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米桌摆到码头之后,京城米价终于稳住了。

  不是一下子降回原来的价。

  那不现实。

  南边雨确实下了。

  漕船也确实慢了。

  运费、仓费、脚夫钱,都比平日多。

  但京城百姓最怕的,不是米贵一点。

  是今日贵一点,明日再贵一点,后日忽然买不到。

  如今官仓多少米,码头到了多少米,平价米在哪里卖,缺斗怎么补,都写在告示上。

  心里便有了底。

  有底,人就不慌。

  人不慌,米商也不敢乱喊价。

  尤其是那把问米椅还摆在东市。

  椅背后头挂着四个字。

  坐稳少说。

  这四个字原本是青竹写给陆寻看的。

  结果现在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茶摊老板每日开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一眼椅子还在不在。

  看见椅子在,茶都泡得稳些。

  “今日椅子还在。”

  “那米价乱不了。”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

  “陆公子不在也行?”

  茶摊老板很懂地摆摆手。

  “人会走,桌子还在。”

  “你没听过?”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听过。”

  “那就行。”

  话传着传着,又变了。

  有人说,陆公子留下问米椅,是为了镇住东市米商。

  有人说,皇帝亲自让椅子留在东市,谁敢缺斗,椅子夜里会自己去敲门。

  更离谱的是,有个孩子跑到椅子前,往上面放了一颗糖。

  说是请椅子保佑他娘买米不缺斗。

  青竹听见这事时,笑得差点把小册子掉地上。

  陆寻却笑不出来。

  他坐在监察司后院廊下,沉默许久。

  “青竹姑娘。”

  “嗯?”

  “椅子吃糖吗?”

  青竹忍着笑。

  “不知道。”

  陆寻认真道:

  “它若吃,以后就不用我吃药了。”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冷冷看他。

  “椅子比你听话。”

  陆寻:“……”

  他现在连椅子都比不过了。

  ……

  这两日,陆寻终于被赵大夫按住休息。

  是真休息。

  不去东市。

  不去码头。

  不看户部告示。

  不管米行价牌。

  最多听青竹念两句结果。

  比如:

  “今日东市平价米卖出一百二十石。”

  “缺斗补米九户。”

  “周记米铺涨价一文,已挂运费明由。”

  “王记改了米品牌,碎粒二成降到三十八文。”

  陆寻每次想问细一点,青竹就合上册子。

  “今天只能听到这里。”

  陆寻道:

  “我就问一句。”

  青竹摇头。

  “你的一句,通常后面还有三句。”

  陆寻叹气。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青竹脸一红。

  “所以更不能让你问。”

  赵大夫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这丫头,教得很好。

  苏云卿这两日倒是忙了起来。

  苏家旧铺开始清扫。

  南市布铺的旧门板重新打开时,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

  有送水的。

  有送扫帚的。

  有送一包旧账纸的。

  还有隔壁点心铺送来的栗粉糕。

  苏云卿没有哭。

  她亲自把柜台擦干净,又在柜台后贴了一张纸。

  是青竹写的。

  字迹端正。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听说二字,伤人。

  这两张纸一贴上去,来帮忙的街坊都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声道:

  “苏家这铺子,像是真要重新开了。”

  另一个老掌柜叹道:

  “苏大人若还在,也该放心了。”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轻轻抚过那张“不短尺,不缺斗”。

  她忽然觉得,父亲的清名不是挂在案卷里才算回来。

  是这间铺子重新开门。

  是街坊敢进来买布。

  是她能站在柜台后,不必再低头躲人。

  这才是真的回来。

  傍晚,她带着一匹素布来到监察司。

  “这是给陆公子做披风的。”

  陆寻一听,下意识看赵大夫。

  “我有披风。”

  赵大夫看了那布一眼。

  “这布厚实。”

  青竹立刻接过。

  “那就做。”

  陆寻:“……”

  他现在连衣裳都自己做不了主。

  苏云卿笑了笑。

  “不是谢礼。”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认真道:

  “苏家铺子重新开门,总要做第一单。”

  “这一单,给朋友。”

  陆寻怔了怔。

  朋友。

  这个词从苏云卿口中说出来,比谢礼轻,却比谢礼暖。

  他笑道:

  “那我要付钱。”

  苏云卿摇头。

  “第一单,不收钱。”

  陆寻道:

  “不收钱,账不好看。”

  宋砚辞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道:

  “这话对。”

  “苏家铺子重新开张,第一笔账要写清楚。”

  “陆公子付一文也行。”

  青竹眼睛一亮。

  “那就一文。”

  陆寻摸了摸袖子。

  没摸到钱。

  他才想起,自己的百两赏银全在青竹手里。

  于是他看向青竹。

  青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

  “记账。”

  陆寻接过那枚铜钱,心情复杂。

  “这是我的钱吗?”

