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第二日真的睡了。

  从清晨睡到日上三竿。

  青竹进屋看了三次。

  第一次,他睡着。

  第二次,他还睡着。

  第三次,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青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稀奇。

  原来陆寻也会这么老实。

  赵大夫过来把了脉,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让他睡。”

  青竹点头。

  “嗯。”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今日谁来都不许吵。”

  青竹立刻挺直腰。

  “好。”

  赵大夫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岳沉舟。”

  青竹愣了一下。

  “岳大人也拦?”

  “拦。”

  青竹有点紧张。

  但还是点头。

  “好。”

  结果这一次,岳沉舟没来。

  来的反而是宋砚辞。

  宋砚辞一进院子,就看见青竹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小册子,像守门神一样。

  他放轻脚步。

  “陆公子还睡着?”

  青竹点头。

  “不能吵。”

  宋砚辞笑道:

  “那我小声说。”

  青竹想了想。

  “你可以坐远一点说。”

  宋砚辞:“……”

  他发现青竹如今真是越来越像赵大夫了。

  不。

  有时候比赵大夫还认真。

  宋砚辞坐到石桌旁,把一份帖子放下。

  “苏家旧铺明日重新开门。”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宋砚辞点头。

  “南市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

  “苏姑娘说,先开布铺。”

  “柜台后那两张字,也贴好了。”

  青竹立刻笑了。

  “不短尺,不缺斗。”

  “听说二字,伤人。”

  宋砚辞轻轻点头。

  “这两句,如今在南市传得很快。”

  “有人还说,苏家布铺以后可以叫‘清白铺’。”

  青竹忍不住笑。

  “这名字不好听。”

  “确实不好听。”

  宋砚辞道:

  “不过意思不错。”

  苏家旧铺重开。

  这对苏云卿来说,比任何安慰都重要。

  清名回来了。

  产业回来了。

  铺门重新打开。

  日子才算真的往前走。

  青竹想了想,小声道:

  “陆寻听见这个,肯定高兴。”

  宋砚辞看向屋内。

  “那等他醒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青竹立刻警惕起来。

  “是不是不能让他知道?”

  宋砚辞笑了。

  “倒也不是。”

  “只是这事跟后日入宫有关。”

  青竹抱紧小册子。

  “什么事?”

  宋砚辞道:

  “现在外头都在传。”

  “问米桌、问药桌之后,陛下想设一张专问官府的桌。”

  青竹眉头一下皱起。

  “专问官府?”

  宋砚辞点头。

  “百姓听了很高兴。”

  “官员听了很害怕。”

  青竹想了想。

  这话很有道理。

  百姓当然高兴。

  以前衙门门槛高,话递不进去,事办不下来。

  若真有一张桌,专门让人问官府:

  我的事谁管?

  什么时候办?

  为什么不办?

  那当然好。

  可官员为什么害怕,她也能想到。

  因为以前很多事,可以拖。

  可以推。

  可以说不归我管。

  可以让人等。

  若摆了桌,这些话就不好藏了。

  青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册子,忽然想起陆寻说过的一句话:

  问了没人答,比没问更伤人。

  她抬头看宋砚辞。

  “那这桌是不是不能乱摆?”

  宋砚辞眼中有了笑。

  “青竹姑娘如今也能先想到这一层了。”

  青竹脸一红。

  “是陆寻说过。”

  宋砚辞摇头。

  “他说过是他说过。”

  “你能用出来,就是你的。”

  青竹怔了一下。

  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以前只是记话。

  现在好像真的能想事了。

  ……

  陆寻醒来时,已经快午时。

  他睁开眼,先听见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木匠声。

  没有脚步声。

  没有岳沉舟的冷笑声。

  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撑着坐起来。

  青竹很快进来。

  “醒了?”

  陆寻点头。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青竹把温水递给他。

  “赵大夫说,谁都不许吵你。”

  陆寻喝了水,问:

  “岳大人也没来?”

  “没来。”

  陆寻有些惊讶。

  “他终于良心发现了?”

