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码头的钟声响了三遍。

  第一遍,是报船到。

  第二遍,是报卸货。

  第三遍,没了声音。

  因为仓门没开。

  码头上停着六艘漕船。

  船舱里装着白花花的米袋。

  船工站在甲板上骂娘。

  车夫赶着空车等在岸边。

  码头脚夫排了一排,却没人敢动。

  仓门前,南平三号仓的仓吏抱着册子,脸色发白。

  “不是小的不放。”

  “小的真不敢放。”

  “户部放仓文书未到。”

  “仓印也未补。”

  “若小的私开仓门,出了短数,小的全家都赔不起。”

  裴玄站在仓门前,脸色冷得像刀。

  他没有立刻骂。

  因为陆寻在马车里说过:

  先别骂仓吏。

  先问三件事。

  于是裴玄开口:

  “文书在哪?”

  仓吏咽了咽口水。

  “应……应在户部仓曹。”

  “谁能开门?”

  “按例,户部仓曹签押,南平码头仓使验印,小的才敢开。”

  “开门要多久?”

  仓吏低头。

  “若文书到了,半个时辰内可开。”

  裴玄看着他。

  “若文书不到?”

  仓吏声音更低。

  “那就……不能开。”

  码头上的船工顿时炸了。

  “不能开?”

  “米都到了,你说不能开?”

  “船停一日,船费谁出?”

  “城里米价涨着,外头人等着买米,你让米在船里睡觉?”

  仓吏被骂得脸白。

  可他还是死死抱着册子。

  “不敢开就是不敢开。”

  “要杀要罚,小的认。”

  “可没有文书,小的不能开。”

  裴玄皱眉。

  这个仓吏不像收了银子。

  更像是怕。

  怕担责。

  怕出错。

  怕被上头推出去。

  这种人最麻烦。

  你骂他,他也不敢动。

  你吓他,他更不敢动。

  因为他怕的不是裴玄。

  是规矩。

  码头上,吕文昌很快赶到。

  他一路赶得急,官袍下摆都沾了灰。

  一看见六艘漕船堵在仓外,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事?”

  裴玄道:

  “文书未到,仓门不开。”

  吕文昌看向仓吏。

  “本官在此,还不能开?”

  仓吏直接跪下。

  “吕大人,小的不敢。”

  吕文昌脸色一沉。

  “本官户部右侍郎。”

  仓吏头磕在地上。

  “小的知道。”

  “可仓曹签押、仓使验印,这是旧例。”

  “没有签押,小的开了仓,日后若账对不上,小的担不起。”

  吕文昌被噎住。

  他当然知道这个旧例。

  仓粮进出,最怕短少。

  若没有签押就开仓,后面真出了差错,仓吏第一个被治罪。

  仓吏怕,不奇怪。

  可现在问题是,米已经到了。

  城里米价刚稳。

  东市问米桌刚摆起来。

  若今日米堵在码头,明日京城就会传:

  告示说三日后有米。

  可米到了,仓门不开。

  那百姓还信不信告示?

  米商还会不会老实?

  不用想。

  一定会乱。

  吕文昌额头出了汗。

  他看向身后书吏。

  “仓曹签押呢?”

  书吏脸色尴尬。

  “回大人,仓曹那边说,今日入米数和昨日预报不符。”

  吕文昌皱眉。

  “哪里不符?”

  “昨日预报三千石。”

  “今日提前到六百石。”

  “仓曹说,数目未合,不能按三千石批。”

  吕文昌差点气笑。

  “先到六百石,就先入六百石。”

  “这也不懂?”

  书吏低头。

  “不敢批错。”

  又是不敢。

  裴玄冷冷道:

  “所以现在米到了,没人敢开门?”

