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新椅子,果然很显眼。

  不是因为它多华贵。

  恰恰相反。

  满殿都是雕花大椅、红漆长案、锦垫软座。

  唯独这把椅子,看着像从监察司后院临时抬来的。

  扶手宽。

  靠背厚。

  坐垫软。

  还特意做得轻便。

  不像给官员用的。

  像给病人用的。

  所以陆寻一进文华殿,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第二眼,看见了满殿官员。

  第三眼,他就想回去。

  青竹站在殿外不能进去。

  临进门前,她还小声叮嘱:

  “少说话。”

  陆寻点头。

  “好。”

  “别逞强。”

  “好。”

  “坐稳。”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个记得最牢。”

  青竹这才稍稍放心。

  赵大夫没有资格入文华殿,但他守在外头,脸色比殿门口的石狮子还沉。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夫冷冷道:

  “活着出来。”

  陆寻本来还有点紧张。

  听见这句,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至少比“死了抬出来”好听。

  他跟着小内侍进殿。

  文华殿里,人不算多。

  皇帝坐在上首。

  岳沉舟立在一侧。

  户部右侍郎吕文昌也在。

  还有几位中书省、吏部、都察院的官员。

  不少人都看向陆寻。

  眼神各不相同。

  有好奇。

  有审视。

  也有不太服气。

  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书生。

  刚因顾延章案出了大名,就被皇帝叫进文华殿问政。

  还赐座。

  这事在许多官员眼里,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陆寻也知道。

  所以他很老实地行礼。

  “草民陆寻,见过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免礼。”

  “坐。”

  陆寻走到那把新椅子前,坐下去之前,还是没忍住看了看。

  皇帝挑眉。

  “怎么?椅子不合适?”

  陆寻认真道:

  “回陛下,太合适了。”

  皇帝笑了一声。

  “合适还看?”

  陆寻道:

  “草民只是没想到,宫里木匠手艺这么好。”

  旁边一位官员轻轻皱眉。

  御前说椅子?

  太轻浮。

  可皇帝却像是习惯了。

  “坐吧。”

  陆寻坐下。

  椅子确实舒服。

  比监察司那把还稳。

  他心里更不安了。

  椅子越舒服,说明以后坐的机会可能越多。

  这不是好事。

  皇帝把他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淡淡道:

  “陆寻。”

  “朕昨日让户部改了米价告示。”

  “今日京中米价,已有回落。”

  “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知道,正题来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

  先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很紧。

  昨日告示改完后,东市米价确实回落。

  几处验斗桌也设起来了。

  百姓反应不错。

  但这只是第一日。

  能不能稳住,还难说。

  陆寻道:

  “回陛下。”

  “这是好事。”

  皇帝问:

  “只是好事?”

  陆寻点头。

  “只是第一步的好事。”

  吕文昌眼皮微微一动。

  皇帝也看着他。

  “说下去。”

  陆寻道:

  “米价回落,不一定说明米价稳了。”

  “可能是米商怕查,暂时收手。”

  “也可能是百姓看见告示,没那么慌,所以不抢。”

  “还可能是东市两家被封,其他米铺先避风头。”

  “所以今日回落,不代表三日后还稳。”

  殿内安静。

  这话不讨喜。

  但很实在。

  吕文昌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昨日忙了一整夜,最怕的就是别人以为贴一张告示、封两家铺子,米价就彻底好了。

  其实没有。

  京城米价牵连漕运、商仓、官仓、百姓抢购。

  哪有那么简单。

  皇帝问:

  “那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官员。

  他知道,今日这话不好说太满。

  说得太大,就像外行指挥户部。

  说得太细,又容易变成纸上谈兵。

  于是他想了想,道:

  “草民只懂百姓买米。”

  殿内一位中书舍人眉头一皱。

  “文华殿议米价,岂能只谈百姓买米?”

  这人姓曹,名曹谨,是中书省的官员。

  顾延章案后,朝中许多人对陆寻很复杂。

  他们知道陆寻查案有功。

  但也担心皇帝太看重这个寒门书生。

  所以今日一有机会,便忍不住开口。

  陆寻看向曹谨。

  没有生气。

  反而点头。

  “大人说得对。”

  曹谨一怔。

  他没想到陆寻先认了。

  陆寻继续道:

  “文华殿当然要议漕运、官仓、商储、户部调度。”

  “这些草民不敢乱说。”

  “但米价最后落到百姓身上,就是买米。”

  “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皇帝眼神微动。

  “哪三件?”