  青竹想了想。

  “算是。”

  “为什么是算是?”

  “因为是从你的赏银里支的。”

  陆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自己很穷。

  苏云卿接过那一文钱,认真放进小木匣里。

  “苏家铺子重开第一笔。”

  “一文。”

  “陆寻。”

  她低头写账时,眼底有笑。

  这个账,很轻。

  却很重要。

  宋砚辞看着那账,轻声道:

  “好兆头。”

  陆寻笑了笑。

  “别。”

  “我这个人,兆头不一定好。”

  赵大夫道:

  “有自知之明。”

  院子里又笑了起来。

  这两日,难得轻松。

  没有顾延章。

  没有三司堂。

  没有仓门堵船。

  只有苏家旧铺重新开门。

  问米桌继续有人问。

  陆寻也终于睡了两个整觉。

  直到第三日清晨,宫里又来人了。

  ……

  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小内侍。

  他一进监察司总衙,先看赵大夫。

  然后才看陆寻。

  陆寻立刻觉得不妙。

  “公公为何先看赵大夫?”

  小内侍笑得很客气。

  “陛下说,传口谕前,先看赵大夫脸色。”

  陆寻:“……”

  皇帝现在越来越懂这个院子的规矩了。

  赵大夫冷着脸。

  “说。”

  小内侍道:

  “陛下请陆公子明日入宫。”

  赵大夫眉头一皱。

  “他刚歇两日。”

  小内侍连忙补充:

  “陛下说,不急问,不久坐。”

  陆寻看向小内侍。

  “这话听着像假的。”

  小内侍笑容一僵。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淡淡道:

  “是真的。”

  陆寻更不放心了。

  岳沉舟都来了。

  那就说明事情不小。

  青竹抱着小册子站在旁边,小声问:

  “陛下要问米吗?”

  小内侍摇头。

  “不是米。”

  陆寻松了一口气。

  小内侍继续道:

  “陛下想问,问米桌既然能用,那问药桌、问炭桌、问工钱桌,能不能也用。”

  院子里安静了。

  陆寻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面无表情。

  显然早知道。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这是觉得我休得太久?”

  小内侍低头假装没听见。

  青竹却皱眉。

  “问药桌?”

  赵大夫也皱起眉。

  “药不能乱问。”

  陆寻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觉得不行?”

  赵大夫冷声道:

  “米坏了,最多难吃。”

  “药错了,要命。”

  院子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也很对。

  问米桌能让百姓问价、问斗、问缺不缺。

  可药不同。

  药材真假、炮制、配伍、剂量,哪一样都不能乱来。

  若只是照搬问米桌,很可能出事。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问炭也不简单。”

  “炭有好炭、湿炭、掺土炭。”

  “冬天若乱涨价,会冻死人。”

  裴玄道:

  “工钱更麻烦。”

  “没有小票。”

  “多是口头约定。”

  “若设问桌,恐怕纠纷最多。”

  青竹听得头都大了。

  问米桌刚有点章法。

  怎么一下子又冒出药、炭、工钱?

  陆寻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

  “京城最近药价涨了吗?”

  赵大夫皱眉。

  “有几味涨了。”

  陆寻问:

  “哪几味?”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又想管?”

  陆寻很无辜。

  “陛下要问。”

  赵大夫冷哼。

  但还是道:

  “黄连、柴胡、白术,都涨了。”

  “其中黄连涨得最狠。”

  陆寻想了想。

  “为什么涨?”

  赵大夫道: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路上损耗大。”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青竹眼睛也亮了。

  “和米一样。”

  赵大夫冷冷道:

  “不一样。”

  “米你看斗。”

  “药要看药性。”

  “黄连受潮之后,若处理不好,效力会差。”

  “有些黑心药铺会把霉坏的刮一刮,混在好药里卖。”

  “百姓看不出来。”

  陆寻轻轻点头。

  “所以问药桌不能问所有药。”

  赵大夫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也不能让谁都来判药。”

  “更不能让官吏装大夫。”

  赵大夫脸色稍缓。

  “你还算清醒。”

  陆寻笑了笑。

  “惜命。”

  青竹低头记下。

  问药不能照搬问米。

  赵大夫瞥见了,点头。

  这句可以记。

  岳沉舟坐下,道:

  “陛下明日要听的,应该就是这个。”

