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门口,今日少了一把椅子。

  那把被百姓传得越来越邪乎的问米椅,没有来。

  陆寻也没有来。

  这让很多一早赶来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茶摊老板站在街边,脖子伸得老长。

  “陆公子呢?”

  卖炊饼的汉子也四处看。

  “椅子也没来。”

  旁边一个挑担卖菜的汉子道:

  “告示上不是写了吗?今日问事桌照开。”

  茶摊老板摇头。

  “桌是桌,椅子是椅子。”

  “陆公子坐着,那才有味儿。”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青竹从监察司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得很利落。

  没有多余钗环。

  怀里抱着小册子。

  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司校尉。

  再后面,是裴玄。

  裴玄没有多话,只站在问事桌旁边,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青竹走到桌前,把一块木牌挂好。

  木牌上写着: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一挂出来,原本还在找陆寻的人,都安静了些。

  有人念了一遍。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念完后,那人愣了愣。

  “这话……挺扎心啊。”

  茶摊老板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青竹。

  “今日陆公子不坐?”

  青竹听见了。

  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但她想起陆寻昨晚说的话。

  看见什么,写什么。

  听见什么,写什么。

  别替任何人圆。

  于是她抬头,很认真地说:

  “今日陆公子休息。”

  “问事桌照开。”

  “我只记,不断。”

  茶摊老板一愣。

  周围百姓也愣了。

  只记,不断。

  这话听着不像官府平时说的。

  但很清楚。

  青竹又把另一块牌摆到桌前。

  今日仍只问失物备案。

  只问三件:谁收、归哪房、几日回。

  无状纸者先登记。

  不当场断案。

  这块牌一出,人群才慢慢安稳下来。

  有人低声道:

  “就是陆公子不来,也能问?”

  “能问。”

  “有人记。”

  “监察司的人也在。”

  “那就行。”

  京兆府少尹孟维安也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陆寻不来,百姓以为问事桌成了空架子。

  可青竹这几句话一说,场面倒是稳住了。

  只是京兆府的小吏们,看向青竹的眼神有些复杂。

  昨日陆寻坐着,他们服。

  毕竟那人刚从三司堂问倒顾延章,又被皇帝叫进文华殿。

  可今日坐桌边的,是个小姑娘。

  她既不是官,也不是书吏。

  只是监察司后院跟着陆寻的小丫鬟。

  让她盯着写回条?

  不少小吏心里都不太舒服。

  只是裴玄站在旁边。

  没人敢说。

  ……

  第一件来问的事,是昨日留下的旧件。

  卖菜老汉周老三来了。

  他没找到驴。

  但拿着昨日回条,按着上面的名字,直接找到了失物房李书吏。

  李书吏一看见他,脸色就苦了。

  “周老丈,你这不是才第二日吗?”

  周老三把回条摊开。

  “我知道。”

  “我不是催你。”

  “我是来问一句,你们查到哪儿了。”

  李书吏张了张嘴。

  若是以前,他肯定一句“回去等着”打发。

  可现在桌前坐着青竹。

  回条在周老三手里。

  旁边百姓都看着。

  他只能翻开册子。

  “昨日已问过东菜市驴市。”

  “没有。”

  “又问了北门牲口牙行。”

  “有一头毛色相似的,但脚上没有白圈,不是。”

  “今日去南城菜行问。”

  周老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你们真去问了?”

  李书吏有些不自在。

  “去了。”

  周老三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回条。

  “那能写上吗?”

  李书吏一怔。

  “写什么?”

  周老三小心翼翼道:

  “写你们查过东菜市、北门牙行。”

  “我怕明日来问,又说没问。”

  李书吏脸色一僵。

  这老汉倒学得快。

  青竹抬头看他。

  “李书吏,可以写。”

  李书吏皱眉。

  “这也要写?”

  青竹点头。

  “问了哪里,就写哪里。”

  “没找到,也要写没找到。”

  “别人等的是结果。”

  “你给不了结果,至少给进度。”

  四周安静了一瞬。

  茶摊老板眼睛亮了。

  “给进度!”