  门外传来赵大夫冷冷的声音。

  “是老夫不让他来。”

  陆寻立刻改口。

  “赵大夫英明。”

  赵大夫进屋,把脉。

  把完后,脸色缓和了些。

  “今日还行。”

  陆寻笑道:

  “那我是不是能稍微做点事?”

  赵大夫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陆寻很谨慎。

  “听两句。”

  赵大夫冷哼。

  “最多两句。”

  青竹在旁边补充:

  “我数着。”

  陆寻:“……”

  现在连“几句”都要精确了。

  他忽然有点怀念顾延章。

  至少顾延章不会管他一天说几句。

  当然,顾延章要杀他。

  那还是青竹好。

  午饭后,宋砚辞把苏家旧铺明日重开的消息告诉了陆寻。

  陆寻听完,果然笑了。

  “好事。”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陆寻愣了一下。

  “这也算?”

  青竹认真点头。

  “你说了。”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低头喝茶。

  显然不帮。

  陆寻只好道:

  “那我省着点。”

  青竹满意点头。

  宋砚辞又把“专问官府桌”的传言说了。

  陆寻听完,半天没说话。

  青竹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

  陆寻道:

  “我在省。”

  青竹:“……”

  赵大夫点了点头。

  “不错。”

  陆寻叹了口气。

  他只是想贫一句,没想到赵大夫还真满意。

  宋砚辞道:

  “此事若真办起来,牵扯很大。”

  “问米问药,问的是商户、药铺。”

  “可问官府,问的是衙门自己。”

  “百姓敢不敢问是一回事。”

  “官府愿不愿答,又是一回事。”

  陆寻放下茶盏。

  “第二句能长一点吗?”

  青竹想了想。

  “可以。”

  陆寻看向她。

  “你现在还会给我通融了。”

  青竹脸一红。

  “只通融这一句。”

  陆寻笑了笑,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专问官府的桌,不能叫这个名字。”

  宋砚辞眼神微动。

  “为何?”

  “太吓人。”

  陆寻道:

  “百姓听着,像能当场骂官。”

  “官员听着,像百姓要来审自己。”

  “名字一错,事就歪。”

  青竹赶紧低头记。

  陆寻继续道:

  “也不能一开始就让百姓什么都问。”

  “衙门会被堵死。”

  “百姓也会失望。”

  “要先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

  宋砚辞问:

  “比如?”

  陆寻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

  “收件。”

  “归房。”

  “回期。”

  青竹抬头。

  “什么意思?”

  陆寻道:

  “百姓到衙门办事,最怕三件。”

  “第一,东西递进去了,没人认。”

  “第二,事归哪房,没人说。”

  “第三,几日有回音,没人给准话。”

  “所以第一张桌,不问官员清不清廉,也不问大案对不对。”

  “只问——”

  “我的东西,谁收了?”

  “我的事,谁管?”

  “几日给回话?”

  屋里安静下来。

  宋砚辞手里的折扇慢慢停住。

  青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不是问官府。

  这是逼官府别装没听见。

  百姓很多时候,不是上来就要判谁有罪。

  只是想知道,自己递的状纸有没有丢。

  自己的户籍有没有人办。

  自己的工钱凭据有没有人收。

  自己的事到底归哪一房。

  这三样若写清楚,衙门想拖,就没那么容易。

  赵大夫在旁边听着,也没有打断。

  因为这事不是查案。

  也不是旧案。

  是日常里最磨人的东西。

  陆寻继续道:

  “这张桌不该叫问官桌。”

  “叫问事桌。”

  “问事,不问官。”

  “先让事有着落。”

  青竹立刻写下:

  问事,不问官。

  写完,她抬头。

  “这句好。”

  陆寻笑了。

  “你夸我,还是夸句子?”

  青竹认真想了想。

  “夸句子。”

  陆寻:“……”

  宋砚辞没忍住笑。

  赵大夫咳了一声。

  青竹立刻提醒:

  “你第二句说完了。”

  陆寻沉默。

  好吧。

  今日额度用完。

  ……

  后日入宫前,陆寻准备得比前几次还少。

  没有案卷。

  没有账册。

  没有米票。

  没有黄连。

  只有青竹抄给他的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

  问事,不问官。

  先问三件:谁收、谁管、几日回。

  问桌不是骂桌。

  官府能接住,百姓才敢信。

  陆寻看完,收进袖中。

  青竹问:

  “有用吗?”