  书吏不敢答。

  吕文昌脸色难看极了。

  昨日文华殿上,陆寻刚说完:

  船卡在哪。

  卡了几日。

  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今日倒好。

  船不卡了。

  门卡住了。

  这比漕船迟滞还丢人。

  ……

  马车停在码头外时,陆寻已经被赵大夫骂了半路。

  “你今日坐了大半日。”

  “东市还没坐够?”

  “现在又来码头?”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陆寻靠着车壁,脸色确实不太好。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赵大夫,米在外头。”

  赵大夫冷冷道:

  “米在外头,你就能下锅?”

  陆寻认真想了想。

  “不能。”

  “那你来做什么?”

  “看看锅盖为什么打不开。”

  赵大夫:“……”

  青竹坐在旁边,原本很担心,听见这句,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赶紧收住。

  “你不能下车太久。”

  陆寻点头。

  “我不下车。”

  青竹松了口气。

  结果陆寻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把桌子搬过来。”

  青竹愣住。

  “什么桌子?”

  陆寻道:

  “问米桌。”

  青竹睁大眼。

  “真要摆到码头?”

  陆寻看向码头方向。

  “米都到门口了。”

  “桌子不来,问谁?”

  青竹忽然明白了。

  东市问米桌问的是买米。

  码头这张桌,问的是米为什么进不了仓。

  她立刻抱紧小册子。

  “我去叫人。”

  赵大夫刚想拦,陆寻先道:

  “我坐车里。”

  赵大夫盯着他。

  “最好如此。”

  ……

  没过多久,一张桌子被摆到了南平三号仓门口。

  不是东市那张。

  是码头仓房里的旧木桌。

  桌子一搬出来,周围人都愣了。

  船工停了骂。

  车夫伸长脖子。

  脚夫也围了过来。

  仓吏跪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脸色更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要审他,还是要办他。

  青竹把纸笔摆好。

  裴玄站在桌旁。

  吕文昌也站在一侧。

  陆寻没有下车。

  马车停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车帘半卷。

  他靠在车里,声音不大,却能让桌边几个人听见。

  “第一块牌,写。”

  青竹立刻提笔。

  “写什么?”

  陆寻道:

  “今日南平码头,漕船六艘,先到米六百石。”

  青竹写下。

  陆寻继续道:

  “第二行。”

  “仓门未开。”

  青竹手一顿。

  她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脸色微僵。

  但没有拦。

  陆寻道:

  “第三行。”

  “未开原因:户部放仓文书未到。”

  仓吏头低得更低。

  吕文昌额角跳了一下。

  码头周围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这牌要是立出去,谁都看得懂。

  米到了。

  门没开。

  原因是文书没到。

  这比任何官话都刺眼。

  青竹写完,抬头问:

  “然后呢?”

  陆寻道:

  “第四行。”

  “正在查:文书在哪,谁能开门,多久能开。”

  青竹写完后,忽然觉得这牌子很像昨日米价告示。

  不讲大话。

  不骂人。

  就把事写出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堪。

  因为谁也藏不住。

  吕文昌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脸上发烫。

  户部的人站在旁边,一个个也不敢抬头。

  船工们却看明白了。

  有人低声念:

  “米到了,门没开,文书没到。”

  “这不就是一句废话卡一船米吗?”

  旁边人立刻道:

  “不是一船,是六船。”

  “六百石啊。”

  “城里米价才刚降,仓门不开,明天又涨。”

  “谁开的玩笑?”

  没人笑。

  这事不好笑。

  陆寻靠在车里,轻轻咳了一声。

  青竹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赵大夫脸色更黑。

  陆寻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看向吕文昌。

  “吕大人。”

  吕文昌走近马车。

  “陆公子,你说。”

  陆寻道:

  “仓吏怕担责。”

  “那就把责任拆开。”

  吕文昌眼神微动。

  “怎么拆?”

  陆寻伸出三根手指。

  “谁验米。”

  “谁开门。”

  “谁补文书。”

  吕文昌沉默。

  陆寻继续道:

  “仓吏不敢开,是怕入仓数目对不上。”

  “那就让户部书吏、码头仓使、监察司校尉三方当场验数。”

  “验完,写在牌上。”

  “谁开门?”

