多赶路四个时辰。

  中午停一次。

  傍晚必须入驿或入住宋家提前安排的商栈。

  车里铺厚褥。

  带暖炉。

  带药炉。

  带小炭炉。

  还要带一只专门煎药的小铜壶。

  宋砚辞念到这里时,陆寻脸色已经麻了。

  青竹却听得非常认真。

  甚至拿笔把每一项都记下来。

  “药炉要带。”

  “铜壶也要。”

  “蜜饯也要多备。”

  老大夫补充:

  “黄连、当归、党参、熟地、白芍、甘草,都要备。”

  青竹点头。

  “我记下了。”

  陆寻忍不住道:

  “我们是进京,还是搬药铺?”

  “第十八句。”

  老大夫冷笑:

  “你若能少病一点,老夫也能少带一点。”

  陆寻没话了。

  宋砚辞笑着道:

  “陆公子放心,宋家的马车宽敞。”

  “别说药炉,便是再塞两箱蜜饯,也放得下。”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宋砚辞点头。

  “真的。”

  青竹立刻看向陆寻。

  “那就多带点。”

  陆寻认真道:

  “这个可以。”

  “第十九句。”

  柳清霜淡淡道:

  “蜜饯可以多带。”

  “但不能多吃。”

  陆寻:“……”

  这句话太残忍。

  宋砚辞忍着笑,继续说正事。

  “沿途我会安排三条路线。”

  “明面上走官道。”

  “暗中另有两支商队同行。”

  “一支提前,一支落后。”

  “若有人想在路上动手,宋家能提前发现。”

  柳清霜点头。

  “监察司也会派人。”

  苏云卿道:

  “京城那边呢?”

  宋砚辞道:

  “宋家京城分号已经准备好落脚处。”

  “不过……”

  他看向陆寻。

  “陆公子进京后,恐怕不能住宋家。”

  陆寻点头。

  “太显眼。”

  “第二十句。”

  宋砚辞道:

  “不错。”

  “你如今被太多人盯着。”

  “住宋家,会让宋家和你都更危险。”

  柳清霜道:

  “监察司会安排住处。”

  老大夫立刻道:

  “住处要安静。”

  “不能太冷。”

  “不能太潮。”

  “厨房要干净。”

  “煎药要方便。”

  “床不能太硬。”

  “车马进出要稳。”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理直气壮:

  “看什么?”

  “病人住处,不该这样?”

  青竹立刻点头。

  “该。”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进京还没见到顾延章,已经先被老大夫和青竹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砚辞笑道:

  “赵大夫放心,这些我会提前让人查。”

  老大夫这才满意。

  ……

  入夜。

  药庐安静下来。

  苏云卿回小院收拾行李。

  柳清霜去了监察司。

  宋砚辞也回去安排车马。

  老大夫在前堂整理药材。

  后院里,只剩陆寻和青竹。

  青竹坐在小桌边,认真誊写今日学的字。

  公道。

  名册。

  官驿。

  慈安庵。

  顾府。

  药。

  蜜饯。

  陆寻看见最后两个字,沉默片刻。

  “前面都能理解。”

  “蜜饯也要写?”

  青竹抬头。

  “当然。”

  “很重要。”

  陆寻笑了笑。

  “确实重要。”

  “第二十一句。”

  青竹立刻记下。

  随后她低头继续写。

  她写得不算好。

  笔画有些歪。

  有些字还会写错。

  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很多。

  陆寻看着她一笔一画写字,忽然觉得心里安稳。

  过了一会儿,青竹忽然问:

  “陆寻。”

  “嗯?”

  “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大官?”

  陆寻点头。

  “很多。”

  “第二十二句。”

  青竹又问:

  “比沈怀义还大的那种?”

  陆寻笑了笑。

  “沈怀义在京城,不算大。”

  “第二十三句。”

  青竹笔尖停住。

  她沉默很久。

  “那他们是不是更坏?”

  陆寻想了想。

  “不一定。”

  “第二十四句。”

  “但更会藏。”

  “第二十五句。”

  青竹低头看着纸上的“公道”两个字。

  “那我们真的能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轻得像怕答案不好。

  陆寻看着她。

  “不能保证。”

  “第二十六句。”

  青竹抬头。

  陆寻继续道:

  “但能保证不装看不见。”

  “第二十七句。”

  青竹怔住。

  陆寻道:

  “有些事,不一定能一刀砍到底。”

  “第二十八句。”

  “但只要看见了,就往前走一步。”

  “第二十九句。”

  “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

  “第三十句。”

  青竹看着他。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低声道:

  “那我也走一步。”

  陆寻点头。

  “好。”

  青竹又低头写了两个字。

  路。

  人。

  写完,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然后很认真地把那张纸收好。

  “以后到了京城,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青竹想了想。

  “记你说过的话。”

  “也记你骗我的次数。”

  陆寻:“……”

  前半句还挺感动。

  后半句就不必了吧?

  青竹见他不说话,嘴角忍不住翘起。

  “怕了?”

  陆寻叹道:

  “怕。”

  “第三十一句。”

  青竹笑了。

  这是她这半个月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陆寻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伤还没完全好。

  京城还很危险。

  顾延章、沈兰、唐嬷嬷、失踪名单,还有那张写着“来迟了”的纸,全都像云一样压在前方。

  但至少现在。

  江州的夜风很温。

  药庐的灯很亮。

  青竹在学写字。

  而他终于喝到了半碗肉汤。

  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三日后。

  江州城门。

  一支车队缓缓启程。

  没有大张旗鼓。

  也没有百姓夹道相送。

  因为陆寻不想再闹出太大动静。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城门两侧,站了不少人。

  有书院士子。

  有江州商户。

  也有一些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高声喊什么。

  只是静静站着。

  看着那辆铺着厚褥、窗帘半垂的马车缓缓经过。

  青竹坐在车内,怀里抱着蜜饯盒和药册。

  陆寻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薄毯。

  老大夫坐在另一侧,脸色不太好看。

  “别乱掀帘子。”

  陆寻刚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青竹立刻记下:

  “出发第一句。”

  陆寻:“……”

  还没到京城,他已经开始被记数了。

  车外。

  柳清霜骑马随行。

  苏云卿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宋砚辞在队伍前方安排路线。

  裴玄从远处赶来,与车队会合。

  他看了一眼陆寻所在的马车,轻轻笑了声。

  “终于肯上路了?”

  车帘里传出陆寻虚弱却欠揍的声音:

  “裴大人这么急着见我,是想念我的计策,还是想念我的药味?”

  青竹立刻道:

  “第二句!”

  裴玄:“……”

  柳清霜淡淡道:

  “少说话。”

  车内立刻安静。

  裴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江州这段日子也挺荒唐。

  一个书生。

  一个监察使。

  一个小丫头。

  一个群芳楼出来的苦主。

  一个宋家公子。

  一个嘴毒老大夫。

  硬生生把江州案从一场地方私盐案,捅到了京城内阁。

  现在,这群人终于要进京了。

  裴玄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

  大乾权力最深的地方。

  也是顾延章真正的地盘。

  他低声道:

  “走吧。”

  “进京。”

  车轮滚动。

  江州城门越来越远。

  陆寻靠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闭上眼。

  青竹以为他睡了,动作放轻了些。

  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陆寻轻声说:

  “青竹。”

  “嗯?”

  “蜜饯放好了吗?”

  青竹一愣。

  随即脸红红地瞪他。

  “放好了。”

  “那就行。”

  青竹小声道:

  “第三句。”

  陆寻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马车一路向北。

  江州渐远。

  京城渐近。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大乾的权力中心,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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