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入京的第一夜,睡得并不算好。

  倒不是被吓的。

  是监察司总衙的床太硬。

  他躺上去半个时辰,翻了两次身,最后把老大夫都翻醒了。

  赵大夫披着外衣进来,看见陆寻睁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疼?”

  陆寻摇头。

  “不疼。”

  赵大夫冷笑。

  “那就是床硬。”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老头会医术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青竹本来坐在外间打盹,听见声音,立刻跑进来。

  “怎么了?”

  赵大夫指了指床。

  “床太硬,他睡不着。”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陆寻。

  那眼神很复杂。

  有点心疼。

  又有点想笑。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其实也没有那么硬。”

  赵大夫看着他。

  “那你继续睡。”

  陆寻又沉默了。

  青竹忍着笑,转身去找褥子。

  监察司总衙里什么都有。

  卷宗有。

  刑具也有。

  就是软褥不多。

  青竹找了一圈,只找到两床旧棉被。

  她抱回来时,柳清霜正好从廊下经过。

  见状问了一句:

  “怎么了?”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床硬。”

  柳清霜脚步顿住。

  片刻后,她看向屋里。

  陆寻默默别过脸。

  柳清霜没有笑。

  但陆寻总觉得她眼里有笑。

  很快,裴玄也知道了。

  再然后,宋砚辞也知道了。

  最后,连岳沉舟都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岳沉舟走进院子时,第一句话便是:

  “陆寻,老夫昨夜想了一下。”

  陆寻坐在廊下喝粥,抬头看他。

  岳沉舟面无表情道:

  “锦成号外账先不急。”

  “你先把总衙的床审一审。”

  “看看它犯了什么罪,竟敢硌着陆公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低头咳嗽。

  宋砚辞偏过脸。

  青竹端着水盆,耳根一下红了。

  陆寻放下粥碗,诚恳道:

  “岳大人说笑了。”

  岳沉舟冷笑。

  “你连京兆府推官都敢在城门口气得下不来台。”

  “怎么,奈何不了一张床?”

  陆寻叹了口气。

  “京兆府推官会说话。”

  “床不会。”

  岳沉舟盯着他。

  片刻后,竟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倒是有理。”

  赵大夫在旁边冷哼。

  “他若没理,也能说出三分理。”

  陆寻:“……”

  这院子里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

  苏云卿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

  听见这几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声很轻。

  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松了许多。

  昨日入京,城门口一场小冲突,监察司里一夜奔波,锦成号还没动,顾府外账还没拿,所有人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

  偏偏陆寻因为床硬睡不着这事,把这根弦松了一点。

  这就是他身边这些人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走在刀口上。

  却总能因为一些小事,笑出来。

  岳沉舟坐下,把一份文书扔到桌上。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陆寻收起玩笑神色。

  “怎么放的?”

  岳沉舟道:

  “清墨斋陈怀醒了,供出锦成号。”

  “监察司暂不动锦成号,只等三司复核。”

  陆寻点头。

  “顾府听见,会急。”

  岳沉舟冷笑。

  “不是会急。”

  “已经急了。”

  他说完,抬手。

  一个校尉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刚到的暗报。

  岳沉舟没看,直接让人给陆寻。

  陆寻打开。

  上面写着几行短字。

  顾府外宅辰时开侧门。

  一辆灰顶马车出府。

  车上两人,一老一少。

  未挂顾府牌。

  方向,城南。

  陆寻看完,笑了。

  “这鱼上钩得有点快。”

  裴玄道:

  “也可能是试探。”

  陆寻点头。

  “所以别急着收。”

  岳沉舟看他。

  “你想怎么钓?”

  陆寻把暗报放下。

  “顾府若真要转移外账,不会只派一辆车。”

  “第一辆,多半是探路。”

  “真正搬东西的人,在后面。”

  宋砚辞接过话:

  “或者已经提前在锦成号附近。”

  陆寻看向他,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会了。”

  宋砚辞无奈一笑。

  “被坑多了,总要学一点。”

  岳沉舟道:

  “锦成号周围已经布了人。”

  陆寻摇头。

  “还不够。”

  岳沉舟眉头微挑。

  “哪里不够?”

