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今日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亮,米行街外头就站满了人。

  有来买米的。

  有来补米的。

  有来看热闹的。

  还有纯粹想看看那把“宫里赏的镇邪椅”的。

  茶摊老板早早支好了摊子,连茶叶都换了新的一罐。

  卖炊饼的汉子也没去别处,推着炉子站在街角,一边翻饼,一边往米行街口张望。

  “来了没?”

  “还没。”

  “椅子来了没?”

  “不知道。”

  “听说那椅子一摆,谁家的斗短,谁家掌柜当场腿软。”

  “真的假的?”

  “昨天东市两家不就是腿软了吗?”

  “那是监察司封的,跟椅子有什么关系?”

  茶摊老板把茶碗一放。

  “你管它有没有关系。”

  “反正今天热闹肯定有。”

  旁边人一想。

  有道理。

  于是继续等。

  辰时刚过,户部的人先到了。

  吕文昌亲自来。

  他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抬着官斗、价牌、告示板。

  户部右侍郎亲自来东市摆桌,这事本身就够稀罕。

  米行街上的掌柜们一个个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昨夜几乎都没睡好。

  告示贴出来后,不少人连夜换斗。

  有些原本写得花里胡哨的“南仓精米”“贡仓熟米”“新漕上等米”,也悄悄摘了。

  现在门口只敢老老实实写:

  粳米,一斗四十文。

  糙米,一斗三十二文。

  陈米,一斗二十八文。

  字写得比账房还规矩。

  怕的就是今日被人抓住。

  户部验斗桌摆好后,监察司的人也到了。

  裴玄走在最前。

  他一露面,街上声音便低了一截。

  昨日两家米行被封,大家都看见了。

  这位裴大人不爱废话。

  拿斗一量。

  少了就封。

  掌柜们看见他,心里发虚。

  可人群最想等的,还没来。

  又过了一会儿,街口传来马车声。

  青竹先下车。

  她今日穿得利落,怀里抱着小册子,腰间还挂着一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赵大夫给陆寻备的药丸。

  赵大夫跟在后面,脸色很冷。

  再后面,才是陆寻。

  他被扶下马车时,脸色不算差。

  至少比三司终审那日好看许多。

  只是看见米行街上的人,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多人?”

  青竹小声道:

  “来看问米桌。”

  陆寻看了看街边无数双眼睛。

  又看见几个小孩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刻,人群里有人喊:

  “椅子呢?”

  陆寻:“……”

  他就知道。

  很快,两个监察司校尉把椅子抬了下来。

  那把宫里新做的椅子一出现,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嚯”了一声。

  “真有椅子!”

  “宫里赏的?”

  “看着挺结实。”

  “是不是坐上去就能看出谁缺斗?”

  “你当椅子成精啊?”

  “那也说不准。”

  陆寻站在马车边,听得脸都木了。

  青竹低头忍笑。

  赵大夫看了陆寻一眼。

  “坐。”

  陆寻低声道:

  “赵大夫,我觉得现在坐上去,名声会更怪。”

  赵大夫冷冷道:

  “站着晕过去,名声更怪。”

  陆寻想了想。

  这话无法反驳。

  于是他老老实实坐了上去。

  椅子刚落稳,周围人群竟然很整齐地往前挤了一步。

  裴玄冷眼一扫。

  众人又齐刷刷退了半步。

  陆寻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叹气。

  “这椅子现在比我有威信。”

  青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文昌走过来,向陆寻拱手。

  “陆公子。”

  陆寻连忙回礼。

  “吕大人。”

  吕文昌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神色有些复杂。

  “今日问米桌,就劳烦陆公子看着了。”

  陆寻认真道:

  “吕大人说错了。”

  吕文昌一怔。

  陆寻指了指旁边的官斗、价牌、书吏。

  “今日不是我看着。”

  “是告示看着。”

  “是官斗看着。”

  “是小票看着。”

  “是百姓看着。”

  吕文昌愣了片刻,随即点头。

  “说得好。”

  青竹赶紧记下来。

  旁边茶摊老板竖着耳朵听。

  听完就跟身边人嘀咕:

  “听见没?”