  陆寻点头。

  “有用。”

  青竹眼睛亮了些。

  “那你今日也要坐稳。”

  陆寻看着她。

  “你不说少说?”

  青竹想了想。

  “今日可能不能太少。”

  陆寻笑了。

  “你现在还会判断场合了。”

  青竹脸红。

  “我就是觉得,今日这事大。”

  “嗯。”

  陆寻道:

  “是大。”

  问米,问药,都是看得见的东西。

  问官府自己,是看不见的拖延、推诿、含糊。

  这东西若真能开一个口子,比问米桌更有用。

  也更容易惹麻烦。

  赵大夫今日还是随行。

  他给陆寻上车前塞了一颗药丸。

  “含着。”

  陆寻问:

  “苦吗?”

  赵大夫冷冷道:

  “比活着甜。”

  陆寻默默含了。

  青竹忍笑。

  她觉得赵大夫这句话也可以记。

  但想想还是算了。

  有些话记多了,陆寻会不高兴。

  ……

  文华殿。

  今日殿内气氛和前两次不同。

  问米时,户部紧张。

  问药时,太医院紧张。

  今日,所有人都紧张。

  因为“问官府自己”这几个字,谁听了都不太舒服。

  京兆府来了。

  吏部来了。

  户部也来了。

  都察院自然也在。

  甚至连大理寺都派了人旁听。

  陆寻进殿时,明显感觉到,今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上次更重。

  那把椅子还在。

  椅背上的小木牌也还在。

  不过这次,宫人很贴心地把牌挂回了背后。

  陆寻看了一眼。

  “多谢。”

  旁边小内侍低声道:

  “赵大夫说,今日可挂后面。”

  陆寻心里一暖。

  赵大夫嘴硬。

  但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皇帝坐在上首,开门见山。

  “陆寻。”

  “问米桌可用。”

  “问药桌也可用。”

  “今日朕想问,若问官府自己,可不可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陆寻起身行礼。

  “回陛下。”

  “可用。”

  不少官员神色一紧。

  皇帝却看着他。

  “但?”

  陆寻抬头。

  皇帝连“但”都替他说了。

  那他就不用绕了。

  “但不能叫问官桌。”

  皇帝挑眉。

  “为何?”

  陆寻道:

  “问官二字,太冲。”

  “百姓听了,以为可以骂官。”

  “官员听了,以为百姓要审官。”

  “桌还没摆,人先对上了。”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微微一松。

  这话让他们好受了一点。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问事桌。”

  “问事?”

  “是。”

  陆寻道:

  “百姓来衙门,多数不是为了问某个官员好不好。”

  “是为了问自己的事怎么办。”

  “状纸递了,谁收?”

  “户籍迁了,谁管?”

  “工钱凭据交了,几日回?”

  “先让事有着落。”

  “别让百姓一进衙门,就像把石头丢进井里。”

  皇帝眼神微动。

  “石头丢进井里?”

  陆寻点头。

  “听见响,但捞不上来。”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像百姓说的话。

  却也太准。

  许多衙门办事就是这样。

  百姓递了状。

  交了纸。

  磕了头。

  然后等。

  等一天。

  等三天。

  等十天。

  再去问,没人知道。

  或者知道也不说。

  最后那件事像掉进井里。

  有声。

  没影。

  京兆府少尹孟维安出列。

  他今日压力最大。

  因为若设问事桌,多半先从京兆府试。

  孟维安拱手道:

  “陛下。”

  “京兆府每日事务繁杂。”

  “若百姓人人来问,恐怕衙门难以承受。”

  陆寻看向他。

  “孟大人说得对。”

  孟维安一愣。

  他已经准备好辩论,没想到陆寻又先认了。

  陆寻道:

  “所以不能人人什么都问。”

  “问事桌第一日,只问已经递过东西的事。”

  孟维安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没有状纸,没有凭据,没有票条,只是来骂一句‘官府不办事’,问事桌不接。”

  殿内不少人都抬头看他。

  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陆寻并不是要让百姓随便冲击衙门。

  他先设了门槛。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问三件。”

  “第一,谁收了。”

  “第二,归哪房。”

  “第三,几日回。”

  “问不到判决。”

  “问不到升堂。”

  “问不到立刻抓人。”

  “只问这件事有没有被官府接住。”

  皇帝缓缓点头。

  “接住?”

