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很安静。

  青竹打开小册子的那一刻,手指还有些凉。

  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京兆府门口。

  不是问事桌旁。

  也不是监察司后院。

  这里是文华殿。

  是朝臣回话的地方。

  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手里抱着一本小册子,对着皇帝说话。

  可她低头看见册子第一页时,心忽然稳了下来。

  第一页上,写着她最早记下的那句话。

  人会走,桌子还在。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好。

  如今她才明白。

  桌子还在,不是木头还在。

  是规矩还在。

  是百姓知道该问谁。

  是小吏知道该写名。

  是官府不能一句“回去等着”就把人打发走。

  青竹抬头。

  “陛下。”

  “奴婢这七日,看见了三件事。”

  皇帝点头。

  “说。”

  青竹翻开册子。

  “第一件。”

  “百姓不是不懂规矩。”

  “是官府从前没有把规矩说给他们听。”

  殿内几名官员脸色微动。

  青竹继续道:

  “京兆府第一日,妇人丢铺门钥匙。”

  “回条上写的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着念: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这句话一念出来,文华殿里有几名官员神色有些尴尬。

  因为这话太熟了。

  熟到他们平日里也常这么写。

  皇帝看向青竹。

  “这话有什么问题?”

  青竹抬头。

  “回陛下。”

  “每个字奴婢都认识。”

  “但合在一起,那个妇人不知道谁收了她的事。”

  “不知道归哪房。”

  “不知道几日回。”

  “她拿着回条,还像没拿。”

  殿内静了一下。

  陆寻坐在椅子上,眼底浮起一点笑。

  她没有说大道理。

  她直接拿了一个例子。

  这比他教得还好。

  青竹又取出另一张纸。

  “后来改成了这个。”

  她念道: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念完,她合上纸。

  “这个妇人看懂了。”

  “所以奴婢写了一句。”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这话一出,殿内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声很快收住。

  因为这句话好笑,却不好反驳。

  吏部徐秉站在一侧,眼神微微发亮。

  他已经听过这句。

  今日在殿上再听一次,还是觉得扎人。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继续。”

  青竹翻到第二页。

  “第二件。”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京兆府有个少年,替他父亲递失物状。”

  “丢的是一袋干菌子。”

  “退补条上让他补货主姓名、籍贯、坊正押字、货物原价、货物来处、同行证人二名、物件图样……”

  她顿了顿。

  “陛下。”

  “他不会画图。”

  殿内有几人低头。

  青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只是丢了一袋干菌子。”

  “他能说清父亲是谁。”

  “丢了什么。”

  “在哪里丢。”

  “什么时辰丢。”

  “这四样已经够先收。”

  “若让他补一堆他补不出来的东西。”

  “他就不会再来。”

  皇帝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青竹继续道:

  “所以奴婢写。”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能补的让百姓补。”

  “官府能查的,官府查。”

  “对方手里的,由官府通知对方拿。”

  这句话落下,殿内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京兆府旁边的一名官员。

  年纪不大,穿着吏部官服。

  他拱手道:

  “陛下。”

  “臣有一问。”

  皇帝看他。

  “问。”

  那官员看向青竹。

  “青竹姑娘说得听着有理。”

  “可衙门文书,自有定式。”

  “若都按百姓能不能看懂来写,恐怕会失了官府体统。”

  殿内一静。

  这话不好听。

  但也是许多官员心里的话。

  让衙门文书写得像街头白话。

  他们不习惯。

  也不喜欢。

  青竹握着册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

  陆寻刚想开口。

  皇帝忽然看向他。

  “陆寻。”

  陆寻立刻坐稳。

  皇帝淡淡道:

  “朕没问你。”

  陆寻:“……”

  殿内又有人低头忍笑。

  青竹本来紧张,被这一句弄得心里反倒松了些。

  她看向那个吏部官员。

  “这位大人。”

  “奴婢不懂什么叫体统。”

  那官员眉头一皱。

  青竹继续道:

  “但奴婢在京兆府门口看见。”

  “百姓拿着看不懂的回条,会回来再问。”

  “问一次,小吏烦。”

  “问两次,百姓怕。”