  “不是椅子看着。”

  “是咱们也看着。”

  这话很快传开。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有了点用。

  问米桌前,第一块木牌立了起来。

  上面写着:

  今日官仓存米三万二千石。

  南平码头昨夜入米六百石。

  今日东市平价米三处,一斗三十八文。

  各米铺须用官斗。

  持小票三日内可验斗补缺。

  字很大。

  句子很短。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不一会儿,连街边卖菜的老妇人都听懂了。

  “今日有米。”

  “平价三十八文。”

  “票留着。”

  “斗不够能补。”

  这就够了。

  比“户部已调度”有用得多。

  ……

  第一个走到问米桌前的,是个老妇人。

  她衣裳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她看见桌后坐着吕文昌,又看见旁边站着裴玄,脚步一下慢了。

  青竹走过去,轻声道:

  “婆婆,您要问什么?”

  老妇人看她年纪小,心里松了些。

  “姑娘,我昨日买米了。”

  “陈记买的。”

  “他们今天说能补。”

  “可是我这票……被水打湿了。”

  她把小票摊开。

  上面的字糊了一半。

  但还能隐约看见“陈记”“一斗”几个字。

  书吏看了看,皱眉。

  “这票字迹不全,恐怕……”

  老妇人脸一下白了。

  她急忙道:

  “我真买了。”

  “我孙子昨日就在旁边。”

  “我没骗官府。”

  书吏有些为难。

  按规矩,票据不清,确实不好直接补。

  旁边人也看着。

  若开了口子,后面有人拿假票怎么办?

  吕文昌正要说话,陆寻开口了。

  “婆婆买了多少?”

  老妇人看向他。

  “一斗。”

  “米还在吗?”

  “吃了一些。”

  “袋子在吗?”

  老妇人连忙点头。

  “在,在。”

  她身后的少年赶紧把米袋拿出来。

  袋口还留着陈记的封绳。

  袋底也有陈记的印。

  陆寻看向书吏。

  “票糊了,袋子没糊。”

  书吏一愣。

  陆寻继续道:

  “票据不清,看米袋。”

  “米袋不清,看封绳。”

  “封绳不清,看同日账册。”

  “总不能因为老人家手抖,把小票弄湿了,就让短她的米也跟着湿没了。”

  周围人听得一阵低笑。

  老妇人眼眶一下红了。

  书吏也反应过来,赶紧让人调陈记昨日账册。

  很快查到一笔。

  昨日未时。

  老妇人买米一斗。

  陈记缺斗一升半。

  书吏登记后,当场补米。

  少年接过补来的米,袋子明显沉了。

  老妇人连连弯腰。

  “多谢大人。”

  陆寻摆摆手。

  “谢官斗。”

  老妇人愣住。

  陆寻笑道:

  “以后买米,先看斗。”

  老妇人立刻点头。

  “看斗,看斗。”

  人群里有人喊:

  “好!”

  这一声出来,问米桌前的气氛一下松了。

  原本很多人还怕官府摆桌只是做样子。

  可现在他们看见了。

  票湿了也能查。

  米真的补到手里。

  这就不一样。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厉害。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

  小票糊了,袋子没糊。

  写完又觉得这句有点像绕口令,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寻看见她笑,问:

  “记什么了?”

  青竹把册子抱紧。

  “不告诉你。”

  陆寻一愣。

  这丫头现在都有小秘密了。

  ……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壮汉。

  他不是来补米的。

  是来吵架的。

  他把一袋米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大。

  “我今日在王记买的米。”

  “一斗四十文。”

  “他说是好米。”

  “可我回去一煮,全是碎粒。”

  “这算不算骗?”

  王记掌柜脸色大变。

  “你胡说!”

  “我王记从不卖劣米!”

  壮汉立刻瞪眼。

  “袋子就在这儿!”

  “你还敢赖?”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

  裴玄一抬手,监察司校尉立刻上前,把人隔开。

  吕文昌皱眉。

  这种事就不好断。

  米好米坏,不像斗足不足,一量就知道。

  若什么都拿到问米桌来吵,今天就不用做别的了。

  陆寻看了一眼那袋米。

  “王记今日价牌怎么写?”

  青竹很快跑去看,又回来道:

  “写的是粳米,一斗四十文。”

  陆寻问:

  “有没有写上等?”

  青竹摇头。

  “没有。”

  “有没有写精米?”

  “没有。”

  “有没有写不碎?”

