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问事桌第五日。

  青竹刚到府门口,就觉得不对。

  人太多。

  比昨日还多。

  却不是那种有热闹看的多。

  是堵得多。

  府门外排了长长一队。

  有人拿着失物状。

  有人拿着户籍纸。

  有人抱着契书。

  还有一个老汉牵着孙子,手里捏着一张药铺收据。

  青竹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日问事桌明明只问失物备案。

  怎么户籍、契书、药铺收据都来了?

  茶摊老板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青竹来了,他赶紧凑过来。

  “姑娘,你可来了。”

  青竹问:

  “怎么回事?”

  茶摊老板压低声音。

  “今日京兆府门房说,凡是要进府办事,都先到问事桌领个问事号牌。”

  青竹一怔。

  “问事号牌?”

  茶摊老板点头。

  “说是为了有序。”

  “没号牌,不让进。”

  青竹脸色慢慢变了。

  她走到问事桌前。

  果然,桌上多了一叠木牌。

  每块木牌上写着一个号。

  旁边还挂着新牌。

  入府办事,先领问事号。

  无号不得入内。

  青竹盯着那块牌,手指一点点握紧。

  这块牌,不是她写的。

  也不是孟维安写的。

  字迹倒是工整。

  可意思不对。

  非常不对。

  问事桌原本是让百姓少跑几趟。

  现在倒好。

  变成进京兆府前的新门槛了。

  她转头看向门房。

  门房小吏立刻低下头。

  裴玄也看见了那块牌。

  脸色冷了下来。

  “谁挂的?”

  门房小吏支吾。

  “各房商量的。”

  “说这几日人太多。”

  “怕乱。”

  “先领号,方便安排。”

  青竹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队伍前。

  第一个排队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包袱。

  青竹问:

  “你来问失物?”

  妇人摇头。

  “我来迁户籍。”

  青竹又问:

  “那为什么排在这里?”

  妇人苦笑。

  “门口说,不领问事号,不让进户籍房。”

  青竹看向第二个。

  是个老汉。

  “你呢?”

  老汉道:

  “我孙子被邻里狗咬了,想来递个证。”

  “也让先领号。”

  第三个是个小商贩。

  他说自己和人有契书争执。

  门房也让先领问事号。

  青竹越听,心越沉。

  问事桌被用歪了。

  不是百姓用歪。

  是京兆府自己用歪了。

  他们嫌人多。

  嫌事杂。

  于是把所有人都赶到桌前。

  看似有序。

  其实是多了一道门。

  她回到桌前,把那块“无号不得入内”的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门房小吏脸色变了。

  “青竹姑娘,这牌不能撤。”

  青竹抬头。

  “为什么?”

  “这是为了规矩。”

  青竹看着他。

  “谁的规矩?”

  小吏一噎。

  “府里的规矩。”

  青竹道:

  “陛下让问事桌试失物备案。”

  “没说让问事桌挡住京兆府大门。”

  小吏脸色发白。

  “可人太多了。”

  青竹点头。

  “人多,可以分流。”

  “不能加门。”

  她提笔,在小册子上写了一句。

  问事桌是开门,不是加门。

  写完,她抬头看向裴玄。

  “裴大人,孟大人呢?”

  裴玄道:

  “我去叫。”

  不多时,孟维安快步出来。

  他一看那块“无号不得入内”,脸色顿时难看。

  “谁挂的?”

  几个门房低头不语。

  杂案房、户籍房的几名小吏也站在后头,没人敢先答。

  孟维安怒极反笑。

  “好。”

  “都觉得自己聪明了。”

  “陛下让京兆府写回条,你们倒先写了拦门条。”

  青竹听见“拦门条”三个字,立刻抬头。

  这个说法好准。

  她在小册子上记下:

  回条是让人知道进了哪道门,拦门条是让人进不了门。

  孟维安看见她写,心头一跳。

  现在他已经知道,青竹写下来的东西,很可能会被送进宫。

  他深吸一口气,当场下令:

  “撤牌。”

  “问事桌只问今日告示所列事项。”

  “其余该进哪房进哪房,不许拦。”

  几个小吏脸色发苦。

  可不敢反驳。

  那块“无号不得入内”的牌被撤下。

  排队的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能进了?”

