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口,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林语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骁正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语,那表情像极了邻居家等着投喂的大金毛。

  “林语同志,我真的不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就是想等你一起下班。我刚才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镇东头有家驴肉火烧,那味道——”他吸了吸鼻子,仿佛香味已经飘过来了,“绝了!咱们去吃那个吧?”

  “走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沈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进门。

  陆骁的话头戛然而止。

  沈竞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皮鸡蛋,个顶个的大,看着就喜人。

  “你谁啊?”陆骁皱着眉,“我跟林语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竞没理他。

  他从门口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林语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竞走到柜台前,把那个网兜“咚”地一声放在柜台上。力道不大不小,但鸡蛋稳稳当当地躺在网兜里,一个都没碎。

  “不是说想吃鸡蛋吗?”沈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亲昵,“拿着。”

  林语看着那兜鸡蛋,表情跟陆骁

  鸡蛋是好的,个头大,外壳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挑过的。但她现在哪有心思管鸡蛋?

  “你——”林语还没说完,陆骁“啪”地一拍柜台,整个人从柜台上弹了起来。

  “好啊!”陆骁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沈竞,“原来你俩真认识!”

  林语简直要被他一惊一乍的脑回路气笑了,不然呢,难道沈竞是来给她上门送货的吗?

  陆骁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他刚才还觉得沈竞这人虽然穷了点,但骨子里有股子劲儿,看着顺眼。现在发现他跟林语认识,这顺眼就变成了亲切。

  “既然认识,那就更好办了!”陆骁大大咧咧地伸手想去揽沈竞的肩膀,那架势跟他在部队大院里招呼兄弟一模一样,“走,哥们儿,今儿我请客。咱们去吃好的,顺便交流交流感情!”

  沈竞侧身一躲,陆骁的手扑了个空。

  沈竞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嘴里吐出两个字:“没空。”

  “别啊!”陆骁是那种认准了就不撒手的性子。他觉得沈竞这人“傲娇”——肯定是因为没钱怕被看不起。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股子豪气:“我可是省城来的,有的是票子!走走走,我知道有个地方,那羊肉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咱们——”他转头看林语,“一起去!”

  林语在旁边快急疯了。

  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那个……陆同志,天色晚了,你还要赶路呢……”

  “我不赶!”陆骁笑嘻嘻地看着林语,那笑容真诚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只要能跟你们在一起,我哪儿都不去。”

  沈竞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着陆骁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手指攥紧了网兜的绳子。

  他听林语提过一嘴,说这人是省城来的,家里有背景。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看这架势,还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这种大少爷,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骗小姑娘。

  “想吃?”沈竞突然开口。他歪着头看陆骁,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陆骁以为有戏,连忙点头:“想啊!”

  “那就看谁有本事吃到了。”沈竞一把拉起林语的手腕,掌心贴着少女纤细的腕骨,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林语,回家。”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步伐很大,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气势。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嘿!这脾气!”他对着沈竞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跟我家那条大黄狗一模一样!越拽我越来劲儿!”

  他赶紧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啊!我也去你家!”

  林语被沈竞拽着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骁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完了完了完了。

  真要跟着沈竞回家了,那陆骁不久发现他失忆的事情了吗?

  林语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沈竞,强行话锋一转,“沈竞,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沈竞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跑山货回来,身上不少地方还带着土。

  看到林语今天精致的模样,沈竞忍不住松开了手,点点头,“好,听你的。”

  三个人到了镇东头的老澡堂子门口,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肥皂味儿和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

  “陆大少爷,”沈竞终于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插兜,语气懒洋洋的,“这可是大众澡堂,只有咱们镇上的泥腿子才来这儿。你那身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

  陆骁正热得解扣子。从省城赶到这儿,又折腾了一下午,他身上早就黏糊糊的了。

  闻言,他豪迈地一挥手:“嗨!我可是——”他差点说“我可是大院子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可是经常干活的!这算啥?”

  他心想:只要能跟林语搞好关系,洗个澡算什么?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沈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澡堂。

  陆骁赶紧跟了上去。

  林语没有洗澡的打算,就在隔壁的小卖店要了一瓶汽水等他们。

  澡堂子不大,几个水龙头一字排开,热气弥漫,看不清人脸。几个光着膀子的老汉正搓着背,看到两个年轻小伙子进来,多看了两眼,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沈竞找了个角落,脱了衣服。

  陆骁在旁边磨蹭,等沈竞把外套脱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沈竞的身材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不是那种干瘦的、营养不良的瘦削,而是一具充满了爆发力的、野性十足的躯体。

  古铜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衣服脱了,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陆骁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也结实,但跟沈竞比起来,就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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