  青竹愣了下。

  “没有。”

  陆寻看向壮汉。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骗?”

  壮汉一怔。

  “他说好米啊。”

  王记掌柜立刻道:

  “我说的好米,是能吃的好米。”

  “又没说是精米。”

  壮汉怒了。

  “你这不是耍嘴皮子?”

  人群里也有人跟着骂。

  王记掌柜梗着脖子:

  “官府告示让写价,写斗。”

  “我写了。”

  “你凭什么说我骗?”

  这话一出,吕文昌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钻空子。

  陆寻却没急。

  他问王记掌柜:

  “你这米,碎粒多吗?”

  王记掌柜眼神闪了一下。

  “米嘛,总有碎的。”

  陆寻点点头。

  “那以后价牌多写一行。”

  “整米。”

  “碎米。”

  “陈米。”

  “新米。”

  “掺多少,写多少。”

  王记掌柜脸色一变。

  “这……这怎么写得清?”

  陆寻看着他。

  “你卖的时候都说得清。”

  “写的时候怎么就不清了?”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

  壮汉一拍桌子。

  “对!”

  “他卖的时候嘴快得很。”

  “说这米香,说那米耐煮。”

  “让他写,他就写不清了!”

  陆寻看向吕文昌。

  “吕大人。”

  “米价告示还得补一条。”

  “价牌不只写多少钱一斗。”

  “还要写什么米。”

  “新米、陈米、碎米、掺米。”

  “能说出口,就要写上牌。”

  吕文昌立刻明白。

  昨日他们只管价和斗。

  今日陆寻又补了“品”。

  米价相同,米品不同,也能坑人。

  吕文昌点头。

  “可。”

  他看向王记掌柜。

  “王记今日未写明碎米。”

  “责令改牌。”

  “若故意以碎充整,再罚。”

  壮汉还想要赔。

  陆寻看向他。

  “你这袋米,斗足吗?”

  壮汉愣住。

  “足。”

  “能吃吗?”

  “能。”

  “那今日不补。”

  壮汉有些不满。

  陆寻道:

  “官府不能把所有‘觉得不好’都判成骗。”

  “但以后让他写清。”

  “写了你还买,是你认。”

  “没写还吹,就是他骗。”

  壮汉想了想。

  竟觉得有道理。

  “行。”

  “那让他写!”

  王记掌柜脸色难看,却只能当场换牌。

  不多时,王记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粳米,碎粒二成,一斗四十文。

  众人围着看了半天。

  有人笑道:

  “这下明白了。”

  “碎粒二成还四十文,我不买。”

  王记掌柜脸色更难看了。

  陆寻靠在椅背上,轻轻喝了口水。

  赵大夫站在旁边,冷声道:

  “少说。”

  陆寻点头。

  “刚才说得有点多。”

  青竹赶紧把温糕递过去。

  “吃一口。”

  陆寻看她。

  “能吃?”

  青竹点头。

  “赵大夫说的。”

  陆寻接过来,心情好了不少。

  问米桌前继续排队。

  ……

  第三个来的是个米行伙计。

  不是来告状。

  是来求情。

  他跪到桌前,声音发抖。

  “诸位大人,我家掌柜说,若再按三十八文卖,铺子就要亏了。”

  “漕运迟,运费涨,仓费也涨。”

  “官府不让涨,小铺真撑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立刻不乐意。

  “你们还撑不住?”

  “我们才撑不住!”

  “你们米铺天天收钱,还哭穷?”

  伙计脸色涨红。

  “小的没撒谎。”

  “西河来的米,运费真涨了。”

  “船堵在渡口,多停一天就多一日仓费。”

  吕文昌听得皱眉。

  这就是米价问题麻烦的地方。

  有奸商。

  也有真涨的成本。

  不能一刀切。

  若官府只许低价,不许米铺说难处,小商户确实可能关门不卖。

  陆寻看向那伙计。

  “你家哪家铺子?”

  “西市周记。”

  “今日卖多少?”

  “三十九文。”

  “昨日多少?”

  “三十八。”

  “涨了一文?”

