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门口,今日多了一张桌。

  桌不大。

  木头旧。

  腿还有点不平。

  青竹看了半天,忍不住伸脚轻轻踢了一下。

  桌子晃了晃。

  她皱眉。

  “这桌子会不会塌?”

  陆寻坐在旁边那把熟悉的椅子上,披着苏云卿送来的新披风,脸色还算能看。

  他看了一眼桌腿。

  “塌不了。”

  青竹松了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最多吓人。”

  青竹:“……”

  赵大夫站在后头,冷冷道:

  “你少说一句,它更稳。”

  陆寻立刻闭嘴。

  椅子前头,今日依旧挂着那块小木牌。

  坐稳少说。

  京兆府门外来往的百姓都看见了。

  有人念出来,立刻低声笑。

  “这不是问米椅吗?”

  “怎么到京兆府了?”

  “听说今天问事。”

  “问什么事?”

  “失物。”

  “丢东西也能问?”

  “告示上写了,递过失物状的能问。”

  京兆府门口,今日也贴了一张新告示。

  字不多。

  很直白。

  问事桌今日只问失物备案。

  无状纸、无货单、无契书副本者,先登记,不当场追问。

  已递失物状者,可问三件: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下面还有一行更醒目的字:

  收件须给回条。

  这几个字一贴出去,百姓看得眼睛发亮。

  京兆府里头的小吏,看得脸色发青。

  收件给回条。

  这话听起来简单。

  可做起来要命。

  以前百姓递状,有时候门房收,有时候书吏收,有时候往某房案头一放。

  能不能找到,全凭运气。

  问起来,常听见一句:

  “回去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谁管?

  不知道。

  东西在哪?

  也不知道。

  如今好了。

  收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都要写。

  写了名字,就跑不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京兆府少尹孟维安站在府门内,脸色比昨天还紧。

  他昨晚把府里几房书吏都叫来训了一遍。

  话说得很重。

  “今日问事桌,谁敢糊弄,谁就自己去跟陛下解释。”

  这句话比打板子还管用。

  所以今日京兆府门口的小吏,一个个站得笔直。

  只是脸上都写着不情愿。

  陆寻看见了。

  他轻声道:

  “孟大人,别让他们站得像要上刑场。”

  孟维安苦笑。

  “陆公子,这差事对他们来说,也差不多。”

  陆寻摇头。

  “又不是让他们判案。”

  “只是让他们承认自己收了东西。”

  孟维安叹气。

  “很多人怕的,就是承认。”

  这话倒很实在。

  青竹听见,立刻低头记了一句:

  很多人怕的不是做事,是承认自己接了事。

  陆寻瞥见了,笑了一下。

  青竹抬头瞪他。

  “你别看。”

  陆寻收回眼神。

  现在她的小册子,比官府案卷还护得紧。

  ……

  第一个走到问事桌前的,是个卖菜的老汉。

  他身上还带着泥味。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官爷。”

  “我前日丢了一头驴。”

  “递过状。”

  “门房说让我等。”

  “我等了两日。”

  “驴没回来。”

  “人也没回话。”

  周围有人低笑。

  丢驴。

  听着不大。

  可对卖菜老汉来说,一头驴就是半条命。

  没驴,菜拉不进城。

  菜拉不进城,一家人就少了进项。

  青竹走过去,温声问:

  “老人家,状纸带了吗?”

  老汉连忙递上来。

  “这是抄的副本。”

  青竹接过,递给京兆府书吏。

  书吏翻看了一眼,皱眉道:

  “此状昨日确收。”

  老汉急了。

  “前日!”

  书吏一愣。

  “你说前日?”

  老汉立刻道:

  “前日晌午!”

  “我在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穿灰衣裳的小哥收的。”

  书吏脸色微变。

  “可失物房登记,是昨日。”

  陆寻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脸色已经沉了。

  问事桌第一件,就露了问题。

  东西前日收的,昨日才登记。

  中间空了一天。

  谁收的?