  陆寻道:

  “只盯锦成号,会漏掉账册真正出来的路。”

  “顾府的人不一定从正门进,也不一定从正门出。”

  “这种旧铺子,后院多半有旧货道。”

  “货道通哪里?”

  岳沉舟看向校尉。

  校尉立刻道:

  “锦成号后巷,通一条小渠。”

  “渠边有废货棚。”

  “再往外,是南市布行街。”

  陆寻点头。

  “那就对了。”

  “正门给外人看。”

  “东西走后门。”

  “人走水边。”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开铺子都这样。”

  “前门做给客人看。”

  “后门才是生意真正进出的地方。”

  宋砚辞点头。

  “不错。”

  “尤其绸缎铺,货物怕潮怕脏,正门迎客,后门走货,这是常规。”

  岳沉舟看向校尉。

  “把人撤一半到后渠。”

  校尉领命离去。

  陆寻又道:

  “还有,别只看搬东西的人。”

  岳沉舟问:

  “还看谁?”

  陆寻看向那份暗报。

  “看谁来确认没人跟。”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寻继续道:

  “真正管事的人,不一定亲自搬账。”

  “他会站在远处看。”

  “看马车有没有被盯。”

  “看铺子有没有异样。”

  “看路边摊贩是不是熟脸。”

  “这种人,比搬箱子的更重要。”

  岳沉舟眼神终于变了些。

  “你小子……”

  陆寻抬头。

  岳沉舟盯着他。

  “若不是身体差,丢到监察司里,倒能当条好狗。”

  院子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一下瞪大。

  宋砚辞手里的茶差点没端稳。

  裴玄默默低头。

  柳清霜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异样。

  陆寻沉默片刻,认真道:

  “岳大人,您夸人一直这么别致吗?”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很少夸人。”

  陆寻点头。

  “听出来了。”

  青竹没忍住,低头笑了。

  赵大夫冷哼。

  “狗都比他听话。”

  陆寻转头看他。

  “赵大夫,您别补刀。”

  赵大夫道:

  “老夫说实话。”

  院子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连岳沉舟眼底都浮起一点笑意。

  但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校尉又回来了。

  “岳大人。”

  “顾府第二辆车出了。”

  “车上挂的是沈家旧牌。”

  沈家。

  沈兰娘家。

  这一下,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顾府很聪明。

  不用顾府牌。

  用沈家旧牌。

  真被抓住,也可以说是沈家下人私自行事。

  或者干脆推到沈兰身边旧人身上。

  顾延章仍然可以稳坐书房,什么都不知道。

  陆寻看着那几个字,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兰急了。”

  岳沉舟道:

  “她当然急。”

  “唐嬷嬷被抓,慈安庵露了,陈怀醒了。”

  “现在锦成号也被点名。”

  “她再不动,外宅账一开,内宅就保不住。”

  陆寻道:

  “但她还没乱。”

  “用沈家旧牌,说明她还想切开顾府。”

  “这账一旦出事,她会先弃沈家旧人,再弃外宅账房。”

  裴玄冷笑。

  “顾延章也会弃她。”

  陆寻点头。

  “所以今日不能只拿账。”

  “还要拿到她派人转账的证据。”

  岳沉舟看着他。

  “你想钉沈兰?”

  陆寻道:

  “不是想。”

  “是必须。”

  “否则顾府这条线永远停在外宅。”

  苏云卿轻声道:

  “就像江州时,他们想把白马寺和通源票号都切出去一样。”

  陆寻看向她,点头。

  “对。”

  苏云卿现在已经能跟上他的思路。

  甚至很多时候,她能先一步看到账里的问题。

  这很好。

  因为锦成号这样的地方,不只是查案。

  还要看账。

  宋砚辞忽然道:

  “我能去锦成号附近。”

  青竹一怔。

  “宋公子?”

  宋砚辞笑了笑。

  “我是商人。”

  “布行街那种地方,我比监察司的人更自然。”

  岳沉舟看向他。

  “你不怕被拖下水?”