  “问三次,就吵。”

  “写得像官府,若没人看懂,最后还是乱。”

  她顿了一下,又道:

  “写得明白,不是不敬官府。”

  “是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接了他的事。”

  那官员还想说话。

  青竹忽然翻开小册子,找出一页。

  “京兆府钱书吏说过一句话。”

  “官样文章写多了,人的舌头会变硬。”

  殿内一下安静。

  钱书吏不是百姓。

  是京兆府二十多年的老书吏。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比青竹说一百句都有分量。

  青竹抬头,认真道:

  “这不是奴婢说的。”

  “是写了一辈子文书的人说的。”

  那个吏部官员脸色有些僵。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句人的舌头会变硬。”

  他看向殿内众臣。

  “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敢接。

  皇帝淡淡道:

  “别让自己的舌头太硬。”

  “硬到后来,朕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殿内众人齐齐低头。

  “臣等谨记。”

  陆寻坐在椅子上,默默喝了一口水。

  这句狠。

  比他开口还狠。

  而且陛下说这话,没人敢顶。

  青竹继续翻册子。

  “第三件。”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皇帝眼神微动。

  “这句,朕记得。”

  青竹点头。

  “周老三丢了一头驴。”

  “第一日来问时,京兆府查出,他前日递的状,昨日才转到失物房。”

  “后来回条写了李书吏的名字。”

  “李书吏一开始不太情愿。”

  “但他按回条问了东菜市、北门牙行、南城菜行。”

  “最后找回了那头驴。”

  殿内有人笑了一下。

  问米。

  问药。

  问事。

  到文华殿上说丢驴。

  这听着有些滑稽。

  可没人敢笑得太明显。

  因为皇帝听得很认真。

  青竹道:

  “周老三牵着驴,来谢李书吏。”

  “京兆府当场给李书吏记功。”

  “那时候,奴婢才明白。”

  “写名字,不该只是为了罚。”

  “也该为了记功。”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

  “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皇帝缓缓点头。

  “这句说得最好。”

  青竹心头一跳。

  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皇帝看向孟维安。

  “京兆府这七日,小吏反应如何?”

  孟维安出列。

  “回陛下。”

  “一开始怕。”

  “后来怨。”

  “再后来,有些人开始愿意写。”

  皇帝问:

  “为什么愿意?”

  孟维安道:

  “因为办成的事,能记。”

  “百姓也会谢。”

  “周老三那头驴找回来后,失物房几个小吏,第二日主动去查旧件。”

  皇帝笑了笑。

  “看来驴也有功。”

  殿内气氛一松。

  陆寻低头喝水,差点呛住。

  青竹也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

  孟维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最后只能拱手道:

  “陛下所言极是。”

  这话一出,殿内有人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一颤。

  皇帝自己也笑了一下。

  “好了。”

  “朕不是让你给驴请功。”

  孟维安松了一口气。

  皇帝神色又慢慢正起来。

  “不过此事说明。”

  “官府用人,不能只压。”

  “也要让肯办事的人被看见。”

  他说到这里,看向吏部徐秉。

  “徐秉。”

  徐秉立刻出列。

  “臣在。”

  “这件事,吏部记下。”

  “各衙门试行回条时,办结有功者,月末可入小考。”

  徐秉心头一震。

  入小考。

  这可不是随口夸一句。

  小吏最怕无名。

  也最盼有名。

  若回条办结能入小考,那以后写名就不只是负担。

  还是机会。

  徐秉立刻道:

  “臣遵旨。”

  ……

  青竹说完三件事,已经觉得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朝她轻轻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

  说得很好。

  青竹心里安了一些。

  皇帝却没有让她退下。

  而是问:

  “青竹。”

  “你觉得,问事桌该不该继续摆?”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问。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青竹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

  “奴婢觉得。”

  “不该一直摆。”

  有人眼神一动。

  有人松了口气。

  皇帝问:

  “为什么?”