  伙计点头。

  “掌柜不敢乱涨,只涨了一文。”

  陆寻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让人查了一下。

  周记确实在西市。

  昨日价三十八。

  今日报三十九。

  斗足。

  无假印。

  也没有囤米记录。

  陆寻想了想。

  “你回去告诉你家掌柜。”

  “涨价可以。”

  人群一下安静。

  连吕文昌都看向他。

  陆寻继续道:

  “但要写理由。”

  伙计愣住。

  “写理由?”

  “对。”

  “今日涨一文,因西河运费每石多二十文。”

  “若是真的,户部核。”

  “核对了,就挂出来。”

  “百姓愿意买,就买。”

  “觉得贵,就去别家。”

  “但你不能嘴上说运费涨,牌上只写米价涨。”

  伙计听得有些懵。

  陆寻道:

  “你家若真没骗人,就不怕写。”

  “怕写的,多半心虚。”

  伙计回过神,连忙磕头。

  “小的回去就说。”

  人群里原本不满的声音也低了些。

  有人嘀咕:

  “真多了运费,涨一文也不是不能认。”

  “那得写清楚。”

  “对,别乱涨。”

  “写了大家自己看。”

  青竹听得心里发亮。

  她忽然更明白陆寻昨天说的话了。

  米价里有坏人,也有真难处。

  不能只骂。

  要让大家说清楚。

  说清楚,才能分出谁是真难,谁是假难。

  吕文昌也轻轻点头。

  “涨价明由。”

  “这条也可加。”

  裴玄看了他一眼。

  “吕大人今日记了不少。”

  吕文昌苦笑。

  “陆公子坐这半日,比户部开三日会还管用。”

  陆寻立刻道:

  “吕大人。”

  “这话别传出去。”

  “为什么?”

  “容易得罪户部。”

  吕文昌:“……”

  周围几个书吏低头偷笑。

  赵大夫冷冷道:

  “你还知道怕得罪人?”

  陆寻低头喝水。

  知道。

  但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

  问米桌摆到午后,东市竟没有乱。

  吵的人有。

  哭的人有。

  求情的人也有。

  可每一件事,都被拆开了。

  票湿了,看袋子。

  斗缺了,补米。

  米品不清,改牌。

  真涨成本,写理由。

  假盖仓印,封铺。

  囤米不卖,查账。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玄乎。

  百姓看得懂。

  米商也听得明白。

  更重要的是,大家发现官府这一次不是只贴告示。

  是真的坐在街上听人问。

  茶摊老板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忽然感慨:

  “这问米桌,比衙门门槛低。”

  旁边人笑道:

  “废话。”

  “衙门你敢进?”

  茶摊老板摇头。

  “不敢。”

  “可这桌子,我敢问。”

  这句话很快又传开了。

  问米桌。

  敢问。

  这两个词,成了今日东市最热的说法。

  ……

  午后,皇帝派来的小内侍到了。

  他没有摆架子。

  只站在人群外看。

  看了半个时辰。

  回宫时,带回去一份记录。

  记录不长。

  但写得清楚。

  今日东市问米桌,共受问七十三件。

  补米四十七户。

  改价牌六家。

  验斗二十三只。

  查出碎米冒整米一家,已改牌。

  周记米铺因运费涨价一文,户部核后准其明由挂牌。

  百姓未乱。

  最后还有一句,是小内侍自己添的。

  陆寻多坐少言,百姓多问。

  皇帝看见最后一句时,笑了一声。

  “多坐少言?”

  旁边内侍道:

  “回陛下,赵大夫在旁盯着。”

  皇帝又笑了。

  “难怪。”

  他把记录放下,看向案上的米价告示副本。

  “吕文昌呢?”

  “还在东市。”

  “让他继续。”

  皇帝顿了顿,又道:

  “那把椅子,先留东市。”

  内侍一愣。

  “留东市?”

  皇帝点头。

  “问米桌撤之前,不必抬回宫。”

  内侍低头。

  “是。”

  皇帝看着窗外,眼神微深。

  一个顾延章案,让他看见陆寻会查坏人。

  一个米价问桌,让他看见陆寻会拆事情。

  这两者不一样。

  前者锋利。

  后者可用。

  ……

  东市这边,陆寻听见椅子要留在东市时,沉默了很久。

  “陛下真这么说?”

  传话内侍笑着点头。

  “陛下说,问米桌撤之前,椅子不必回宫。”

  周围百姓听见,顿时更兴奋。

  “椅子留了!”

  “明日还来?”