  宋砚辞道:

  “宋家早被拖了。”

  “既然已经下水,不如顺手捞点东西。”

  陆寻笑道:

  “宋公子现在很有觉悟。”

  宋砚辞看他。

  “被陆公子带的。”

  陆寻立刻道:

  “这话不能乱说。”

  “宋家若被气出个好歹,不能算我头上。”

  宋砚辞笑出了声。

  岳沉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监察司办案,向来冷硬。

  抓人,审人,抄家,封卷。

  哪怕办得再漂亮,也冷冰冰。

  可陆寻这一群人不一样。

  明明也是查杀局、查外账、查顾府。

  却总能在刀光里插几句不着调的话。

  偏偏不耽误正事。

  还让人没那么累。

  岳沉舟终于道:

  “宋砚辞可以去。”

  “柳清霜跟着。”

  宋砚辞点头。

  柳清霜也没有意见。

  青竹看向陆寻。

  “那你呢?”

  陆寻还没说话,赵大夫先开口。

  “他留在总衙。”

  陆寻:“……”

  青竹立刻点头。

  “对。”

  岳沉舟也道:

  “你留着。”

  陆寻看着这三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

  赵大夫道:

  “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青竹补充:

  “你想去看热闹。”

  陆寻沉默。

  这么明显吗?

  岳沉舟冷笑。

  “锦成号今日是收网,不是逛街。”

  “你若真想出门,等案子完了,老夫让人抬你去看热闹。”

  陆寻叹了口气。

  “岳大人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关心人。”

  岳沉舟淡淡道:

  “老夫本来就不是关心你。”

  “是怕你死了,案子变麻烦。”

  陆寻点头。

  “这个理由我能接受。”

  青竹:“……”

  她忽然发现,陆寻和岳沉舟说话,竟然还挺合拍。

  一个嘴欠。

  一个嘴毒。

  谁也别嫌谁。

  ……

  城南。

  南市布行街。

  锦成号已经关门多年。

  门板旧了。

  牌匾也歪了半边。

  街上来往人不少。

  卖布的、卖针线的、卖染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

  人多。

  货多。

  车多。

  一口箱子从铺子里搬出来,混进一堆布车里,转眼就能不见。

  宋砚辞换了一身普通商户衣裳,手里拿着折扇,像是来挑货的公子。

  柳清霜没有穿监察司白衣,而是换了素色便服,戴着帷帽,像跟着出来采买的女眷。

  两人走在街上,并不显眼。

  至少不比监察司的人显眼。

  街角,一辆挂着沈家旧牌的马车停在茶摊旁。

  车帘落着。

  车夫低头喝茶。

  可那车夫的眼神,总往锦成号方向扫。

  宋砚辞轻声道:

  “那辆。”

  柳清霜没有看,只淡淡嗯了一声。

  锦成号正门没有动静。

  但后巷方向,已经有两个挑夫抬着空筐进去。

  片刻后,又出来。

  筐还是空的。

  宋砚辞看了一眼,笑了。

  “探路。”

  柳清霜道:

  “还不抓?”

  “不急。”

  宋砚辞摇头。

  “陆寻说过,空筐是问路。”

  “真东西还没出来。”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

  宋砚辞道:

  “若学得慢,宋家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

  两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布铺时,铺里掌柜忽然迎出来。

  “公子要看布?”

  宋砚辞随手拿起一匹青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料子一般。”

  掌柜笑容一僵。

  “公子好眼力,这是寻常货。”

  宋砚辞道:

  “有好的吗?”

  掌柜立刻道:

  “有,有。”

  他转身要往里拿。

  宋砚辞却忽然问:

  “锦成号以前是不是卖过好料?”

  掌柜动作一顿。

  随后压低声音道:

  “公子外地来的?”

  宋砚辞笑笑。

  “怎么看出来的?”

  掌柜道:

  “京城做布的人都知道,锦成号早败了。”

  “以前是好铺子,可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突然就关了。”

  宋砚辞眼神微动。

  “得罪谁?”

  掌柜摇头。

  “这谁敢说?”

  “不过关门前,倒是常有些贵府马车从后巷进出。”

  “说是取料。”

  “可哪家取料走后门啊?”