  陆寻伸出手指。

  “第一,米够不够。”

  “第二,价真不真。”

  “第三,斗足不足。”

  殿内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太白。

  白到不像文华殿该有的话。

  可偏偏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寻继续道:

  “米够不够,是官仓和码头的事。”

  “价真不真,是米铺和商仓的事。”

  “斗足不足,是官府验斗的事。”

  “百姓不懂漕运调度。”

  “也不懂户部平准。”

  “可他知道自己锅里有没有米。”

  “知道昨日三十八文,今日四十四文。”

  “知道一斗米拎回家轻了还是重了。”

  “所以告示要围着这三件事写。”

  曹谨皱眉道:

  “朝廷告示,若都写得如此直白,岂不失威仪?”

  陆寻看向他。

  “曹大人。”

  “百姓买米时,不是来欣赏朝廷威仪的。”

  殿内一静。

  曹谨脸色微变。

  陆寻又道:

  “他们是怕家里断粮。”

  这句话落下,殿内没人立刻接话。

  皇帝看着陆寻,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这小子说话是真敢。

  但敢得有用。

  曹谨沉声道:

  “陆寻,你可知朝廷法度,不可一味迎合市井?”

  陆寻点头。

  “知道。”

  “所以草民没说让朝廷讨好百姓。”

  “只是让百姓看懂朝廷在做什么。”

  曹谨还想说话。

  陆寻却先问了一句:

  “曹大人,您买过米吗?”

  曹谨一愣。

  殿内不少官员也愣了。

  曹谨脸色有些难看。

  “本官家中自有采买。”

  陆寻点头。

  “那您府上采买若回来说,今日一斗米四十四文,斗还小了。”

  “您会不会问?”

  曹谨下意识道:

  “自然会问。”

  陆寻道:

  “那百姓也想问。”

  曹谨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只是他们没地方问。”

  “所以告示就是让他们问得到答案。”

  这句话很轻。

  却把曹谨那句“朝廷威仪”压了回去。

  皇帝终于开口:

  “吕文昌。”

  吕文昌立刻出列。

  “臣在。”

  “昨日告示贴出后,百姓反应如何?”

  吕文昌拱手道:

  “回陛下。”

  “东市、南市米价略降。”

  “百姓抢米之势有所缓。”

  “验斗桌前人多,但未乱。”

  “陈记、刘记两家缺斗者,已有四十七户补足缺米。”

  皇帝点头。

  “也就是说,看得懂的告示,有用。”

  吕文昌道:

  “有用。”

  曹谨脸色更不好看了。

  皇帝没有继续追他,而是看向陆寻。

  “若三日后漕船没到呢?”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气氛一下沉了。

  昨日告示里写,三日后南平码头预计再入米三千石。

  若三日后船没到,百姓信心会立刻崩。

  米价还会涨。

  甚至涨得更快。

  陆寻也知道这个问题关键。

  他坐直一点。

  青竹不在旁边,但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句“坐稳”。

  于是他真的坐稳了。

  “回陛下。”

  “三日后船若没到,要先说没到。”

  殿内几人又皱眉。

  吕文昌却眼神一动。

  皇帝问:

  “直接说?”

  陆寻点头。

  “直接说。”

  “漕船到了多少,就是多少。”

  “没到就是没到。”

  “若瞒着不说,百姓第四日发现米没来,就再也不信告示。”

  曹谨忍不住道:

  “若直接说没到,岂不更引恐慌?”

  陆寻看向他。

  “所以不能只说没到。”

  “还要说官仓今天放多少米。”

  “哪几处平价卖。”

  “每户限买多少。”

  “下一批船何时再查。”

  他停了一下。

  “不能只告诉百姓坏消息。”

  “要告诉他们,朝廷下一步怎么做。”

  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案。

  “平价卖?”

  陆寻点头。

  “官仓不能天天压商价。”

  “压久了,商人藏米。”

  “可在百姓慌的时候,官仓要出来做秤砣。”

  皇帝微微挑眉。

  “秤砣?”

  陆寻道:

  “秤上有秤砣,买卖才有准。”

  “市面上米价乱跳时,官仓放一部分平价米。”

  “不求卖尽全城。”

  “只让百姓知道,今日还有一处能买到不缺斗、不乱涨的米。”

  “米商就不敢涨得太离谱。”

  吕文昌眼睛亮了。

  这个说法,很好懂。

  官仓不和商户抢所有生意。

  只做秤砣。

  一旦市面价太歪,官仓压一下。

  不是天天压。

  是关键时候稳住。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能不能做?”

