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刘氏。

  案发前五六天,她主动跑来跟周氏说张屠夫对她不规矩。

  一个真被人欺辱的女人,正常反应是羞耻、隐瞒。

  她倒好,主动去告诉受害者的妻子去。

  这不是告状,这是故意挑拨。”

  秦砚珏听完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你怀疑刘氏才是幕后主使?倒也不是没有依据!”

  “先把孙大牛和刘氏都带来,分开审。”

  秦砚珏唤了差役进来,吩咐下去。

  又加了一句:“另外,去柳巷张屠夫或孙家的灶房附近查一查,看看有没有残留的药渣。

  最近无雨,或许还有残留。

  再去问问那片区域的药铺,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人买过迷药、安神一类的药物。”

  差役领命而去。

  等人的工夫,余晚棠又翻了一遍卷宗。

  “对了,张屠夫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秦砚珏翻出仵作的报告:“验尸时,张屠夫身上只有一个空荷包,没有银钱。

  但据周氏的口供说,他当天傍晚在几个员外、官员家中,刚收了一笔卖肉的尾款,应该有十几两银子在身上。”

  “十几两银子?现在人死了,银子也没了。”余晚棠摸了摸下巴,继续分析道。

  “谋财害命也不无可能。

  但如果刘氏编造了张屠夫欺辱她的谎言。

  那孙大牛的动机就被人为制造出来了,既有'仇',又有'财'。”

  “一石二鸟。”秦砚珏点头附和道。

  “对。

  让丈夫以为自己是在替妻子报仇。

  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别的。”

  没等多久,差役把人带到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个身量中等的妇人。

  正是张屠夫家的邻居,嫌疑人孙大牛和刘氏。

  孙大牛一进门就开始抖,眼珠子乱转,额头上全是汗。

  刘氏倒是镇定得多。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双手绞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但面上不显。

  秦砚珏先审孙大牛。

  “孙大牛,张屠夫死的那天,你跟他有过争执?”

  孙大牛的脸白了一瞬:“没、没有啊大人,小人跟张大哥关系好着呢……”

  “邻居都听见了。”秦砚珏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孔冷冷地钉在孙大牛脸上。

  “你要想清楚再说。”

  孙大牛对上他的目光,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小人、小人就是跟他吵了几句……”

  “为什么吵?”

  孙大牛的嘴张了又合,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刘氏身上飘了一下。

  余晚棠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秦砚珏也看到了。

  “看什么?本官在问你话!”

  孙大牛一哆嗦,吓得差点瘫软。

  “大人,小人……小人是因为……

  因为那畜生欺负了小人的婆娘!”

  他说到这里,咬紧了牙关,抬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面上显出几分真切的恨意和屈辱。

  “小人的婆娘跟小人说,张屠夫那畜生趁小人不在家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差点强了她!

  小人气不过,去找他对质,他死不承认,还骂小人失心疯了……”

  “然后呢?”秦砚珏打断他。

  “然后小人就回去了。

  小人发誓,小人没杀他!

  他力气那么大,小人打也打不过他啊!

  小人就抢了他一把刀……小人,小人给当了……”

  余晚棠看着孙大牛的表情。

  他在说谎。

  但不全是谎。

  他对张屠夫“欺辱”刘氏这件事的愤怒是真的。

  他对妻子的维护也是真的。

  但他说自己没杀人,这句是假的。

  余晚棠没急着戳穿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刘氏。

  “刘氏,你说张屠夫对你不规矩,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氏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声音又细又软:“回夫人的话,是……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民妇的男人去城外拉货,不在家。

  张屠夫趁民妇一个人在院里晒衣裳的时候,翻墙过来……”

  她说到这里,身子抖了一下,用袖子掩住了半张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民妇拼死挣脱了,但、但衣裳被他扯破了……

  夫人……您也是女子,该明白……”

  余晚棠看着她哭。

  哭得很有水准,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颤。

  什么时候该用袖子遮脸让人自己去脑补,拿捏得分毫不差。

  还是个表演高手。

  一百个世界里,什么样的表演她没见过。

  她没有打断刘氏,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刘氏,你嫁给孙大牛几年了?”

  刘氏一愣,停了哭:“七……七年。”

  “成亲前做什么的?”

  “民妇是乡下来的,在家种地。”

  “哪个乡?”

  “清河乡。”

  余晚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向秦砚珏,压低声音:“让人去查两件事。

  第一,案发当晚,是谁去城北给赵氏报的信。

  第二,查查刘氏的底细,清河乡有没有这个人。”

  秦砚珏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靠近。

  他对差役耳语几句,差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秦砚珏继续审。

  “孙大牛,张屠夫家后院跟你家后院之间,隔的是什么?”

  孙大牛抹了把汗:“一、一堵矮墙。”

  “多高?”

  “比我高一个头……”

  “可否轻松能够翻得过去?”

  孙大牛的脸彻底白了。

  秦砚珏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道:“把你案发当晚的行踪,从傍晚到天亮,一刻不落地说出来。”

  孙大牛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

  说他跟张屠夫吵完架就回了家,吃了饭就上床睡觉了,一觉睡到天亮。

  “你睡觉的时候,你媳妇呢?”余晚棠忽然问。

  孙大牛愣了一下:“她、她也在啊,就在旁边睡着……”

  “她什么时候睡的?比你早还是比你晚?”

  “比、比小人晚。

  小人先睡的,她说还要收拾收拾灶台。”

  余晚棠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秦砚珏让人把孙大牛和刘氏分开关押,不许他们见面说话。

  后堂里又安静下来。

  余晚棠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注意到了吗?”

  “说。”他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孙大牛说他跟张屠夫吵完架就回了家。

  可他的情绪不对,他说到张屠夫'欺辱'他媳妇时,那股恨意是真的。

  一个真心愤怒的男人,吵了几句就回家睡觉了?

  不合理。

  他一定又去找过张屠夫。”

  秦砚珏点了下头。

  “第二,刘氏说她不敢跟丈夫说,怕他冲动闯祸。

  可最后她还是说了。

  而且不是只跟丈夫说,她还先去跟周氏说了。”

  余晚棠竖起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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