  青竹道:

  “桌子一直摆在门口,百姓就会以为,只有到桌前才能问。”

  “各房也会把事往桌前推。”

  “最后桌子会变成新门槛。”

  “第五日时,京兆府各房就挂过一块牌。”

  “说入府办事,先领问事号。”

  “无号不得入内。”

  皇帝脸色微沉。

  孟维安立刻低头。

  “臣失察。”

  青竹没有替京兆府圆。

  “那日若不撤,问事桌就不是开门。”

  “是加门。”

  皇帝手指停住。

  殿内众官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关键了。

  问事桌是好东西。

  但好东西也会被人用歪。

  官府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方便百姓的办法,变成百姓必须多走的一道门。

  皇帝看着青竹。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青竹把昨夜整理好的那张纸拿出来。

  “桌子可以撤。”

  “纸要留下。”

  “各房照六行样式给回条。”

  “问事桌只在两种时候摆。”

  “第一,新规矩试行时摆。”

  “让百姓知道怎么问。”

  “第二,某房积压太多、百姓反复找不到人时摆。”

  “查哪里堵住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充:

  “平时,不该所有事都搬到桌前。”

  “应该让每个房自己会给回条。”

  “桌子是临时。”

  “纸是常法。”

  徐秉眼神一亮。

  这句话和他昨日短报里写的一样。

  可从青竹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从七日现场里长出来的。

  不是官员坐在屋里想的。

  皇帝看向陆寻。

  “这也是你想的?”

  陆寻摇头。

  “回陛下。”

  “这是青竹自己想明白的。”

  青竹一怔。

  她没想到陆寻会这么说。

  殿内不少人也看向她。

  一个小丫鬟。

  站在文华殿。

  说出的东西,被陆寻当众认成她自己的。

  这比皇帝夸她,还让她心里发热。

  皇帝看着陆寻,忽然笑了。

  “你倒舍得把功让出去。”

  陆寻认真道:

  “陛下。”

  “这不是让。”

  “本来就是她的。”

  文华殿又安静了一下。

  青竹低头,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忍住了。

  不能哭。

  这里是文华殿。

  不能给陆寻丢脸。

  更不能给自己丢脸。

  皇帝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好。”

  “那朕今日就听青竹的。”

  青竹猛地抬头。

  皇帝看向众臣,声音沉稳下来。

  “京兆府问事桌试行七日,桌撤,回条留。”

  “六行回条样式,京兆府继续试行一月。”

  “各房收件,必须写明谁收、谁管、几日回。”

  “不收,给退补条。”

  “退补条须分明:百姓补什么,官府查什么,对方交什么。”

  “不得把百姓拿不到的东西推给百姓。”

  “办结有功者,月末记功。”

  “拖延推诿者,记责。”

  殿内众官齐声道:

  “臣等遵旨。”

  皇帝又看向徐秉。

  “吏部。”

  徐秉上前。

  “臣在。”

  “京兆府试行一月后,择三处事务较清的小衙门再试。”

  “不可一窝蜂铺开。”

  “不可只挂牌不办事。”

  “不可让问事桌变成新门槛。”

  徐秉道: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抽查。”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陆寻坐在椅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阶段性落地了。

  没有满京城摆桌。

  没有让所有衙门一夜改规矩。

  也没有把问事桌变成新的热闹。

  先京兆府一月。

  再三处小衙门。

  这就够了。

  好东西,不能铺得太快。

  铺快了,就容易变味。

  ……

  皇帝处理完正事,目光又落回青竹身上。

  “青竹。”

  青竹连忙低头。

  “奴婢在。”

  “你这七日,记得很好。”

  青竹耳根一下红了。

  “奴婢只是照实记。”

  皇帝道:

  “照实记,也不是人人能做到。”

  他说完,看向岳沉舟。

  “监察司缺不缺书录?”

  岳沉舟眼神微动。

  “缺。”

  陆寻看了岳沉舟一眼。

  这回答快得过分。

  皇帝淡淡道:

  “青竹虽非官身,但这七日所记可用。”

  “赐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仍随柳清霜行走。”

  “以后只记事,不断案。”

  青竹愣住。

  临时书录牌?