  “这话好。”

  周围百姓也跟着点头。

  “对啊。”

  “查没查,写出来。”

  “没找到也知道官府没闲着。”

  李书吏脸色发苦。

  这一下,又多了事。

  但孟维安却看了青竹一眼,点头道:

  “写。”

  李书吏只能写:

  失驴一案,昨日问东菜市、北门牲口牙行,未得。今日问南城菜行。

  写完后,他在回条副联后添了一笔。

  周老三看着那行字,竟笑了。

  驴还没回来。

  可他不像昨天那样心慌了。

  因为他知道,官府真的动了。

  哪怕只是问了两个地方,也比一句“回去等着”强。

  青竹低头,在小册子上记下: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眼。

  觉得这句可以贴出去。

  但她忍住了。

  陆寻说过,别急着把每一句都挂出去。

  先看它有没有用。

  ……

  第二件事,来得有些麻烦。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带着家仆走到桌前。

  他自称姓郑,是南市一间绸缎铺的掌柜。

  他丢了一箱染料。

  昨日递了失物状。

  今日来问。

  书吏一查,很快找到回条存根。

  郑掌柜的事,归失物房。

  回期三日。

  照规矩,今日还没到回期。

  青竹刚准备让他三日后再来,郑掌柜就把一锭银子轻轻推到桌边。

  声音不大。

  “姑娘。”

  “我那染料贵。”

  “若能先替我催一催,少不了辛苦。”

  桌前一下安静。

  京兆府几个小吏眼神都变了。

  有人看向青竹。

  有人看向那锭银子。

  裴玄的眼神冷了下来。

  青竹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银子。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把银子推到她面前。

  而且是在问事桌上。

  她下意识想后退。

  可又想起陆寻的话。

  看见什么,写什么。

  她慢慢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

  然后提笔。

  郑掌柜脸色微变。

  “姑娘这是?”

  青竹认真写下:

  南市郑掌柜问失染料箱,回期未到,桌前递银一锭,求先催。

  郑掌柜脸一下绿了。

  “你写这个做什么?”

  青竹抬头。

  “你做了,我看见了,就要写。”

  郑掌柜急了。

  “我不是贿赂!”

  青竹点头。

  又写:

  郑掌柜称,不是贿赂。

  周围百姓先是一静。

  随后哄地笑开。

  茶摊老板拍着腿笑。

  “这姑娘厉害啊!”

  “他说不是贿赂,她也写!”

  郑掌柜脸涨得通红。

  他伸手就要把银子拿回去。

  裴玄冷冷道:

  “别动。”

  郑掌柜手一抖。

  孟维安脸色也沉了。

  他昨日刚在皇帝面前领了问事桌的差。

  今日就有人当桌递银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郑掌柜。”

  孟维安冷声道:

  “问事桌只按回条办。”

  “你若回期未到,便按回期等。”

  “若有紧急缘由,可写明缘由。”

  “递银子,不算缘由。”

  郑掌柜额头冒汗。

  “小人糊涂。”

  青竹看向他。

  “你若真急,可以说为什么急。”

  郑掌柜脸色一僵。

  “染料箱里有两包蓝靛,是给明日交货用的。”

  “若找不回来,铺子要赔客商。”

  青竹问:

  “昨日递状时写了吗?”

  郑掌柜低头。

  “没写。”

  “为什么没写?”

  “觉得……觉得写了也没人看。”

  这话一出,问事桌前忽然安静了。

  青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郑掌柜。

  郑掌柜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可百姓听见了。

  小吏也听见了。

  这句话不好听。

  却是真的。

  很多人递状时不写清楚,不是因为不想写。

  是觉得写了也没人看。

  青竹想了想,在册子上写:

  不是百姓不说清,是他们以为没人看。

  她写完后,对郑掌柜道:

  “你现在补一张急由。”

  “写清明日交货。”

  “但不许递银。”

  郑掌柜连忙点头。

  “是,是。”

  青竹又看向李书吏。

  “能不能补在回条后面?”

  李书吏下意识看孟维安。

  孟维安点头。

  “补。”

  于是回条后面添了一行:

  郑掌柜补急由:明日交货,若未找回需赔客商。

  失物房今日加查南市染料行。

  至于那锭银子,被裴玄让人收走,当场登记。

  问事桌前违规递银一锭,暂扣,待京兆府处置。

  郑掌柜脸色难看。

  可他不敢再说半句。

  百姓却看得痛快。

  “好!”

  “递银也写!”

  “这桌子有意思。”

  “以后谁塞钱,大家都看得见。”

  青竹心里还在跳。

  她其实刚才很紧张。

  可写下去之后,反而不怕了。

  因为她没有骂人。

  也没有判人。

  只是把看见的事写出来。

  原来有些时候,笔真的比吵更有用。

  ……

  第三件事,是昨日那个书生沈从安带来的。

  他的书稿已经找回。

  今日不是来问事。

  是来道谢。

  他抱着木匣,对着问事桌深深一礼。

  “昨日若无回条,学生三年心血,恐怕便真的没了。”

  青竹连忙站起来。

  “沈公子不必谢我。”

  “是京兆府找回来的。”

  沈从安却摇头。

  “京兆府能找,是因为有人写了。”

  “若没人写,我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学生无以为谢,写了几句短文。”

  “不是状纸。”

  “只是想贴在此处,提醒后来人。”