  宋砚辞笑了笑,买下一匹布。

  “掌柜话说得实在。”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真了。

  “做生意嘛,讲个实在。”

  宋砚辞拿着布离开。

  柳清霜低声道:

  “后巷。”

  宋砚辞点头。

  “后巷一定有暗门。”

  两人刚转过街角,便看见后巷里有人出来。

  这次不是空筐。

  是两只旧木箱。

  箱子上盖着灰布。

  抬箱的人脚步很稳。

  不是普通挑夫。

  那辆沈家旧牌马车终于动了。

  车夫放下茶碗,牵马往后巷走。

  柳清霜手指轻轻搭上剑柄。

  宋砚辞却拦了一下。

  “还差一个人。”

  柳清霜看向他。

  宋砚辞道:

  “陆寻说,搬东西的人不重要。”

  “确认的人才重要。”

  话音刚落。

  街对面一间香粉铺里,走出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

  穿着半旧绸衣。

  头上簪子不算华贵,却很讲究。

  她没有靠近锦成号。

  只是站在香粉铺门前,像是在等人。

  可她眼神扫过那两只木箱时,明显松了一下。

  宋砚辞看见她,眸光一沉。

  “认识?”

  柳清霜问。

  宋砚辞低声道:

  “沈兰身边的人。”

  “不是唐嬷嬷。”

  “但我在江州卷宗里见过画像。”

  “她叫秦妈妈。”

  “管顾夫人嫁妆库。”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兰嫁妆库。

  这就够了。

  只要拿住她,沈兰再想切开顾府,也切不干净。

  木箱上车。

  秦妈妈转身要走。

  柳清霜身形一动。

  下一瞬,她已经到了秦妈妈面前。

  秦妈妈脸色骤变。

  “你——”

  柳清霜摘下腰牌。

  “监察司。”

  后巷两头,监察司校尉同时出现。

  车夫拔腿要跑,被宋家护卫一脚踹翻。

  抬箱的两人刚想拔刀,暗处弩箭已经对准他们。

  宋砚辞慢悠悠走到马车前,用扇子挑开灰布。

  下面不是绸缎。

  是账箱。

  箱口封着旧蜡。

  蜡印上有一个极小的兰字。

  沈兰的兰。

  秦妈妈脸色一下白了。

  柳清霜冷冷道:

  “秦妈妈。”

  “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

  这句话,和岳沉舟在慈安庵问唐嬷嬷那句,几乎一样。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是替夫人取旧嫁妆账。”

  宋砚辞笑了。

  “嫁妆账藏在锦成号?”

  秦妈妈强撑着道:

  “旧年寄存的。”

  宋砚辞点点头。

  “那正好。”

  “既然是嫁妆账,想必和顾府外账无关。”

  “打开看看。”

  秦妈妈立刻道:

  “不行!”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坏了。

  宋砚辞笑意更深。

  “不行?”

  “为何不行?”

  秦妈妈脸色惨白。

  柳清霜没有给她继续狡辩的机会。

  “拿下。”

  监察司校尉上前,直接扣住她手腕。

  秦妈妈还想喊。

  柳清霜淡淡道:

  “你若现在喊,整条布行街都会知道,顾夫人身边管嫁妆库的人,深夜之前来旧绸缎铺搬账箱。”

  秦妈妈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不是威胁。

  这是事实。

  她一旦喊出来,围观的人更多。

  到时候沈兰更摘不干净。

  宋砚辞看向那两只箱子。

  “开吗?”

  柳清霜道:

  “不开。”

  宋砚辞微怔。

  柳清霜道:

  “封箱带回总衙。”

  “当众开。”

  宋砚辞笑了。

  “陆寻教的?”

  柳清霜淡淡道:

  “我也不傻。”

  宋砚辞一怔,随即笑着拱手。

  “柳大人自然不傻。”

  柳清霜看他一眼。

  “少学他。”

  宋砚辞:“……”

  这怎么还怪到陆寻头上了?