  “既然吕大人在场,就由吕大人临时签押。”

  吕文昌一怔。

  陆寻道:

  “谁补文书?”

  “仓曹。”

  “让人立刻去户部拿补签。”

  “补签未到前,米入仓不放市。”

  “只入仓,不出仓。”

  “这样仓吏不用怕私放仓米。”

  “百姓也知道米没有堵在船上。”

  吕文昌眼睛越来越亮。

  对。

  米入仓和米出仓是两件事。

  仓吏怕的是没有放仓文书,后面被说私开粮仓。

  那就先把米入仓封存。

  不直接卖。

  由户部、码头、监察司三方验数。

  吕文昌临时签押。

  文书后补。

  责任分清。

  仓吏不用一个人扛。

  米也不用堵在船上。

  裴玄看向仓吏。

  “这样,你敢开吗?”

  仓吏抬头,脸色还是白。

  “若有吕大人签押、监察司验封,小的敢。”

  吕文昌立刻道:

  “拿纸。”

  青竹直接把纸递过去。

  吕文昌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如今他这个户部右侍郎,在码头临时签押,竟用的是青竹递的纸。

  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体面了。

  他提笔写下临时签押。

  南平码头今日先到漕米六百石,由户部、码头仓使、监察司三方验数后,先行入三号仓封存。放市文书未到前,不得私出。

  写完,盖印。

  裴玄让监察司校尉上前。

  码头仓使也被叫来。

  三方当场验米。

  青竹在旁边记数。

  一袋。

  两袋。

  十袋。

  百袋。

  船工开始搬米。

  脚夫也动了。

  空车让道。

  仓门前的铜锁被取下来时,周围所有人都盯着。

  仓吏拿着钥匙,手还在抖。

  裴玄冷声道:

  “开。”

  仓吏深吸一口气。

  钥匙转动。

  咔哒一声。

  仓门开了。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开了!”

  这一声落下,码头上竟响起一片叫好。

  船工骂了一上午,这会儿笑得最响。

  “早该开了!”

  “米进仓,心才稳!”

  “这下明日米价涨不了那么狠了吧?”

  吕文昌站在仓门前,看着一袋袋米被搬进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

  他转头看向马车。

  陆寻已经靠回车壁,闭着眼休息。

  这个病书生没有进仓。

  也没有拍桌子骂人。

  只是让人摆了张桌。

  写了一块牌。

  问了三件事。

  门就开了。

  吕文昌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会让陆寻去文华殿。

  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骂倒顾延章。

  而是能把一团乱麻拆成人人都能抓住的几根线。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多久能开。

  简单。

  却管用。

  ……

  半个时辰后,南平码头外又立起第二块牌。

  青竹亲手写的。

  字比昨日稳了不少。

  南平码头今日先到漕米六百石。

  已由户部、码头仓使、监察司三方验数。

  现入三号仓封存。

  放市文书未到前,不得私出。

  户部仓曹已派人催补文书。

  明日午前,张榜公布是否放市。

  这牌一立,码头上的车夫、船工、脚夫都围过去看。

  有人识字,便念给旁边的人听。

  “意思就是,米进仓了。”

  “但还不能卖。”

  “明日午前说卖不卖。”

  “至少没堵船上。”

  “对。”

  “这写得明白。”

  茶摊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码头。

  他听完牌上的字,转身就往东市跑。

  旁边人问:

  “你跑什么?”

  茶摊老板头也不回。

  “回去告诉他们!”

  “米进仓了!”

  “别明早抢米!”