  吕文昌沉思片刻,道:

  “能做。”

  “但需定数。”

  “若放多了,官仓损耗大。”

  “放少了,压不住。”

  陆寻道:

  “所以告示里要写每日放多少。”

  “不要让百姓猜。”

  “也不要让米商猜。”

  “户部说多少,就放多少。”

  “第二天再公布卖出多少。”

  曹谨皱眉。

  “连官仓卖出多少也要公布?”

  陆寻道:

  “对。”

  “为什么?”

  “因为不公布,百姓会觉得被人偷偷拿走。”

  曹谨冷笑:

  “你这是不信官府?”

  陆寻摇头。

  “不是我不信。”

  “是饿肚子的人,很难靠相信吃饱。”

  殿内再次安静。

  这话有些刺耳。

  但谁也不能说错。

  皇帝看着陆寻。

  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这样。

  不华丽。

  不圆滑。

  甚至有些难听。

  可难听的地方,往往正是最该听的地方。

  皇帝问:

  “还有呢?”

  陆寻想了想。

  “还有两件小事。”

  曹谨一听“小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陆寻嘴里的小事,往往不小。

  皇帝道:

  “说。”

  陆寻道:

  “第一,验斗桌不能只摆官府的人。”

  “要有街坊里长和两家不同米铺的人一起看。”

  吕文昌一怔。

  “为何?”

  陆寻道:

  “只官府验,百姓怕官商一气。”

  “只百姓验,商户不服。”

  “三方都在,吵得少。”

  吕文昌思索片刻,点头。

  “可行。”

  陆寻继续道:

  “第二,米铺挂牌要写两样。”

  “价。”

  “斗。”

  曹谨皱眉。

  “斗如何写?”

  陆寻道:

  “用官斗。”

  “验过就挂一块小牌。”

  “今日已验。”

  “若百姓买到缺斗,摘牌封铺。”

  殿内几人都看向他。

  这招又简单又狠。

  米铺最怕什么?

  不是罚一次银。

  是门口那块“今日已验”的牌被摘。

  百姓一看牌没了,谁还敢买?

  吕文昌忍不住道:

  “陆公子这法子,倒像商铺做买卖。”

  陆寻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买卖。”

  “官府不做买卖,但要让买卖有规矩。”

  皇帝缓缓点头。

  “这话记下。”

  旁边小内侍立刻落笔。

  曹谨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在文华殿上坐着。

  他说一句,皇帝让记一句。

  这让他们这些正经官员脸往哪放?

  于是曹谨又开口:

  “陛下。”

  “陆寻所言,虽有几分道理。”

  “但臣以为,米价之事,根本仍在漕运。”

  “若只盯米铺小斗、小牌,未免舍本逐末。”

  陆寻点头。

  “曹大人说得对。”

  曹谨再次一顿。

  又认?

  陆寻道:

  “漕运当然是本。”

  “米铺只是末。”

  “可百姓今日买米,遇到的是末。”

  “朝廷修漕运,调官仓,是治本。”

  “今日验斗、挂牌、补米,是救急。”

  “治本不能当急饭吃。”

  “救急也不能当长策用。”

  他看向皇帝。

  “所以两条都要做。”

  皇帝眼神微亮。

  吕文昌也忍不住看向陆寻。

  这话就不是只会查案的书生能随口说出来的了。

  治本。

  救急。

  两条分开。

  既不否认户部漕运调度,也不放过眼前米铺乱象。

  曹谨张了张嘴。

  一时竟接不上。

  皇帝淡淡道:

  “曹谨。”

  “你说漕运为本。”

  “那你说说,南路漕船迟滞,如何治本?”

  曹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问题绕回自己身上。

  他是中书舍人,不是户部官。

  哪里能细答漕运?

  “臣……臣以为,当令漕运衙门加紧催船,沿途州府不得延误。”

  皇帝道:

  “具体如何催?”

  曹谨额角出了汗。

  “这……需户部与漕运衙门议定。”

  皇帝看向陆寻。

  “你呢?”

  陆寻心里一跳。

  怎么又问他?

  他立刻道:

  “回陛下。”

  “草民不懂漕运。”

  这句话很干脆。

  曹谨心里刚松一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草民觉得,可以先问三个数。”

  皇帝眼神里有了笑。

  “又是三个?”