  “那就稳了。”

  陆寻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心情复杂。

  他总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很离谱的方向发展。

  青竹却很高兴。

  “这说明陛下觉得今日做得好。”

  陆寻看她。

  “也说明我明日还得坐。”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未必要你坐。”

  陆寻眼睛一亮。

  “真的?”

  赵大夫道:

  “你若今晚不好好休息,明日椅子坐,人不坐。”

  陆寻:“……”

  这话听着更吓人。

  青竹忍笑扶他起身。

  “回去吧。”

  陆寻看了一眼问米桌。

  桌前还有人在排队。

  吕文昌已经接手。

  裴玄也留下了两个监察司校尉。

  官斗摆着。

  价牌挂着。

  百姓还在问。

  没有他,也能继续转。

  这很好。

  他不需要一直坐在这里。

  只要规矩立起来,桌子摆下去,后面的人就能照着办。

  这才算有用。

  ……

  回总衙的路上,青竹坐在马车里,低头整理小册子。

  她写了很多。

  百姓敢问,比官府会说更重要。

  真涨价,要写真理由。

  米品也要写清。

  票湿了,看袋子。

  写到最后,她又加了一句:

  问米桌不是陆寻一个人的桌。

  陆寻看见了。

  “这句不错。”

  青竹抬头。

  “真的吗?”

  陆寻点头。

  “真的。”

  “以后很多事,都不能靠一个人。”

  “要靠桌子。”

  青竹愣了一下。

  “靠桌子?”

  陆寻笑道:

  “就是把规矩摆在那里。”

  “谁都能来问。”

  “谁都能照着办。”

  “人会走,桌子还在。”

  青竹想了想,认真记下。

  人会走,桌子还在。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这个丫头,真的不一样了。

  她已经开始能把事看进心里。

  也能把话变成自己的理解。

  这比单纯照顾他喝药重要多了。

  马车外,东市的声音渐渐远去。

  陆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今天很累。

  但不是三司堂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累。

  是做完一件有用小事后的累。

  不沉。

  甚至有点踏实。

  只是他还没踏实多久,马车忽然停了。

  裴玄在外头低声道:

  “陆寻。”

  陆寻睁眼。

  “怎么了?”

  裴玄掀开车帘,脸色有些沉。

  “南平码头来报。”

  “预计三日后到的漕船,提前到了。”

  青竹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裴玄却摇头。

  “船到了。”

  “但仓门没开。”

  陆寻眉头慢慢皱起。

  “为什么?”

  裴玄道:

  “码头仓吏说,户部放仓文书未到。”

  青竹一愣。

  “米都到了,还不能入仓?”

  裴玄脸色冷得厉害。

  “对。”

  陆寻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青竹看着他,有些不安。

  “你笑什么?”

  陆寻靠回车壁,声音有些轻。

  “我刚说完,人会走,桌子还在。”

  “结果现在发现——”

  “米也到了。”

  “门没开。”

  青竹听懂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百姓问米,米商改牌,官斗验好了。

  可若码头仓门不开,米进不了城。

  前头所有努力,都会被一道文书卡住。

  陆寻闭了闭眼。

  “去码头。”

  赵大夫的声音从后面冷冷传来。

  “不许。”

  陆寻睁眼。

  “赵大夫。”

  “你今日已经坐了大半日。”

  “可米在门外。”

  赵大夫冷着脸。

  “米在门外,也不是你在门外。”

  裴玄看着两人。

  片刻后,道:

  “我先去。”

  陆寻没有硬撑。

  他知道自己今日确实累了。

  他只说了一句:

  “裴大人。”

  “别先骂仓吏。”

  裴玄一怔。

  陆寻道:

  “先问三件事。”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开门要多久。”

  裴玄眼神微动,点头。

  “明白。”

  他说完,转身上马。

  马蹄声很快远去。

  青竹坐在车里,手指攥着小册子。

  “陆寻。”

  “嗯?”

  “明天是不是又不能休息了?”

  陆寻看着车帘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姑娘。”

  “从陛下赏我那把椅子开始。”

  “休息这事,就不太像真的。”

  青竹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完,又有些心疼。

  马车重新动起来。

  远处,南平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

  米到了。

  门没开。

  而陆寻知道,明日那张问米桌,恐怕要从东市一路摆到码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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