  这话一传,几个原本准备明早涨价的米铺掌柜,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

  米进仓了。

  明日午前张榜。

  这意味着,谁若趁夜放风说米没到、仓不开、明日必涨,第二天就会被告示打脸。

  坏消息最怕不清不楚。

  一旦写清楚,就没那么好拿来吓人。

  ……

  监察司马车离开码头时,天已经暗了。

  青竹坐在车里,手上还沾着一点墨。

  她看着陆寻闭眼靠着,声音放得很轻。

  “累吗?”

  陆寻眼睛没睁。

  “累。”

  这次他答得很诚实。

  青竹把温水递过去。

  陆寻接过,喝了一口。

  赵大夫坐在另一边,脸色虽然不好,但也没再骂。

  因为今日陆寻确实没有下车折腾。

  可说话还是说了不少。

  这人就算坐在车里,也能把仓门说开。

  赵大夫心里叹气。

  这种人,想让他彻底休息,恐怕比让仓吏无文书开门还难。

  青竹低头看着小册子。

  今日她写了很多。

  米到了,门没开,也要写出来。

  把责任拆开,怕的人才敢动。

  先入仓,不放市。

  坏消息写清楚,就没那么吓人。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

  又添了一句:

  不是所有卡住的人都是坏人,有些人是怕。

  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陆寻睁开眼,看见她发呆。

  “写什么了?”

  青竹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不给你看。”

  陆寻笑了。

  “现在真有秘密了。”

  青竹脸有些红。

  “不是秘密。”

  “是我自己想的。”

  陆寻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更好。”

  青竹低下头,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以前只是记陆寻说的话。

  现在,她开始有自己的话了。

  ……

  南平码头仓门打开的消息,比马车跑得还快。

  东市米行街,原本几个掌柜正在悄悄议价。

  有人说:

  “码头仓门没开,明日可以涨两文。”

  有人说:

  “别急,等消息。”

  消息来了。

  但不是他们想要的。

  “开了!”

  “南平三号仓开了!”

  “六百石米已经入仓!”

  “明日午前张榜放不放市!”

  几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谁说的?”

  “码头牌子写了。”

  “谁写的?”

  “还能是谁?”

  “问米桌那边的人。”

  其中一个掌柜脸色难看。

  “陆寻去了码头?”

  “没下车。”

  “没下车也能开仓?”

  “听说是让人摆桌问了三件事。”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人有病吧?”

  “东市米桌还不够,他连码头仓门都管?”

  旁边一个老掌柜叹气。

  “不是管。”

  “是把事情写出来。”

  “写出来,就不好糊弄了。”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

  以前米价涨,最有用的就是乱。

  漕船到底到没到?

  仓里到底有没有米?

  官府到底放不放?

  没人说得清。

  商户就能借着乱涨价。

  可现在,东市贴一张,码头贴一张。

  今日多少米,仓门开没开,明日何时张榜。

  全写出来。

  他们再想借消息吓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

  宫里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皇帝正在用晚膳。

  听完小内侍禀报,他放下筷子。

  “仓门开了?”

  “回陛下,开了。”

  “陆寻去码头了?”

  “去了。”

  “赵大夫没拦住?”

  小内侍神色有些微妙。

  “回陛下,拦了。”

  “陆公子没下车。”

  “只让人把桌子摆到仓门口。”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倒是会折中。”

  小内侍继续道:

  “陆公子让人写了牌。”

  “米到了,门未开,原因是文书未到。”

  皇帝眼神微动。

  “这也写?”

  “写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

  “吕文昌什么反应?”

  “吕大人当场临时签押,三方验数,先入仓封存,放市文书明日补。”

  皇帝点了点头。

  “这才像办事。”

  他说完,又看向案边的米价告示。

  那张告示已经被他看了两遍。

  清楚。

  直白。

  不漂亮。

  但管用。

  皇帝忽然问:

  “那把椅子呢?”

  小内侍低头。

  “仍在东市问米桌。”

  皇帝笑了一下。

  “明日抬去码头。”

  小内侍一愣。

  “陛下?”