  “问米桌有用,朝中有人想推广。”

  “有些人是真觉得好。”

  “有些人是想借机露脸。”

  “也有人想把问桌变成新的衙门差事。”

  陆寻明白了。

  问米桌才刚成,已经有人盯上了。

  这东西若真能做,当然是好事。

  可若一窝蜂到处摆桌,百姓什么都问,官府什么都答不了,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场笑话。

  甚至比原来更坏。

  因为百姓好不容易敢问一次。

  若问了没人答。

  那以后就更不信了。

  陆寻轻声道:

  “问桌不能乱摆。”

  岳沉舟眼神微动。

  “怎么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验。”

  “价。”

  “斗。”

  “票。”

  “码头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追。”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多久能开。”

  “若问药,必须先有能验的人、能验的药、能当场写清的规矩。”

  “不然就是摆张桌子挨骂。”

  青竹听得连连点头。

  赵大夫也慢慢坐直了。

  “这话对。”

  “药材真假,不是随便拿到桌上闻一闻就能断。”

  “得有懂药的人。”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若要试,不能在全城铺开。”

  “先选一味药。”

  赵大夫问:

  “哪一味?”

  陆寻看他。

  “黄连。”

  院子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解释:

  “第一,它涨得最狠。”

  “第二,百姓常用。”

  “第三,赵大夫懂。”

  赵大夫冷笑。

  “你是想把老夫也拖去坐桌?”

  陆寻认真道:

  “不是坐桌。”

  “是坐镇。”

  赵大夫:“……”

  这话听着好像尊重了点。

  但意思没变。

  青竹没忍住笑。

  赵大夫看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

  陆寻继续道:

  “问药桌第一日,不问病。”

  “只问药价。”

  “黄连从多少涨到多少。”

  “哪家药铺卖多少。”

  “药材是否受潮。”

  “好药、次药、霉药,能不能分牌卖。”

  “百姓不懂药性,但至少知道药铺不能把霉药当好药卖。”

  赵大夫眉头慢慢舒展。

  “这倒可以。”

  “但要加一条。”

  陆寻道:

  “您说。”

  赵大夫道:

  “问药桌不能给人开方。”

  “不能改方。”

  “不能让百姓拿着半包药来问‘我娘吃了怎么没好’。”

  “那是看诊,不是问药价。”

  陆寻点头。

  “这条最重要。”

  青竹立刻写下: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问价、真伪、等级。

  写完,她抬头看赵大夫。

  赵大夫看了一眼。

  “还行。”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赵大夫夸人,比陆寻夸人还难。

  能得一句“还行”,已经很厉害。

  宋砚辞道:

  “炭也可以这么拆。”

  “先不问全城冷不冷。”

  “只问炭价、炭重、湿不湿、掺不掺土。”

  陆寻点头。

  “对。”

  “问炭桌,也不能问所有民生。”

  “只问一袋炭。”

  裴玄道:

  “工钱呢?”

  陆寻想了想。

  “工钱最难。”

  “因为没有票据。”

  “所以先别摆问工钱桌。”

  青竹一怔。

  “为什么?”

  陆寻道:

  “没有票,就容易变成互相喊冤。”

  “工头说给了。”

  “工人说没给。”

  “谁都拿不出东西。”

  “若问桌不能当场核,只会越问越乱。”

  裴玄缓缓点头。

  这很实在。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张桌子解决。

  岳沉舟看着陆寻。

  “明日你就这么跟陛下说?”

  陆寻道:

  “差不多。”

  岳沉舟问:

  “不怕扫兴?”

  陆寻笑了笑。

  “总比摆满京城之后再扫兴好。”

  赵大夫道:

  “明日入宫,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赵大夫道:

  “因为你若不去,有人真敢把问药桌摆成看病摊。”

  陆寻:“……”

  这理由无法反驳。

  ……

  第二日入宫前,青竹把小册子里昨夜整理好的几句抄给陆寻。

  陆寻看了一眼。

  第一句:

  问桌不是万能药。

  第二句:

  能当场核,才当场问。

  第三句:

  问药不看病,问炭不问天,问工钱先要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这句好。”

  青竹脸微红。

  “我自己想的。”

  陆寻点头。

  “看出来了。”

  青竹一愣。

  “哪里看出来?”