  陆寻有些不好意思。

  “少一点,好记。”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不像文华殿。

  可皇帝却道:

  “说。”

  陆寻道:

  “第一,船卡在哪。”

  “第二,卡了几日。”

  “第三,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吕文昌猛地抬头。

  这三问,又是一下问到要害。

  漕船迟滞,只说迟滞没有用。

  要知道卡在哪。

  卡多久。

  卡的是满船还是空船。

  若满船卡在上游,那是米在路上。

  若空船卡住,那说明回航出了问题。

  若只有某一段卡,那就查那一段。

  比一句“南边雨多”有用多了。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答得出吗?”

  吕文昌脸上有汗。

  “臣……需查。”

  皇帝淡淡道:

  “今日内。”

  吕文昌立刻躬身。

  “臣遵旨。”

  曹谨彻底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漕运为本,反而替陆寻递了话口。

  陆寻没有装懂漕运。

  只问三个数。

  可偏偏这三个数,户部还真不能不查。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他看向陆寻。

  “看来你不只会问谁受益最大。”

  陆寻道:

  “回陛下。”

  “草民只是觉得,事情若太大,就拆小一点。”

  “拆到能问。”

  “能答。”

  “能贴出去。”

  皇帝点头。

  “好。”

  “那朕问你。”

  “若明日让你写一道米价告示,你怎么写?”

  陆寻心里叹气。

  果然来了。

  他想了想,道:

  “草民会写成三栏。”

  “第一栏,今日有多少米。”

  “官仓多少,码头多少,平价米多少。”

  “第二栏,今日怎么买米。”

  “各市米价,官斗验处,限购多少。”

  “第三栏,今日谁被罚。”

  “缺斗、假印、囤米,写清名字。”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第三栏最狠。

  今日谁被罚。

  这若贴出去,比罚银还让商户心惊。

  皇帝问:

  “为何要写谁被罚?”

  陆寻道:

  “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查了。”

  “也让商户知道,别以为罚完银子还能躲在门后继续卖。”

  吕文昌道:

  “若写得太重,会不会让商户害怕,不敢开门?”

  陆寻道:

  “所以只写证据确凿的。”

  “缺斗多少。”

  “补米多少。”

  “罚银多少。”

  “别骂。”

  “别吓。”

  “只列事实。”

  “做得正的米铺,不用怕。”

  “心虚的,怕也该怕。”

  吕文昌慢慢点头。

  皇帝看向众人。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片刻。

  吕文昌率先道:

  “臣以为可试。”

  岳沉舟也道:

  “监察司可协同验斗。”

  曹谨虽然不情愿,但此时也不敢硬反对。

  只能低头道:

  “可先试三日。”

  皇帝道:

  “那就试三日。”

  “户部牵头。”

  “监察司协同。”

  “每日午后张榜。”

  “官仓、码头、市价、罚处,皆列明。”

  说完,他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道:

  “这三日,你也去看看。”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去哪里看?”

  “东市。”

  皇帝道:

  “你不是说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那你就去东市坐着。”

  “看他们怎么问。”

  陆寻沉默。

  殿内有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椅子,朕借你。”

  陆寻:“……”

  这下连吕文昌都差点没绷住。

  陆寻心情很复杂。

  他就知道。

  宫里给他做椅子,不会只是让他坐一次。

  现在好了。

  文华殿坐完。

  还要抬去东市。

  这椅子的名声,恐怕要彻底压不住。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问:

  “不愿意?”

  陆寻立刻道:

  “愿意。”

  答得很快。

  皇帝笑了。

  “这回倒痛快。”

  陆寻低头。

  “不痛快不行。”

  皇帝笑意更深。

  “行了。”

  “今日就到这里。”

  “吕文昌,午后前,把第二版告示拟出。”

  “曹谨,你去中书省盯着措辞,别写成百姓看不懂的文章。”

  曹谨脸色微僵。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向陆寻。

  “你先回去。”

  “明日东市。”

  陆寻起身行礼。

  “草民告退。”

  走出文华殿时,他脚步慢了些。

  不是因为想留。

  是因为坐久了,腿有点软。

  岳沉舟走在旁边,淡淡道:

  “今日说得不错。”

  陆寻看他一眼。

  “岳大人,这算夸吗?”

  “算。”

  “那能不能抵明日东市?”

  “不能。”

  陆寻叹气。

  白夸了。

  ……

  文华殿外。

  青竹一直等着。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旁边的赵大夫。

  赵大夫眉头一皱。

  “脸色还行。”

  青竹松了一口气。

  “陛下问什么了?”

  陆寻道:

  “米价。”

  “你答了吗?”

  “答了。”

  “答得好吗?”