  ……

  监察司总衙。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陆寻正在吃午饭。

  很清淡。

  清淡到他看了两眼,便开始怀疑人生。

  青竹这次没有用喝药和蜜饯哄他,只是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蒸蛋。

  “赵大夫说可以吃这个。”

  陆寻看了眼蒸蛋。

  “肉呢?”

  青竹眨了眨眼。

  “蛋不算吗?”

  陆寻沉默片刻。

  “你赢了。”

  青竹笑了。

  这时,裴玄快步进来。

  “锦成号收了。”

  陆寻立刻抬头。

  裴玄看了一眼他的饭菜。

  “吃着呢?”

  陆寻放下筷子。

  “可以不吃了吗?”

  青竹立刻把碗往前推了推。

  “不可以。”

  裴玄:“……”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陆寻只好重新拿起筷子。

  “说吧。”

  裴玄忍着笑,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妈妈。

  沈兰嫁妆库。

  两只账箱。

  兰字蜡封。

  陆寻听完,眼神亮了些。

  “钓到了。”

  裴玄点头。

  “不止钓到了。”

  “还钓得很正。”

  “顾府这次想切也难。”

  岳沉舟随后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从账箱上取下的蜡封拓印。

  “兰字封。”

  “秦妈妈亲自到场。”

  “沈家旧牌马车。”

  “锦成号账箱。”

  “沈兰这次跑不掉。”

  陆寻看着那枚拓印。

  “顾延章呢?”

  岳沉舟道:

  “还钉不到他。”

  陆寻并不失望。

  “正常。”

  “顾延章若这么容易钉死,也坐不到今天。”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贪。”

  陆寻笑了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

  赵大夫在旁边忽然道:

  “你先把眼前这一口吃了。”

  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

  沉默。

  岳沉舟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场面很荒唐。

  一边是锦成号外账收网,顾夫人沈兰被钉住。

  一边是陆寻被一口青菜难住。

  可偏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岳沉舟敲了敲桌子。

  “吃。”

  陆寻抬头。

  “岳大人,您也管这个?”

  岳沉舟淡淡道:

  “你活着,案子才好用。”

  陆寻只好吃了。

  青竹在旁边偷偷笑。

  苏云卿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手里拿着锦成号封箱的登记册。

  “陆公子,账箱送到了。”

  陆寻放下筷子。

  这次青竹没有拦。

  因为正事来了。

  正事可以缓饭。

  但不能缓太久。

  岳沉舟道:

  “正堂开箱。”

  “苏姑娘,你看账。”

  “宋砚辞也已经在路上。”

  苏云卿点头。

  “是。”

  陆寻站起身。

  青竹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一行人到了正堂。

  两只旧木箱已经摆在堂中。

  箱口蜡封完整。

  秦妈妈跪在一旁,脸色惨白。

  她看见陆寻进来时,眼里闪过怨毒。

  陆寻坐下后,看了她一眼。

  “秦妈妈。”

  秦妈妈咬牙。

  “陆公子好本事。”

  陆寻摇头。

  “不是我本事。”

  “是你们太急。”

  秦妈妈脸色更难看。

  陆寻继续道:

  “你若不来搬,锦成号还能再藏几天。”

  “你一来,就等于替我们证明。”

  “这箱东西,沈兰知道。”

  秦妈妈冷声道:

  “夫人只是让我取嫁妆旧账。”

  陆寻点头。

  “那就打开看看。”

  秦妈妈闭嘴了。

  岳沉舟抬手。

  校尉上前,当众破封。

  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嫁妆账。

  是一册册外账。

  顾府外宅。

  通源票号。

  白纸坊。

  慈安庵。

  白马寺旧线。

  甚至还有江州沈怀义名下几处银路。

  苏云卿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变了。

  “这里有江州苏家旧产转卖记录。”

  陆寻眼神一沉。

  苏云卿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

  她一页页翻下去。

  “苏家铺面被低价转给沈怀义外甥。”

  “三个月后,又转入顾府外宅名下。”

  “价银走通源票号。”

  “签押人……”

  她停住了。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声音有些哑。

  “秦妈妈。”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妈妈身上。

  秦妈妈脸色彻底白了。

  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

  “不可能……”

  “这账怎么还在……”

  陆寻看着她。

  “原来你知道账不该在。”