  谁压的?

  为什么没当天归房?

  若放以前,老汉问不出这些。

  今天不行。

  陆寻没有骂人。

  只问:

  “前日府门口谁当值?”

  孟维安回头。

  一个门房小吏脸色发白地站出来。

  “是……是小的。”

  陆寻问:

  “你收了?”

  小吏低头。

  “收了。”

  “为什么昨日才送失物房?”

  小吏支吾。

  “那日事多,小的想着……想着都是丢驴,不急。”

  老汉一下气得眼睛都红了。

  “不急?”

  “我一家就靠那头驴拉菜!”

  “它不急,我急啊!”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丢驴还不急?”

  “官府的人当然不急,又不是他家的驴。”

  “这要不是问事桌,谁知道压了一日?”

  孟维安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看向那小吏。

  “谁准你压件?”

  小吏腿一软,直接跪下。

  “大人,小的知错。”

  陆寻却没有让人继续骂。

  他看向青竹。

  “写回条。”

  青竹立刻提笔。

  “前日晌午,卖菜人周老三递失驴状。”

  “门房赵四收。”

  “昨日转失物房。”

  “延误一日。”

  “今日起归失物房李书吏查。”

  “三日内回。”

  写到这里,她抬头问:

  “延误一日,也要写吗?”

  陆寻道:

  “写。”

  “错都出了,不写它就当没出。”

  赵四脸色更白。

  李书吏也不自在。

  青竹写完,一式两联。

  一联给老汉。

  一联留在桌上。

  老汉拿着那张回条,手都在抖。

  他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是……谁管我家驴?”

  青竹点头。

  “李书吏管。”

  老汉又问:

  “三日内回?”

  “对。”

  老汉抬头看向李书吏。

  李书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道:

  “三日内回。”

  老汉眼眶一下红了。

  “那我三日后来。”

  陆寻道:

  “若三日内找到了,京兆府会让坊正通知你。”

  老汉愣了一下。

  “还能通知我?”

  孟维安立刻接话。

  “能。”

  这话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件事。

  可话已经说了。

  而且百姓都听见了。

  老汉连连点头,把回条小心叠好,像揣银子一样揣进怀里。

  他走的时候,背都比来时直了一点。

  驴还没找回。

  可他的事,终于不是丢进井里了。

  ……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脚夫。

  他丢的不是牲口。

  是货单。

  南市布商托他运一车布,半路和另一队车错了货。

  他来京兆府备案,说货单丢了,怕被布商讹。

  结果递了副单后,三日无人理。

  今日听说问事桌,立刻来了。

  小吏一查,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他的副单不在失物房。

  在杂案房。

  杂案房说,这不是失物,是货争。

  货争房又说,这不是争讼,是遗失凭据。

  三房推来推去。

  最后谁也没办。

  脚夫气得脸都红了。

  “我就想知道,我这事归谁管!”

  “你们让我去杂案房。”

  “杂案房让我去货争房。”

  “货争房说先找失物房。”

  “我腿都跑细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

  笑完又有人骂。

  “这不就是踢皮球?”

  “什么球?”

  “不知道,反正就是来回踢。”

  陆寻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这个时代还没有皮球那种说法吧?

  不过意思倒挺准。

  孟维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他转头看向几个房吏。

  “到底归哪房?”

  三个人互相看。

  没人先说。

  陆寻轻轻敲了敲桌面。

  “归不了房,就写出来。”

  三房书吏脸色同时一变。

  青竹提笔就要写。

  杂案房书吏立刻开口:

  “此事该归货争房!”

  货争房书吏急了。

  “货未争讼,只是货单遗失,该失物房先查!”

  失物房书吏也急。

  “可货单关系商货赔偿,必然要杂案房定!”