  陆寻道:

  “是。”

  “官府不能保证每个案子立刻办完。”

  “但至少要告诉百姓,他的事没有丢。”

  “谁收了,就写名字。”

  “归哪房,就写清楚。”

  “几日回,就给回期。”

  “办不了,也要写为什么办不了。”

  孟维安脸色有些变了。

  写名字。

  这三个字,比问桌更重。

  衙门里许多事之所以拖,是因为没人担名。

  今日这个收,明日那个推。

  最后问起来,人人都说不是自己。

  若写名字,就不一样了。

  谁收谁有痕。

  哪房管哪房有责。

  几日回,几日后就有人能来问。

  吏部一位官员皱眉道:

  “若小吏担责过重,恐无人敢收。”

  陆寻点头。

  “所以收件不等于办成。”

  “收件只证明收到。”

  “归房才证明谁办。”

  “回期只证明几日给答复。”

  “不是让小吏替所有事担罪。”

  “是让他别把东西弄丢。”

  皇帝看向那吏部官员。

  “这话可还说得过去?”

  那官员无奈拱手。

  “说得过去。”

  陆寻继续道:

  “问事桌也不能只靠口头。”

  “要有一张回条。”

  殿内几人眼神一动。

  陆寻道:

  “百姓递了状纸、契书、工票、户籍副本。”

  “衙门收了,就给一张回条。”

  “上面写四件事。”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百姓拿回条来问。”

  “官府拿存根来对。”

  “这样不靠吵。”

  “靠纸。”

  岳沉舟眼底有了笑意。

  靠纸。

  这太像陆寻了。

  从顾延章案开始,他就最喜欢逼人落字。

  口头能赖。

  纸不好赖。

  皇帝也笑了笑。

  “又是写下来。”

  陆寻低头。

  “回陛下。”

  “写下来,人才不好装忘。”

  殿内一片安静。

  这话太朴素。

  也太狠。

  孟维安沉默片刻,道:

  “若百姓伪造回条呢?”

  陆寻道:

  “回条两联。”

  “百姓一联。”

  “衙门留一联。”

  “印色不同。”

  “每张有号。”

  宋砚辞若在,一定会笑。

  这就是账房法。

  凡事留底。

  凡事编号。

  不是为了复杂。

  是为了不让人一句话抹掉。

  吕文昌听着,忍不住点头。

  “此法可行。”

  户部这些日子被米价折腾得够呛。

  但他也得承认,陆寻这套东西很管用。

  票据。

  编号。

  告示。

  回期。

  全是笨办法。

  可笨办法最难糊弄。

  孟维安仍然有顾虑。

  “陛下,京兆府每日递状之人极多。”

  “若都给回条,恐怕耗费人力。”

  陆寻问:

  “京兆府每日被人反复追问的,也不少吧?”

  孟维安被噎住。

  陆寻道:

  “不给回条,看似省事。”

  “可百姓隔三差五来问,小吏也要应付。”

  “前头省一笔,后头乱三天。”

  孟维安沉默。

  这话说到衙门痛处了。

  衙门最烦百姓反复来问。

  可百姓为什么反复问?

  因为第一次没给准话。

  若一开始就给回条,写明三日后问,那百姓至少不会第二日就来堵门。

  吏部官员问:

  “若三日后仍无结果呢?”

  陆寻道:

  “那就续回条。”

  “写明为何未结。”

  “下一回期何时。”

  “不能空口说再等等。”

  皇帝看向孟维安。

  “京兆府能不能试?”