  秦妈妈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失言。

  岳沉舟冷冷道:

  “记下。”

  校尉立刻落笔。

  第二只箱子打开。

  里面东西少得多。

  只有一只青木匣。

  青木匣上,有严嵩年的私印。

  岳沉舟眼神微沉。

  “打开。”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叠名单残页。

  还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顾府外宅给严嵩年的银路安排。

  第二封,是沈兰身边人调动白纸坊与慈安庵中转的手令。

  第三封,只有半页。

  却让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顾延章的字。

  不长。

  只有一句。

  江州事,不可留尾。

  没有名字。

  没有具体指令。

  可这半页纸,和江州案、沈怀义、苏家旧产、顾府外账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顾延章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真正痕迹。

  岳沉舟拿起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老狐狸。”

  陆寻也看着那半页纸。

  他知道,这还不能直接定顾延章死罪。

  但够了。

  够让顾府不能再说什么都不知道。

  够让沈兰无法脱身。

  够让三司会审正式烧到内阁次辅府门前。

  苏云卿站在账箱旁,眼眶红得厉害。

  她看见了苏家旧产。

  看见了父亲冤案背后的银路。

  看见了那些人如何把一个清白之家拆碎,再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抬头,看向秦妈妈。

  “我苏家的铺子,是你签的?”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奉命……”

  苏云卿问:

  “奉谁的命?”

  秦妈妈不说话。

  苏云卿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们拿走我苏家的铺子,害死我父亲,把我推入泥里。”

  “如今一句奉命,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秦妈妈脸色惨白。

  苏云卿继续道:

  “你若不说,我也不急。”

  “账在这里。”

  “签押在这里。”

  “银路在这里。”

  “你们吞下去的东西,总要一件一件吐出来。”

  堂中安静无声。

  陆寻看着苏云卿,眼里有些欣慰。

  这一路,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护着的苦主。

  她自己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很稳。

  岳沉舟把半页纸放回案上。

  “秦妈妈。”

  “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自己供出沈兰。”

  “第二,让这两箱账替你供。”

  秦妈妈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终于低下头。

  “我说。”

  岳沉舟眼神一冷。

  “说。”

  秦妈妈闭上眼。

  “锦成号是夫人让我去的。”

  “账箱也是夫人让我取的。”

  “她说……陈怀醒了,账不能再留。”

  “若拿不出来,就烧。”

  “若烧不了,就沉进南渠。”

  堂中众人脸色皆沉。

  岳沉舟问:

  “顾延章知不知道?”

  秦妈妈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

  “老爷的事,夫人从不让我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替顾延章开脱。

  可落在陆寻耳里,却有另一层意思。

  夫人从不让我问。

  说明沈兰做事,也许确实替顾延章挡了很多层。

  但越是这样,顾延章越难摘干净。

  因为他受益了。

  他坐在书房里不问。

  不代表他不知道。

  陆寻轻声道:

  “够了。”

  岳沉舟看向他。

  陆寻道:

  “先钉沈兰。”

  “顾延章这根钉子,不急。”

  “让他看着顾府内宅先塌。”

  岳沉舟笑了。

  “你小子还挺狠。”

  陆寻摇头。

  “不是狠。”

  “是他太会坐。”

  “那就先拆他的椅子。”

  裴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砚辞也刚好进门,听见这句,笑道:

  “陆公子进京第一日,已经开始拆内阁次辅的椅子了?”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别乱说。”

  “我只是病人。”

  宋砚辞看了看堂中两箱外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妈妈。

  “陆公子这病人,确实挺吓人。”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道:

  “他昨天还嫌床硬呢。”

  正堂里一静。

  随后,裴玄第一个笑了。

  宋砚辞也笑了。

  连岳沉舟都扯了下嘴角。

  陆寻无奈地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堂中沉重气氛,被这一句话冲淡不少。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锦成号这一刀,已经切进了顾府内宅。

  接下来,沈兰坐不住。

  顾延章,也不能再装睡。

  ……

  顾府。

  内宅佛堂。

  沈兰手里的佛珠,再一次断了。

  秦妈妈被拿。

  锦成号账箱入监察司。

  这两个消息传来时,她坐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丫鬟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兰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忽然笑了一声。

  “好。”

  “真好。”

  “陆寻才入京第一日。”

  “就把手伸到我内宅来了。”

  丫鬟颤声道:

  “夫人,现在怎么办?”