  三人当场吵起来。

  百姓看得一愣一愣。

  以前他们在衙门里,只能听一句“不归这边”。

  今天头一回看见三个房的人当街抢着“不归我”。

  陆寻没有打断。

  让他们吵了几句。

  然后问孟维安:

  “孟大人,听懂了吗?”

  孟维安深吸一口气。

  “听懂了。”

  “归哪房?”

  孟维安看向脚夫,又看向三房书吏。

  “先归失物房核失单。”

  “若查到货单去向,再移杂案房。”

  “若布商起争,再转货争房。”

  陆寻点头。

  “写。”

  青竹立刻写回条。

  南市脚夫郑大河,遗失货单副凭。

  今日归失物房先核。

  李书吏收。

  三日内回。

  若涉及商货争讼,另转杂案房,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写到最后一句时,周围百姓一下安静下来。

  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这句话,太重要了。

  很多人来衙门办事,最怕的就是重复递。

  这边说不归我,让他重新写。

  那边又说格式不对,再写。

  写到最后,纸费花了,腿跑断了,事还没开始。

  如今回条写明。

  若转房,由衙门自己转。

  不让百姓再递一遍。

  脚夫郑大河看着那张回条,眼睛都直了。

  “意思是,我不用再跑三房?”

  青竹点头。

  “不用。”

  郑大河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硬着头皮道:

  “不用。”

  郑大河一下笑了。

  “那好。”

  “那我三日后来问李书吏。”

  李书吏:“……”

  今日他名字出现得有点多。

  但没办法。

  谁让他是失物房今日值桌。

  陆寻看着李书吏那张苦脸,安慰道:

  “李书吏。”

  李书吏赶紧拱手。

  “陆公子。”

  陆寻道:

  “你今日辛苦。”

  李书吏刚松口气。

  陆寻又道:

  “但百姓以前比你辛苦。”

  李书吏顿住。

  周围人也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继续说。

  可这句话已经够了。

  以前百姓跑。

  现在官府多写几笔。

  到底谁更应该辛苦一点?

  这笔账,不难算。

  ……

  问事桌摆了一个时辰。

  京兆府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开始,小吏们很不适应。

  写名字时,手都抖。

  尤其是“谁收”那一栏,仿佛写下去就要被绑上刑场。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收件只是收件。

  不等于立刻断案。

  只要写清楚,事情反而不容易乱。

  百姓拿了回条,也不再反复堵门问。

  因为上头有回期。

  三日就是三日。

  五日就是五日。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这比“回去等着”强太多。

  青竹站在桌边,看着一张张回条写出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问米桌让百姓知道米在哪里。

  问药桌让百姓知道药是什么。

  问事桌让百姓知道自己的事被谁接住。

  这三件事看起来不一样。

  可里面好像有一根线。

  都不是一下子解决所有苦难。

  只是先让人别被蒙着。

  别被推着。

  别被一句话打发走。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

  回条不是结果,是让人知道自己没有白来。

  写完,她看了许久。

  忽然很想给陆寻看。

  可想起陆寻今天已经说了不少,又忍住了。

  ……

  第三个出事的,是个书生。

  他穿着青衫,脸色很白。

  一上来就拱手。

  “学生沈从安,前日丢了一匣书稿。”

  “里头有学生三年文章。”

  “已递失物状。”

  “今日来问。”

  书稿?

  周围人对这个不太感兴趣。

  丢驴、丢货单,都关系生计。

  书稿嘛。

  听起来像读书人的矫情。

  可青竹看见那书生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以前陆寻也常写东西。

  若他的稿子丢了,恐怕也会心疼。

  她接过副状,递给书吏。

  书吏一查,皱眉道:

  “没有。”

  沈从安脸色一白。

  “怎么会没有?”

  “我前日亲手递到府门。”

  “一个姓何的小吏收的。”

  “他还说,会转失物房。”

  门房那边一名小吏脸色微变。

  青竹看见了。

  她现在很会看这种细节。

  “何小吏?”