  她下意识看向陆寻。

  陆寻笑着点头。

  岳沉舟也拱手。

  “臣领旨。”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

  “奴婢谢陛下。”

  皇帝道:

  “起来。”

  “记住。”

  “朕给你牌子,不是让你摆威风。”

  “是让你以后看见事,敢写。”

  青竹眼睛有些红。

  “奴婢记住了。”

  皇帝笑了笑。

  “还有。”

  青竹抬头。

  皇帝道:

  “别学陆寻。”

  陆寻:“……”

  文华殿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青竹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奴婢记住了。”

  陆寻坐在椅子上,很想说一句:

  我也没那么差吧?

  但赵大夫不在殿里。

  那块“坐稳少说”的木牌也没挂出来。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忍住了。

  大概是被管习惯了。

  ……

  出宫时,青竹手里多了一块小木牌。

  牌子不大。

  乌木做的。

  上面刻着:

  监察司临时书录。

  背后还有两个小字:

  记实。

  青竹拿着它,走路都有些不自然。

  出了宫门,苏云卿第一个迎上来。

  “怎么样?”

  青竹把牌子递给她看。

  苏云卿看完,眼睛一亮。

  “青竹。”

  “你有自己的牌子了。”

  青竹脸红。

  “只是临时的。”

  宋砚辞笑道:

  “临时也是真牌子。”

  赵大夫看了一眼。

  “以后更忙。”

  青竹:“……”

  一句话,把她刚升起来的高兴压下去一半。

  陆寻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他今日说得不多,脸色还好。

  青竹看见他,忽然认真行了一礼。

  陆寻一愣。

  “做什么?”

  青竹道:

  “谢谢。”

  陆寻笑了。

  “谢我什么?”

  青竹握着那块小牌子。

  “谢谢你刚才说,那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陆寻看着她。

  “本来就是。”

  青竹眼眶有些热。

  她低头,把牌子收好。

  “我以后会好好记。”

  陆寻道:

  “不只记。”

  青竹抬头。

  陆寻笑道:

  “也要好好想。”

  青竹用力点头。

  “嗯。”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她们都曾站在别人的阴影里。

  一个是旧案苦主。

  一个是监察司婢女。

  可现在,一个重新开了苏记布铺。

  一个拿到了监察司临时书录牌。

  都不算惊天动地。

  却都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也很重。

  ……

  回到监察司总衙后,后院难得热闹。

  宋砚辞让人送来了一桌清淡饭菜。

  赵大夫检查过,确认陆寻能吃,才准上桌。

  青竹的小牌子被放在桌上。

  大家都看了几遍。

  青竹不好意思,想收起来。

  陆寻却按住。

  “摆着。”

  青竹脸红。

  “摆着做什么?”

  陆寻认真道:

  “让椅子看看。”

  青竹一愣。

  众人也愣住。

  陆寻指了指院角那把刚被送回来的椅子。

  “它以前名气最大。”

  “现在有人抢它风头了。”

  院子里安静一瞬。

  随后全笑了。

  青竹笑得肩头轻颤。

  连赵大夫嘴角都动了一下。

  那把椅子静静放在院角。

  椅背后面还挂着那块旧木牌。

  坐稳少说。

  青竹看着那块牌,又看看自己的小木牌。

  忽然觉得,这一路像做梦一样。

  从“坐稳少说”。

  到“监察司临时书录”。

  她好像真的从陆寻身后,走到了一张桌前。

  夜色慢慢落下。

  青竹回房后,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写下今日最后一句:

  桌子收了,路没有收。

  写完,她轻轻摸了摸那块小木牌。

  然后把它压在册子上。

  灯火映着她的眼睛。

  亮得很。

  ……

  第二日一早。

  京兆府门口的问事桌撤了。

  可失物房门口,六行回条样式还在。

  户籍房开始给第一批迁籍人发回条。

  杂案房把退补条分成了三栏。

  茶摊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端着茶碗笑了。

  “桌子真收了。”

  卖炊饼的汉子问:

  “那还有用吗?”

  茶摊老板指着各房门口的牌子。

  “你看。”

  “纸还在。”

  远处,一个小吏接过百姓递来的纸。

  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很清楚。

  谁收。

  谁管。

  几日回。

  百姓拿着回条,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像收一份终于有了着落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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