  皇帝淡淡道:

  “既然问米桌能摆到码头,椅子也该到。”

  “让百姓看看。”

  “朝廷不是只在殿里问米。”

  “也能坐到仓门口问。”

  小内侍心头一凛。

  “是。”

  皇帝想了想,又道:

  “告诉陆寻。”

  “明日不必进宫。”

  “去码头。”

  “朕借他的椅子,继续坐。”

  小内侍:“……”

  陛下说借他的椅子。

  可那椅子明明是宫里做的。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敢说。

  ……

  消息传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刚喝完药。

  听完小内侍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让我明日去码头?”

  小内侍笑着点头。

  “陛下说,文华殿不必来了。”

  陆寻刚要松口气。

  小内侍继续道:

  “去码头。”

  陆寻那口气卡在半路。

  青竹低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赵大夫脸色很黑。

  “他今日已经去了。”

  小内侍赔笑道:

  “陛下说,明日可以坐着去。”

  陆寻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若去,老夫跟着。”

  小内侍立刻道:

  “陛下也说,赵大夫可同行。”

  陆寻揉了揉眉心。

  “陛下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内侍笑得更客气。

  “陛下说,陆公子活着,问米桌才好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宋砚辞没忍住笑出声。

  青竹也笑得眼睛弯起。

  陆寻叹气。

  “陛下真是……”

  青竹立刻看他。

  陆寻把后半句咽回去。

  “英明。”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冷笑一声。

  “算你还知道保命。”

  陆寻:“……”

  这话说得。

  好像他每天都在危险边缘试探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小内侍传完话后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竹把陆寻明日要用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药瓶。

  温糕。

  披风。

  小册子。

  还有一只新添的小木牌。

  陆寻看见那木牌,问:

  “这是什么?”

  青竹把木牌翻过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

  坐稳少说。

  陆寻:“……”

  赵大夫看了一眼。

  满意地点头。

  “挂椅子上。”

  陆寻立刻道:

  “不行。”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认真道:

  “百姓会看见。”

  青竹想了想。

  “那挂背后。”

  陆寻:“……”

  她还真想挂。

  赵大夫淡淡道:

  “挂。”

  陆寻最后挣扎。

  “我能拒绝吗?”

  岳沉舟喝茶。

  “不能。”

  于是第二日要抬去码头的那把椅子,椅背后面多了一块小木牌。

  字是青竹写的。

  端端正正。

  坐稳少说。

  陆寻看着那四个字,沉默很久。

  他忽然觉得。

  这椅子的名声,真的彻底回不来了。

  ……

  夜里。

  陆寻躺在榻上。

  外间的灯还亮着。

  青竹在整理今天的记录。

  她写得很慢。

  每一句都想清楚再落笔。

  苏云卿今日也来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青竹写字。

  忽然轻声道:

  “青竹,你写得越来越好了。”

  青竹脸一红。

  “是陆寻说得好。”

  苏云卿摇头。

  “不是。”

  “有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青竹笔尖停住。

  苏云卿看着她。

  “以前我也总觉得,自己只是父亲的女儿,是苏家的苦主。”

  “后来陆公子说,让我替自己活。”

  “我才慢慢明白。”

  “别人帮你开了门。”

  “但路要自己走。”

  青竹低头看着小册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苏姐姐,我还差得远。”

  苏云卿笑了笑。

  “谁不是慢慢来的?”

  屋里,陆寻听见她们说话,没有出声。

  他只是闭着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样很好。

  苏云卿在往前走。

  青竹也在往前走。

  这比问倒多少人都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案子会结束。

  米价会平。

  可人要继续活下去。

  人往前走,才是真的好。

  外头夜风吹过。

  远处码头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钟响。

  陆寻睁开眼,看着帐顶。

  明日。

  问米桌摆到码头。

  椅子也要去码头。

  仓门已经开了。

  可放市文书还没到。

  这事,恐怕还没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稳少说。”

  说得容易。

  明日那码头风大,恐怕光坐稳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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