  “户籍房不用领号了?”

  “那我白排半天?”

  青竹走到队前,声音不高,却尽量让大家听清。

  “今日问事桌只问失物备案。”

  “迁户籍的,去户籍房。”

  “契书争执的,去杂案房。”

  “递证的,去门房登记。”

  “若有人不收,记下名字,再来问事桌问。”

  这话一出,人群慢慢动了。

  该去户籍房的去了户籍房。

  该去杂案房的去了杂案房。

  府门前的堵塞很快松开。

  茶摊老板看得直点头。

  “这才对。”

  “桌子是帮人找门,不是堵门。”

  青竹听见,眼睛微亮。

  她转头看他。

  “这句话能记吗?”

  茶摊老板愣住。

  “我说的?”

  青竹点头。

  茶摊老板立刻挺直腰。

  “能!”

  “姑娘尽管记!”

  青竹笑了一下,在册子里写:

  桌子是帮人找门,不是堵门。

  茶摊老板看见她真写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哎哟,我这话也能进册子?”

  卖炊饼的汉子在旁边羡慕得不行。

  “早知道我也说一句。”

  茶摊老板得意道:

  “你先把饼翻好。”

  ……

  问事桌重新开后,第一件失物案很快来了。

  来的是个小姑娘。

  大概十一二岁。

  手里攥着半截红绳。

  她丢了一只绣花鞋。

  周围有人笑。

  “鞋也来问?”

  小姑娘脸涨得通红。

  “不是普通鞋。”

  “是我娘给我做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娘没了。”

  笑声一下停住。

  青竹看着她手里的红绳,心里软了一下。

  “在哪里丢的?”

  “南巷井边。”

  “什么时候?”

  “昨日傍晚。”

  “有什么特别?”

  小姑娘抬起鞋尖。

  “和这只一样。”

  “鞋面有一朵小梅花。”

  “鞋带是红绳。”

  青竹点头。

  “能收。”

  旁边失物房李书吏已经学乖了。

  立刻写回条。

  小满丢绣花鞋一只。

  李成收。

  归失物房查。

  先问南巷井边、旧衣摊。

  三日内回。

  小姑娘拿着回条,眼睛红红的。

  “真的会找吗?”

  李书吏看了青竹一眼。

  然后认真道:

  “会。”

  小姑娘又问:

  “找不到呢?”

  李书吏这次答得很快。

  “找不到,也写查过哪里。”

  小姑娘点了点头,小心收好回条。

  人群里没人再笑。

  茶摊老板叹了一声。

  “鞋不值钱。”

  “念想值钱。”

  青竹听见,心里一动。

  她没有立刻记。

  想了想,还是写下:

  东西有价,念想无价。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太软,不像问事桌的规矩。

  可她没有划掉。

  有些话,未必挂出去。

  但该记住。

  ……

  午时前,又出了第二件事。

  一个年轻小吏带着一叠回条样式过来。

  他是户籍房的人。

  姓冯。

  他对青竹拱手。

  “青竹姑娘。”

  “既然今日撤了问事号牌,那户籍房能否也用回条?”

  青竹一怔。

  “户籍房?”

  冯小吏点头。

  “今日不少人办迁籍、补籍、改户。”

  “他们也常来问进度。”

  “若照问事桌六行样式写,或许也能少些争吵。”

  青竹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陆寻说的话。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

  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她问:

  “户籍房谁负责?”

  冯小吏一顿。

  “自然是户籍房。”

  青竹摇头。

  “太大了。”

  “谁收?”

  冯小吏反应过来。

  “今日我收。”

  “谁管?”

  “户籍房主书张文。”

  “几日回?”