  “有点凶。”

  青竹:“……”

  她收回纸。

  “不看算了。”

  陆寻笑着拿回来。

  “看。”

  “这句最有用。”

  青竹这才满意。

  赵大夫今日也随行。

  他不进文华殿正席,但皇帝特许他在偏殿等候。

  理由很简单。

  陆寻活着,问桌才好用。

  这话已经传遍了总衙后院。

  陆寻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像某种易碎器物。

  还是宫里登记过的那种。

  ……

  文华殿里,今日人比上回多了一些。

  户部来了人。

  太医院也来了人。

  工部也来了一个官员。

  甚至还有京兆府的人。

  显然,皇帝是真的想问“问桌”能不能推广。

  陆寻一进殿,就看见那把椅子又回来了。

  椅背后的木牌还挂着。

  坐稳少说。

  满殿官员也看见了。

  有人憋笑。

  有人皱眉。

  有人装作没看见。

  皇帝坐在上首,眼底带着一点笑。

  “陆寻。”

  “这木牌,是谁写的?”

  陆寻行礼后,老实道:

  “回陛下,青竹写的。”

  皇帝问:

  “为何挂着?”

  陆寻沉默片刻。

  “保命。”

  殿内一静。

  随后皇帝笑出了声。

  岳沉舟低头。

  吕文昌也忍不住笑。

  几位不熟陆寻的官员,则神色古怪。

  文华殿上说保命。

  这人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皇帝摆摆手。

  “坐。”

  陆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椅子。

  因为看也没用。

  它已经跟着他到处跑了。

  皇帝开门见山。

  “问米桌有用。”

  “朕想知道。”

  “问药、问炭、问工钱,能不能也设?”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来的是一位老医官,姓孙。

  胡子花白,神色严肃。

  一看就不太喜欢“问药桌”这种听起来很市井的东西。

  工部官员则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兆府来的官员眼底有些兴奋。

  大概觉得这是新差事。

  陆寻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有人觉得麻烦。

  有人觉得危险。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这事若不说清楚,很快就会变味。

  皇帝问:

  “怎么不说?”

  陆寻抬头。

  “回陛下。”

  “问桌能设。”

  殿内几人神色微动。

  京兆府那官员眼睛都亮了。

  陆寻下一句却道:

  “但不能乱设。”

  皇帝挑眉。

  “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不是因为摆了桌。”

  “是因为桌上有能验的东西。”

  “官斗能验。”

  “小票能验。”

  “仓门开没开,能看见。”

  “码头米到了多少,能数。”

  “所以百姓一问,官府能答。”

  “官府一答,百姓能信。”

  他停了一下。

  “若桌上没有能验的东西,百姓问了,官府答不了。”

  “那就不是问桌。”

  “是吵架桌。”

  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皇帝却笑了笑。

  “吵架桌?”

  陆寻点头。

  “百姓憋了很多话。”

  “你给他一张桌,他就敢说。”

  “这是好事。”

  “但他说完,没人查,没人答,没人办。”

  “那就是坏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

  陆寻道:

  “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问能当场核的。”

  “第二,只问能写清楚的。”

  “第三,只问官府能接住的。”

  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

  “若百姓问别的呢?”

  陆寻看向他。

  “那就登记。”

  “告诉他,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

  “若事大,另交京兆府。”

  那官员皱眉。

  “百姓未必愿意。”

  陆寻道:

  “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

  “这张桌问什么。”

  “不问什么。”

  “别让百姓排半天队,最后你说不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京兆府官员闭嘴了。

  因为这种事,京兆府常干。

  排队半天,不归我管。

  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

  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

  “问药桌呢?”

  孙医官立刻出列。

  “陛下,药不可乱问。”

  “民间病症复杂,药性相克,若百姓拿方来问,或听旁人乱改,恐出人命。”

  陆寻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

  孙医官一怔。

  又认?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不看病。”

  “不改方。”

  “不开药。”

  “只问药。”

  孙医官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比如黄连。”

  孙医官眼神一动。

  陆寻继续道:

  “京城黄连近来涨价。”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损耗大。”

  “那问药桌第一日,就只问黄连。”

  “哪家卖多少。”

  “好货多少。”

  “次货多少。”

  “受潮的能不能卖。”

  “霉坏的敢不敢混。”

  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就不是乱看病。

  这是查药材。

  他懂。

  太医院也能做。

  陆寻看向他。

  “问药桌上,必须有懂药的人。”

  “像孙大人这样的人。”

  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寻又补一句:

  “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站得久些的人。”

  孙医官:“……”

  殿内有人低头笑。

  皇帝也笑了一声。

  “孙医官年纪大了?”