  陆寻想了想。

  “应该还行。”

  岳沉舟在旁边补一句:

  “陛下让他明日去东市坐着看米。”

  青竹愣住。

  “坐着看米?”

  陆寻点头。

  “还有椅子。”

  青竹更愣。

  “文华殿那把?”

  “嗯。”

  青竹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东市米铺前。

  人来人往。

  陆寻坐着宫里新做的椅子。

  旁边摆着官斗。

  前面排着买米的百姓。

  这画面……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寻看着她。

  “很好笑吗?”

  青竹努力收住笑。

  “不好笑。”

  她顿了一下。

  “就是很像你。”

  陆寻叹气。

  “我也觉得。”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去可以。”

  “坐着。”

  “少说话。”

  陆寻已经麻木了。

  “好。”

  青竹立刻道:

  “我也去。”

  陆寻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岳沉舟看了她一眼。

  “让她去。”

  “东市人多,有她看着,你少乱跑。”

  陆寻:“……”

  现在青竹已经是官方认可的看守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

  ……

  回总衙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市。

  新告示还没贴。

  但昨日验斗桌还在。

  不少百姓围在那里看官斗。

  有个小孩伸手摸了摸,被他娘拍了一下。

  “别乱碰。”

  小孩问:

  “娘,这是什么?”

  妇人道:

  “官斗。”

  “干什么的?”

  “看米够不够。”

  小孩似懂非懂。

  “那够吗?”

  妇人看了看旁边被封的陈记米行。

  又看了看验斗桌。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就知道够不够了。”

  马车里,陆寻听见这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青竹也听见了。

  她轻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只能挨宰?”

  陆寻点头。

  “嗯。”

  “那明日东市,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陆寻看着外头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会。”

  青竹笑道:

  “那你要坐稳。”

  陆寻看向她。

  “你最近很喜欢这两个字。”

  青竹认真道:

  “因为有用。”

  陆寻想了想,也笑了。

  “是有用。”

  马车缓缓驶过东市。

  远处,米铺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换牌。

  价牌写得比昨日清楚。

  官斗挂在门边。

  有伙计不情不愿地擦掉了“南仓精米”几个虚印。

  生意还是生意。

  但规矩已经不一样了。

  陆寻放下车帘,靠回去。

  文华殿那把椅子不好坐。

  东市那把,恐怕更不好坐。

  可若能让百姓买米时少被坑一点。

  坐一坐,也不是不行。

  就是别再传什么镇邪之物了。

  他受不起。

  ……

  傍晚,第二版米价告示贴出。

  比第一版更清楚。

  新增了一栏:

  今日罚处。

  东市陈记米行。

  缺斗一升半,假盖仓印,封铺三日,补米二十一斗,罚银二十两。

  东市刘记米行。

  缺斗二升,假盖仓印,封铺五日,补米二十六斗,罚银三十两。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明日起,东市设问米桌。

  百姓可持小票验斗、问价、补缺。

  户部、监察司同在。

  消息一出,东市彻底热闹了。

  “问米桌?”

  “还能问?”

  “能不能问昨天买的?”

  “告示写了,持票三日内。”

  “那我得把票找出来。”

  茶摊老板看着告示,忽然乐了。

  “这名字好。”

  “问米桌。”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问:

  “明日谁坐?”

  茶摊老板挤眉弄眼。

  “还能是谁?”

  “那位坐椅子的陆公子呗。”

  “听说宫里还给他做了把新椅子。”

  卖炊饼的汉子瞪大眼。

  “真的假的?”

  茶摊老板一脸笃定。

  “明日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

  东市已经开始传。

  陆公子要坐着宫里赏的椅子,来给百姓问米。

  还有人传得更离谱。

  说那椅子专压奸商。

  谁家的斗不够,椅子一摆,立刻现形。

  消息传回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喝水。

  听完后,他放下杯子。

  沉默很久。

  “专压奸商?”

  青竹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宋砚辞笑得折扇挡住脸。

  裴玄站在门边,嘴角也压不住。

  赵大夫面无表情。

  “挺好。”

  陆寻看向他。

  “赵大夫,哪里好?”

  赵大夫道:

  “至少没说专压病人。”

  陆寻:“……”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椅子出名了。

  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寻。”

  “嗯?”

  “明日东市,你真的要坐稳。”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外渐沉的天色。

  最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坐稳。”

  明日东市。

  问米桌。

  官斗。

  百姓。

  奸商。

  还有那把越传越邪乎的新椅子。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这临时待诏的第一桩差事,可能会比三司堂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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