  青竹接过。

  纸上写着几行字。

  递纸有回条,问事有归处。

  小民之急,未必是官府之急。

  官府若肯写一笔,小民便少跑十里。

  青竹看完,眼睛一亮。

  周围有人凑过来念。

  念完后,立刻有人叫好。

  “小民便少跑十里。”

  “这句好。”

  孟维安也走过来看。

  他看了许久,神色复杂。

  这文章不华丽。

  甚至称不上文章。

  但写到了百姓心里。

  他点头道:

  “可贴。”

  青竹把纸贴到问事桌旁边。

  沈从安退到一旁。

  他脸色还是白。

  但比昨日多了几分精神。

  茶摊老板看着那张纸,忽然叹道:

  “读书人丢书稿,和咱们丢驴,也差不多。”

  旁边卖菜汉子不服。

  “驴贵。”

  茶摊老板道:

  “对你驴贵。”

  “对他书稿贵。”

  卖菜汉子想了想。

  “也是。”

  青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昨日那句“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好像已经有人听懂了。

  ……

  午前,问事桌前忽然来了个麻烦人物。

  一个年轻小吏,穿着京兆府杂案房的衣裳,脸色很不好。

  他走到桌前,对孟维安行礼。

  “大人。”

  “属下有话要说。”

  孟维安皱眉。

  “说。”

  小吏咬牙道:

  “问事桌若继续这样写名字,府中各房无人敢收件。”

  “昨日何七被罚。”

  “今日郑掌柜递银又要写。”

  “以后百姓递什么都要回条,书吏整日写这些,正事还办不办?”

  这话一出,周围百姓脸色都变了。

  京兆府小吏们却有人暗暗点头。

  他们确实这么想。

  写回条很烦。

  写进度更烦。

  谁收谁有名,出了事就先找谁。

  以前大家还能躲。

  现在躲不了。

  孟维安脸色沉下去。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旨意?”

  小吏脸一白。

  “不敢。”

  “属下只是觉得,问事桌如此,衙门会乱。”

  青竹握紧了笔。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她说过自己只记,不断。

  可这人不是来问失物的。

  是来反对问事桌的。

  她下意识看向裴玄。

  裴玄没有开口。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也很稳。

  像是在说:

  你先记。

  青竹慢慢低头。

  在小册子上写:

  杂案房小吏称,写名字后无人敢收件,衙门会乱。

  那小吏看见她写,脸色变了。

  “你又写?”

  青竹抬头。

  “你说了。”

  小吏一噎。

  周围百姓有人笑出了声。

  青竹继续道:

  “你说怕乱,也可以写。”

  “但百姓以前也乱。”

  小吏皱眉。

  “百姓哪里乱?”

  青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们不知道谁收。”

  “不知道谁管。”

  “不知道几日回。”

  “不知道该去哪个房。”

  “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几趟。”

  “这不是乱吗?”

  小吏怔住。

  青竹低头,又写了一句: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写完,她把这句念了出来。

  问事桌前,一下安静下来。

  小吏脸色一点点涨红。

  孟维安也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

  但也太准。

  衙门怕写名字。

  百姓怕没名字。

  两边都怕。

  可总得有人先写。

  茶摊老板忽然喊了一声:

  “姑娘这话对!”

  “你们怕写名字,我们怕东西没了!”

  “你们怕麻烦,我们怕白跑!”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

  “我们不是要你们马上判。”

  “我们就想知道谁管!”

  “这也不行吗?”

  小吏被逼得后退半步。

  他还想说什么。

  孟维安冷声道:

  “退下。”

  小吏低头。

  “大人……”

  孟维安道:

  “今日之后,京兆府各房若无人敢收件,本官亲自收。”

  这话一出,府门前又安静了一瞬。

  随后叫好声响了起来。

  孟维安说出口后,自己也有点后悔。

  但看见百姓那一双双眼睛,他又觉得这话不能收回。

  他转头看向青竹。

  “青竹姑娘。”

  “方才那句,能否写成牌?”

  青竹一怔。

  “哪句?”

  孟维安道: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青竹脸一下红了。

  “这……会不会太直?”

  孟维安苦笑。

  “直一点好。”

  “京兆府今日需要这句话。”

  青竹看向裴玄。

  裴玄点头。

  “写。”

  于是,问事桌旁又多了一块牌。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

  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牌子一挂,京兆府门前的小吏们一个个神色复杂。

  百姓却看了很久。

  没人笑。

  因为这话说得太明白。

  明白到他们心里都有些酸。

  ……

  午后,青竹把今日记录送回监察司。

  陆寻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出去。

  赵大夫守了半日,确认他没偷偷看文书,脸色都和缓不少。

  青竹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记录。

  陆寻看见她,笑道:

  “青竹姑娘,今日如何?”