  陆寻立刻低头。

  “草民是觉得,老人家辛苦。”

  孙医官哼了一声。

  却没生气。

  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

  他确实站不了一天。

  皇帝道:

  “问药桌,不看病,只问药价、药真伪、药等级。”

  “这条记下。”

  小内侍立刻落笔。

  工部官员这时出列。

  “陛下,那问炭桌呢?”

  陆寻道:

  “问炭比问药简单些。”

  “炭能称重。”

  “能看湿不湿。”

  “能看掺不掺土。”

  “冬日若设,可以先问三样。”

  “斤两。”

  “湿炭。”

  “掺假。”

  工部官员点头。

  “可行。”

  陆寻道:

  “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

  工部官员一愣。

  殿内几人也愣住。

  陆寻解释:

  “百姓说天冷,官府不能让天暖。”

  “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湿得点不着、掺土烧不热。”

  “官府能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问炭不问天。”

  “这话倒好记。”

  青竹若在,肯定已经写下了。

  陆寻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说。

  皇帝又问:

  “工钱呢?”

  殿内安静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

  工钱牵扯雇主、工人、脚夫、短工、长工。

  很多没有契约。

  更没有小票。

  陆寻没有立刻说能。

  而是摇头。

  “问工钱桌,暂时不能乱设。”

  京兆府官员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

  “没有契。”

  “没有旁证。”

  “工人说没给。”

  “东家说给了。”

  “桌上当场验不了。”

  “若硬问,就会变成吵架。”

  皇帝点头。

  “那不管?”

  陆寻道:

  “不是不管。”

  “先立票。”

  “凡码头、官仓、官府雇短工,先用工票。”

  “写明几日、多少钱、谁雇、谁领。”

  “有了票,再设问工钱桌。”

  “先有凭据,再问欠没欠。”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简单。

  但若真做,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

  尤其是官府雇工。

  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没人说得清。

  若先立工票,那以后想赖就难了。

  皇帝眼神微深。

  “先在官府雇工里试?”

  陆寻点头。

  “对。”

  “先别碰全城。”

  “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

  “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就别让百姓信。”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点重。

  但皇帝没有怒。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这也是你说的,先问官府能接住的?”

  陆寻点头。

  “是。”

  “能接住,再往外推。”

  “接不住,别摆。”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陆寻很诚实。

  “贪不起。”

  “摊子铺大了,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也笑了。

  “你还知道怕骂?”

  陆寻点头。

  “怕。”

  “怕掉脑袋,也怕挨骂。”

  皇帝笑着摇头。

  “行。”

  “那就照你说的。”

  “问药桌,先问黄连。”

  “太医院、户部、京兆府同办。”

  “问炭桌,入冬前再议。”

  “问工钱,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

  “不得一窝蜂摆桌。”

  “不得无事揽事。”

  “不得问而不答。”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

  不得问而不答。

  这才是关键。

  问桌一旦摆出来,就不能当摆设。

  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一紧。

  又来了。

  皇帝道:

  “问药桌第一日,你去看看。”

  陆寻还没开口,孙医官先皱眉。

  “陛下,陆公子不懂药。”

  陆寻立刻点头。

  “对,草民不懂。”

  皇帝看着他。

  “朕没让你看药。”

  陆寻心里更不安。

  “那草民看什么?”

  皇帝道:

  “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

  陆寻:“……”

  又是这个。

  孙医官也愣住了。

  皇帝继续道:

  “赵大夫也去。”

  陆寻眼神一动。

  赵大夫去?

  那就稳多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朕知道你怕赵大夫。”

  陆寻低头。

  “不是怕。”

  “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是尊重。”

  皇帝笑了一声。

  “行,尊重。”

  “明日问药桌。”

  “你坐着。”

  “少说。”

  陆寻:“……”

  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

  ……

  出宫时,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

  听完皇帝的安排,他脸色很沉。

  “问黄连?”

  陆寻点头。

  “嗯。”

  赵大夫道:

  “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冷笑。

  “老夫倒要看看,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

  青竹在宫门外等着。

  听完后,眼睛亮了。

  “那明日我也去?”

  赵大夫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陆寻笑了。

  “这次你可别乱闻药。”

  青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问药不看病。”

  “问药不乱尝。”

  赵大夫满意地点头。

  “这句也记。”

  青竹立刻记下。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

  问米桌还没撤。

  问药桌已经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抬头。

  “怎么了?”

  陆寻道:

  “我忽然觉得,椅子该改名了。”

  青竹问:

  “改什么?”

  陆寻想了想。

  “问不完椅。”

  青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赵大夫面无表情。

  “明日把‘坐稳少说’挂前面。”

  陆寻:“……”

  问不完就算了。

  还要挂前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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