  沈兰抬头,看向前院方向。

  “老爷呢?”

  “老爷还在书房。”

  沈兰冷笑。

  “他自然在书房。”

  “天塌下来,他也在书房。”

  “只要他不出来,所有事便都和他无关。”

  她慢慢站起身。

  “可惜这次,不是他想不出来,就能不出来。”

  沈兰走出佛堂。

  这是江州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去前院书房。

  而书房里。

  顾延章正坐在案后。

  面前放着一盏冷茶。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兰进门后,没有行礼。

  顾延章也没有看她。

  片刻后,他淡淡道:

  “锦成号失了?”

  沈兰盯着他。

  “老爷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事吗?”

  顾延章终于抬眼。

  “我不过问,不代表你可以做砸。”

  沈兰笑了。

  笑得很冷。

  “顾延章。”

  “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脏事。”

  “如今出事了,你第一句话,是我做砸了?”

  顾延章神色平静。

  “你若不想被弃,就闭嘴。”

  沈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顾延章端起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秦妈妈不能活着开第二次口。”

  沈兰看着他。

  “监察司总衙,你杀得进去?”

  顾延章放下茶盏。

  “我不需要杀进去。”

  “人活着会说话。”

  “死人,也会说话。”

  沈兰眼神一变。

  “你什么意思?”

  顾延章淡淡道:

  “让秦妈妈背下所有罪。”

  “今晚之前,京城会知道,她是沈家旧奴,借顾府名义,私吞苏家旧产,勾结严嵩年。”

  “她死不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是主犯。”

  沈兰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

  顾延章不是要救顾府内宅。

  是要把内宅推出去。

  把她的人推出去。

  把她也推到边上。

  沈兰低声道:

  “你想弃我?”

  顾延章看着她。

  “看你配不配被救。”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兰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

  “很好。”

  “顾延章,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顾延章没有拦。

  书房门关上后,他才缓缓抬头,看向京城西北方向。

  那里是监察司总衙。

  那里,有一个刚入京的陆寻。

  顾延章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一个寒门病书生。”

  “倒真让你进来了。”

  他抬手,将案上一封未署名的帖子推到灯火旁。

  帖子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玉衡文会,邀陆寻论江州案。

  火苗舔上纸角。

  顾延章没有立刻烧掉。

  他看了片刻,忽然又收回手。

  “既然他喜欢在众人面前说话。”

  “那就让他去。”

  “京城的嘴,可比江州多。”

  书房外,夜色渐沉。

  而监察司总衙里。

  陆寻刚刚吃完那碗迟来的饭。

  还没来得及歇下,岳沉舟便把一张请帖扔到他面前。

  “顾府送来的。”

  陆寻打开一看。

  玉衡文会。

  邀他论江州案。

  陆寻看完,笑了。

  青竹在旁边皱眉。

  “这是不是陷阱?”

  陆寻点头。

  “是。”

  青竹更急。

  “那不能去。”

  陆寻看向她。

  “为什么不能?”

  青竹愣住。

  陆寻把请帖放下。

  “他们刚丢了锦成号,就急着办文会。”

  “说明他们想用嘴,把账册压下去。”

  “既然如此——”

  他笑了笑。

  “那就去。”

  “我倒要看看。”

  “京城的嘴,有没有江州的硬。”

  岳沉舟看着他。

  “你身体撑得住?”

  赵大夫从旁边冷冷道:

  “撑不住。”

  陆寻:“……”

  岳沉舟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但是可以坐着吵。”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慢慢转头看他。

  赵大夫冷哼。

  “别站着逞能。”

  “老夫给你备个软垫。”

  陆寻忽然觉得。

  这位赵大夫嘴上骂归骂。

  心里竟然也挺想看热闹。

  岳沉舟笑了。

  “好。”

  “那明日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坐着吵,也能把人吵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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