  青竹把记录放到石桌上。

  “桌子没塌。”

  陆寻怔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那就是好事。”

  青竹也笑。

  笑完后,她把今日的几句递给他看。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是百姓不说清,是他们以为没人看。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陆寻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后,半天没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是不是写得太重了?”

  陆寻摇头。

  “没有。”

  “那是不好?”

  “很好。”

  青竹松了一口气。

  陆寻看着她,轻声道:

  “比我去写,还好。”

  青竹愣住。

  “怎么会?”

  陆寻笑了笑。

  “我写,百姓会说陆公子又说怪话。”

  “你写,他们会觉得,这是问事桌真看见了。”

  青竹低头,手指轻轻捏着袖口。

  她心里有点热。

  还有点慌。

  “我今天其实很怕。”

  陆寻问:

  “怕什么?”

  “怕写错。”

  “怕小吏不服。”

  “怕百姓吵起来。”

  “怕陛下觉得我没用。”

  陆寻道:

  “那现在呢?”

  青竹想了想。

  “还是怕。”

  陆寻笑了。

  青竹却认真道:

  “但我知道怕也要写。”

  “因为不写,就又没人知道了。”

  陆寻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

  “这就够了。”

  赵大夫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打断。

  他也看了一眼那些句子。

  然后淡淡道:

  “今日写得不错。”

  青竹眼睛瞬间亮了。

  赵大夫夸她了。

  而且不是“还行”。

  是不错。

  这可比赏银还稀罕。

  ……

  宫里。

  皇帝看完青竹送来的第二日记录后,久久没有开口。

  小内侍站在旁边,把头低得很低。

  记录里,郑掌柜递银那一段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郑掌柜称不是贿赂”都写了。

  皇帝看到这里时,笑了一声。

  可看到后面,那句——

  衙门怕写名字会乱,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皇帝却沉默了。

  良久。

  他把纸放下。

  “这是青竹写的?”

  小内侍道:

  “回陛下,是。”

  皇帝看向岳沉舟。

  “陆寻没去?”

  岳沉舟道:

  “没去。”

  “这句不是他教的?”

  岳沉舟摇头。

  “据监察司回报,是青竹当场所写。”

  皇帝笑了笑。

  “好。”

  “一个小丫头,都知道这个道理。”

  “京兆府那些书吏,倒要人逼着才肯写名。”

  岳沉舟没有接话。

  皇帝又拿起记录看了一遍。

  “问事桌继续。”

  “明日让京兆府各房轮值。”

  “谁怕写名字,就让谁先坐桌。”

  小内侍心头一跳。

  这话传出去,京兆府明日怕是又要热闹了。

  皇帝顿了顿,又道:

  “还有。”

  “传一句话给青竹。”

  小内侍立刻躬身。

  皇帝道:

  “她今日记得很好。”

  ……

  监察司总衙里。

  青竹听见宫里回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内侍笑眯眯道:

  “陛下说,青竹姑娘今日记得很好。”

  院子里一下安静。

  宋砚辞先笑了。

  “恭喜青竹姑娘。”

  苏云卿也轻声道:

  “恭喜。”

  裴玄站在门口,淡淡点头。

  赵大夫哼了一声。

  “别骄傲。”

  青竹脸红得不行,连忙低头。

  “我……我没有。”

  陆寻坐在廊下,看着她。

  “青竹姑娘。”

  青竹抬头。

  “嗯?”

  陆寻笑道:

  “你现在也是被陛下夸过的人了。”

  青竹脸更红。

  “你别说了。”

  陆寻还想再说。

  赵大夫一个眼神扫过来。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抱着小册子,坐到廊下。

  她低头看着今日写下的那些句子。

  忽然觉得,这本册子变得很沉。

  不是纸多了。

  是里面装的东西多了。

  百姓丢的驴。

  脚夫丢的货单。

  书生丢的书稿。

  掌柜递的银子。

  小吏怕写的名字。

  还有那句——

  百姓怕没有名字会丢。

  她慢慢合上册子。

  夜风吹过。

  院子里很安静。

  陆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苏云卿和宋砚辞在低声说南市铺子明日开门的事。

  赵大夫去煎药。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可青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小丫鬟。

  她也能站在桌前。

  把看见的事写下来。

  写给百姓看。

  写给官府看。

  也写给皇帝看。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果然又多了一块新牌。

  不是青竹写的。

  是京兆府自己写的。

  字有些拘谨。

  但很清楚。

  今日各房轮值。

  谁收件,谁写名。

  牌子挂出来的时候,几个京兆府小吏脸色都很苦。

  百姓却笑了。

  茶摊老板看着那块牌,端起茶碗,慢悠悠道:

  “这回好了。”

  “名字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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