  “补籍五日,迁籍七日,改户视情。”

  青竹问:

  “视情是几日?”

  冯小吏脸红了一下。

  “最多十日。”

  青竹点头。

  “那就写十日。”

  冯小吏迟疑。

  “若提前办完呢?”

  “提前通知。”

  “若办不完呢?”

  “写原因,给下一回期。”

  青竹说到这里,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些话,她已经能很顺地说出来了。

  不再需要翻陆寻给她的纸。

  也不需要每一句都先想很久。

  因为这几日,她真的懂了。

  回条不是字。

  是承诺。

  冯小吏郑重拱手。

  “明白了。”

  孟维安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动。

  他没有阻拦。

  因为这是好事。

  不是把户籍房的人推到问事桌。

  而是户籍房自己学着写清楚。

  这和乱摆桌不一样。

  青竹低头记下: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写完,她觉得这句很重要。

  也许晚上要给陆寻看。

  ……

  下午时,京兆府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吏部的人。

  穿着深青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他自称吏部考功司主事,徐秉。

  来得很客气。

  开口却不太客气。

  “青竹姑娘。”

  “这几日问事桌,京中议论颇多。”

  “吏部奉命观政。”

  “想看一看,京兆府是否真能照此法行事。”

  青竹起身行礼。

  “徐大人。”

  徐秉看着她,眼神有些审视。

  “听说这几日不少牌子,都是姑娘写的。”

  青竹点头。

  “是。”

  “姑娘可知,衙门规矩不是靠几句白话就能立住的?”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就变了。

  裴玄抬眼看他。

  孟维安也皱眉。

  青竹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躲。

  “知道。”

  徐秉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那姑娘觉得,问事桌这些白话,能当规矩?”

  青竹想了想。

  “白话不能自己当规矩。”

  “但规矩若说不清,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守。”

  徐秉眉头微动。

  青竹继续道:

  “这几日写的牌子,不是替律令。”

  “是告诉百姓和小吏,眼前这张桌怎么用。”

  “什么收。”

  “什么不收。”

  “谁写名。”

  “几日回。”

  “这些要说清楚。”

  徐秉沉默了一下。

  这小姑娘说话不快。

  也不锋利。

  可很稳。

  徐秉又问:

  “若百姓借白话闹事呢?”

  青竹道:

  “所以牌子上也写,不当场断案。”

  “无凭据先登记。”

  “不是所有事都接。”

  “也不是所有话都信。”

  徐秉看着她。

  “这也是陆寻教你的?”

  青竹一愣。

  她抬头,认真道:

  “一开始是。”

  “现在有些是我自己看见的。”

  周围忽然安静。

  这句话并不响。

  却让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裴玄眼神微微一动。

  孟维安也点了点头。

  徐秉看了青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本官今日不问陆寻。”

  “问你。”

  青竹心里一跳。

  徐秉指向问事桌。

  “若七日后,问事桌撤了。”

  “这些回条、退补条,还能不能继续?”

  青竹怔住。

  这个问题,正是昨夜她想到的。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

  但规矩要留下。

  她慢慢开口:

  “能。”

  徐秉问:

  “靠什么能?”

  青竹拿起那张六行样式。

  “靠这个。”

  她把纸递过去。

  “问事桌不能天天摆。”

  “但每个房都可以照这六行写。”

  “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不收缺什么。”

  “没办完下一回期。”

  “桌子撤了,纸还在。”

  徐秉看着那六行。

  神色慢慢变了。

  他原本以为,问事桌只是皇帝一时兴起。

  陆寻聪明,青竹会写,百姓爱看热闹。

  等桌子撤了,也就过去了。

  可这六行不同。

  它能复制。

  能留底。

  能让每个衙门照着做。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也是最有用的地方。

  徐秉看了许久,抬头道:

  “这张纸,本官能带走一份吗?”

  青竹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道:

  “可。”

  青竹又道:

  “徐大人若带走,最好也带这一句。”

  “哪一句?”