  孟维安额头冒汗。

  他知道,皇帝问到这里,已经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是怎么试的问题。

  他只能道:

  “臣可试。”

  皇帝道:

  “从哪类事试?”

  孟维安迟疑。

  陆寻道:

  “从最小的试。”

  皇帝看向他。

  “你说。”

  陆寻想了想。

  “失物。”

  殿内几人一怔。

  “失物?”

  陆寻点头。

  “百姓丢牛、丢车、丢货、丢契书。”

  “到京兆府备案。”

  “此类事不一定都能找回。”

  “但最适合试回条。”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坊查。”

  “几日回。”

  “找不到,也要回一句查到哪。”

  孟维安眼睛微动。

  这个确实比案子轻。

  也比户籍、工钱简单。

  失物备案,本来就多。

  百姓常常来问。

  若先用回条法,风险不大。

  皇帝问:

  “为何不用工钱?”

  陆寻道:

  “工钱更要紧。”

  “但更容易吵。”

  “先用失物试回条。”

  “回条行得通,再推到官雇工钱。”

  “不能第一步就拿最容易炸的事试。”

  殿内有人忍不住看了陆寻一眼。

  这话稳。

  并不激进。

  皇帝也看着他。

  “你倒是谨慎。”

  陆寻很诚实。

  “草民怕桌子被砸。”

  皇帝笑了。

  “谁砸?”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众官,又低头。

  “不好说。”

  殿内一静。

  随即有人憋笑。

  孟维安脸色更复杂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

  但谁都听懂了。

  桌子摆不好,百姓会砸。

  官员也想砸。

  皇帝笑过之后,神色慢慢严肃。

  “好。”

  “问事桌,先不问官。”

  “先问事。”

  “京兆府门外设一桌。”

  “先试失物备案。”

  “凡百姓递失物状、契书副本、货单者,给回条。”

  “回条写明收件人、归房、回期。”

  “不得空口推诿。”

  “试七日。”

  孟维安躬身。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看着。”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看向他。

  “陆寻。”

  陆寻立刻坐直。

  “草民在。”

  皇帝道:

  “第一日,你去看。”

  陆寻:“……”

  他就知道。

  这椅子迟早要摆到京兆府门口。

  皇帝像是看出他的表情,淡淡道:

  “放心。”

  “只看半日。”

  陆寻刚要谢恩。

  皇帝又补一句:

  “椅子带上。”

  陆寻沉默。

  殿内几个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现在说“椅子带上”,已经越来越顺口了。

  陆寻行礼。

  “草民遵旨。”

  皇帝摆手。

  “退下吧。”

  陆寻起身时,腿有些麻。

  他扶了一下椅背。

  小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坐稳少说。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以后应该改成——

  坐稳别跑。

  ……

  出宫后,青竹照例等在宫门外。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她。

  “青竹姑娘。”

  “嗯?”

  “椅子明日去京兆府。”

  青竹愣住。

  “问官府?”

  “问事。”

  陆寻纠正。

  “先问失物。”

  青竹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那是不是百姓递了东西,以后就有回条了?”

  陆寻点头。

  “先试七日。”

  青竹立刻低头记。

  “问事,不问官。”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

  陆寻看着她写,忍不住笑。

  “你现在比我还熟。”

  青竹抬头。

  “我觉得这个很有用。”

  陆寻点头。

  “是有用。”

  “也麻烦。”

  青竹问:

  “会有人不高兴吗?”

  陆寻看向远处皇城。

  “会。”

  “很多人。”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

  “先让桌子别被砸。”

  青竹怔住。

  随后笑了。

  “那明日我也去。”

  陆寻问:

  “去做什么?”

  青竹认真道:

  “看桌子。”

  陆寻:“……”

  行。

  现在不只是看他。

  还看桌子。

  马车缓缓往监察司方向驶去。

  陆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问米。

  问药。

  问事。

  一张桌子,越摆越靠近衙门门口。

  他知道,这一步比前面都难。

  米商会怕。

  药铺会慌。

  但衙门会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要写名字的人,不是商户掌柜。

  是官府自己。

  而只要名字一写。

  很多从前能丢进井里的事,就再也没那么容易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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