  那人低头不语。

  孟维安也看见了。

  “何七。”

  那小吏只能站出来。

  “大人。”

  孟维安问:

  “你收了?”

  何七支吾。

  “收是收了。”

  “东西呢?”

  何七额头冒汗。

  “这……学生递的是书稿失物状。”

  “不是钱,不是货,不是牲口。”

  “小的想着……想着不急。”

  又是不急。

  沈从安脸白得厉害。

  “那是我三年文章!”

  何七低声道:

  “小的昨日放在门房案上,后来……后来不知谁收走了。”

  沈从安身子一晃。

  青竹赶紧扶了一下。

  周围人也安静了。

  一开始觉得书稿不重要的人,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书生的脸色,就知道那匣东西对他很重要。

  陆寻看向何七。

  “你觉得不急?”

  何七低头。

  “不敢。”

  陆寻道:

  “若今日丢的是你三年工钱,你急不急?”

  何七脸色更白。

  “不一样……”

  陆寻轻声道:

  “对你不一样。”

  “对他一样。”

  何七彻底说不出话。

  沈从安眼眶红了,却忍着没哭。

  “陆公子。”

  “还能找吗?”

  陆寻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脸沉如水。

  “查门房。”

  “今日值守的人,一个个问。”

  “府中杂物房、废纸篓、抄房,都查。”

  何七腿一软。

  “大人,小的知错。”

  孟维安冷声道:

  “若书稿损毁,你自己去给人赔三年。”

  何七脸都青了。

  陆寻看向青竹。

  “写。”

  青竹提笔,认真写下。

  沈从安遗失书稿匣,前日何七收,未转失物房。

  今日由京兆府门房自查去向。

  孟少尹亲督。

  今日申时前回。

  沈从安愣住。

  “今日申时?”

  青竹点头。

  “因为东西是在京兆府门口丢的。”

  “不能等三日。”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寻看向她。

  眼底有笑。

  孟维安也点头。

  “青竹姑娘说得对。”

  “在府门丢的,今日申时前回。”

  沈从安捧着回条,深深一礼。

  “多谢。”

  青竹有些慌,连忙避开。

  “谢孟大人。”

  陆寻笑了笑。

  青竹现在也会把功劳推回正地方了。

  很好。

  ……

  沈从安的事,让京兆府上下彻底紧了起来。

  前两件只是拖。

  第三件是收了东西没转,还可能丢在府里。

  这性质不一样。

  孟维安亲自让人查门房。

  不到半个时辰,就在抄房后面找到了一只木匣。

  木匣上落了灰。

  外面还压着一捆旧纸。

  沈从安打开时,手抖得厉害。

  里面的书稿还在。

  没有少。

  只是边角有些皱。

  他抱着木匣,站在京兆府门口,好半天说不出话。

  周围百姓看得也有些唏嘘。

  丢驴的人急。

  丢货单的人急。

  丢书稿的人也急。

  每个人急的东西不一样。

  但谁也不能替别人说“不急”。

  何七当场被孟维安罚了月俸,调离门房。

  最重要的是,京兆府门口又添了一块牌。

  青竹写的。

  收件当日归房,不得私压。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一挂上去,百姓围着念了好几遍。

  有人小声道:

  “这句写得好。”

  “官府的人要是早这么想,多少事就不耽误了。”

  陆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牌子,半晌没说话。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写得太直了?”

  陆寻摇头。

  “正好。”

  青竹眼睛亮了亮。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他今日又说多了。”

  陆寻:“……”

  青竹赶紧把温水递给他。

  “喝水。”

  陆寻接过杯子。

  这日子,真是连夸人都要抢着夸。

  ……

  午后,问事桌第一日的记录送进宫。

  皇帝看得很慢。

  第一件。

  卖菜人丢驴。

  前日收,昨日才转。

  回条注明延误。

  第二件。

  脚夫遗失货单。

  三房互推。

  最终定失物房先核,不得让本人重复递状。

  第三件。

  书生遗失书稿匣。

  门房私压,今日找回。

  牌上添了一句: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皇帝看到这里,停了许久。

  旁边小内侍轻声道:

  “陛下,这句是青竹姑娘写的。”

  皇帝抬眸。

  “又是她?”