  青竹指向桌边那块牌。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徐秉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

  “也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是。”

  徐秉郑重拱手。

  “本官记下了。”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来时客气了许多。

  ……

  傍晚,青竹回到监察司时,陆寻正坐在院里等她。

  今日赵大夫允许他坐一会儿。

  因为他白日睡得不错。

  青竹刚进院子,就把徐秉来问话的事说了。

  陆寻听完,没有先夸她。

  而是问:

  “你怕了吗?”

  青竹想了想。

  “刚开始怕。”

  “后来呢?”

  “后来不太怕了。”

  “为什么?”

  青竹抱着小册子,认真道:

  “因为他说的事,我真的看过。”

  “我不是背你的话。”

  “我知道桌子为什么不能乱摆。”

  “也知道六行回条为什么能留下。”

  陆寻笑了。

  “这就对了。”

  青竹坐下,把今天最重要的几句递给他看。

  问事桌是开门,不是加门。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桌子撤了,纸还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眼神亮了许久。

  “这句好。”

  青竹眼睛微亮。

  “真的?”

  “真的。”

  陆寻道:

  “七日满后,陛下要问的,恐怕就是这句。”

  青竹一下紧张起来。

  “我后日真要进宫?”

  陆寻点头。

  “嗯。”

  青竹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说这个?”

  “对。”

  陆寻看着她。

  “你不用讲大道理。”

  “你就讲你看见的。”

  “桌子会被人拿来加门。”

  “会被人拿来收钱。”

  “也会让户籍房学着给回条。”

  “所以桌子不能乱多。”

  “但纸可以留下。”

  青竹一字一句听着。

  听完后,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他今日说得又多了。”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这次却笑着道:

  “赵大夫。”

  “这几句很重要。”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破天荒没有反驳。

  “那就算了。”

  陆寻看向青竹,低声道:

  “青竹姑娘。”

  “你现在比我管用。”

  青竹脸一红。

  “没有。”

  宋砚辞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笑道:

  “陆公子,这话倒是真。”

  苏云卿也来了。

  手里带着苏记布铺今日的新账。

  她笑着接道:

  “青竹如今是陛下点名要听回话的人。”

  陆寻靠回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

  “以后我退休。”

  “青竹上。”

  青竹被他们说得脸红到耳根。

  “你们别说了。”

  院子里顿时笑了起来。

  笑声轻松。

  和以前不同。

  那时候他们笑,是在险局里偷一点喘息。

  现在的笑,是事情真的在往好的地方走。

  ……

  夜里。

  宫中收到了今日记录。

  皇帝看着那三句话,许久没动。

  问事桌是开门,不是加门。

  不是每件事都搬到问事桌,而是每个房都学会给回条。

  桌子撤了,纸还在。

  他看完后,轻轻把纸放下。

  “岳沉舟。”

  “臣在。”

  “青竹这几日,确实不是只会记了。”

  岳沉舟道:

  “她看得很细。”

  皇帝点头。

  “看得细,写得白。”

  “陆寻身边,倒是又长出一双眼睛。”

  他说完,看向另一份吏部徐秉送来的短报。

  徐秉在短报里写:

  问事桌不可泛设。

  六行回条可试行。

  桌为临时,纸为常法。

  皇帝看到最后一句,笑了一下。

  “桌为临时,纸为常法。”

  “这话,倒像吏部终于听懂了。”

  岳沉舟道:

  “陛下,七日满后,是否召陆寻和青竹?”

  皇帝点头。

  “召。”

  “朕要听他们说。”

  “这张桌,怎么收。”

  “这张纸,怎么留。”

  窗外夜色深沉。

  皇帝看着案上的几份记录,眼神越来越清醒。

  问米。

  问药。

  问事。

  这一路走下来,他终于看见了一件事。

  百姓未必怕规矩。

  他们怕的是规矩藏在门后。

  官员未必不能办事。

  他们最会的是把事藏进话里。

  而陆寻和青竹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把话搬出来。

  放到桌上。

  让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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