  小内侍点头。

  皇帝笑了一下。

  “陆寻身边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写。”

  他把记录放下,看向岳沉舟。

  “如何?”

  岳沉舟道:

  “第一日未乱。”

  “京兆府小吏很不自在。”

  “百姓倒是很快懂了。”

  皇帝点头。

  “百姓当然懂。”

  “谁收,谁管,几日回。”

  “比多少衙门规矩都好懂。”

  他说完,忽然问:

  “官员懂吗?”

  岳沉舟沉默一下。

  “有些懂。”

  皇帝笑了笑。

  “有些装不懂。”

  岳沉舟没有接。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眼神渐深。

  “问事桌试七日。”

  “若京兆府能撑住,就让六部各挑一件最小的事,照此法试。”

  岳沉舟抬头。

  “陛下,此事恐怕会有阻力。”

  皇帝淡淡道:

  “朕知道。”

  “所以先从小处试。”

  “谁连小事都不愿意写名字,朕怎么信他办大事?”

  岳沉舟低头。

  “臣明白。”

  皇帝又道:

  “陆寻呢?”

  “今日半日后已送回总衙。”

  “脸色如何?”

  “尚可。”

  皇帝点头。

  “明日不用他去了。”

  岳沉舟刚要应声。

  皇帝又道:

  “让青竹去。”

  岳沉舟一怔。

  “青竹?”

  皇帝道:

  “她今日写的两句话不错。”

  “问事桌既然要留七日,总不能日日让陆寻坐着。”

  “让她去看。”

  “只记,不断。”

  “监察司派人护着。”

  岳沉舟沉默片刻。

  “臣遵旨。”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去后,被赵大夫按着睡了一觉。

  醒来时,青竹坐在外间,抱着小册子发呆。

  陆寻看着她。

  “怎么了?”

  青竹抬头,神色有些茫然。

  “宫里来口谕。”

  陆寻心头一跳。

  “又让我去?”

  青竹摇头。

  “不是。”

  陆寻松了口气。

  青竹轻声道:

  “陛下让我明日去问事桌。”

  陆寻愣住。

  青竹握紧小册子。

  “只记,不断。”

  “监察司派人护着。”

  屋里安静下来。

  陆寻看着她。

  忽然笑了。

  青竹有些紧张。

  “你笑什么?”

  陆寻道:

  “青竹姑娘。”

  “你出师了。”

  青竹怔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出师?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册子。

  从一开始,她只是怕陆寻累。

  怕他疼。

  怕他出事。

  后来,她开始记他说过的话。

  再后来,她看米袋、看仓印、看药色、看回条。

  现在,皇帝让她去问事桌。

  只记,不断。

  可这已经很了不起。

  她忽然眼眶有些热。

  “我怕记错。”

  陆寻轻声道:

  “那就照实记。”

  “看见什么,写什么。”

  “听见什么,写什么。”

  “别替任何人圆。”

  青竹慢慢点头。

  “好。”

  陆寻笑道:

  “还有。”

  青竹抬头。

  陆寻认真道:

  “带上那块牌。”

  青竹一愣。

  “坐稳少说?”

  陆寻摇头。

  “不是。”

  “哪块?”

  陆寻道: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青竹眼睛微微睁大。

  陆寻笑了笑。

  “那是你写的。”

  “该挂出去。”

  青竹低下头。

  很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京兆府问事桌前。

  陆寻的椅子没有来。

  但青竹来了。

  她抱着小册子,身后站着监察司校尉。

  桌前挂着一块新木牌。

  字迹端正。

  清清楚楚。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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