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的胳膊没什么事

  值班大夫扒拉着他胳膊转了两圈,捏了捏,说不用拍片子,就是脱臼。

  找了个坐堂的老中医过来,攥着他胳膊晃了两下,猛地往上一送,咔哒一声脆响,就复位了。

  开了两贴黑膏药,撂下句话说别干重活,养个三五天就没事了。

  可易中海这心里头,总跟揣了个秤砣似的,沉得慌。

  他在医院观察室的硬板床上躺了一宿,天亮烧退了,脑子也清明了,就开始翻来覆去琢磨那晚的事。

  怎么摔的,他死活想不囫囵。

  酒是真没少喝,从厂里出来的时候脚底下就打晃了,再往后的事全是碎片子——记得有人架着他胳膊,

  贾旭东说他是在胡同口雪堆里发现的,蹬着三轮把他拉来的医院。

  可易中海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脑子里老晃着个影子——不是胡同口,是在自家院子里,有人猛地冲过来,然后他就一头栽下去了。

  他旁敲侧击问过贾旭东一回。

  当时贾旭东正给他端热水,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碗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洒在棉袄袖子上。

  “师父,您这是喝断片记混了。”贾旭东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声音有点发紧,“我真是在胡同口找着您的,您趴在雪地里,脸都冻紫了,再晚一步就得冻出人命。”

  易中海没再往下问。

  贾旭东这个徒弟,他看着长大的,性子闷,嘴笨,从来不会撒谎。

  可他把那晚的事碾过来碾去想了几十遍,还是觉得不对。

  那个在院子里摔下去的感觉太真实了,骨头磕在砖地上的疼都清清楚楚,绝不是做梦,也不是喝多了瞎想。

  这事就像根细毛刺,扎在他心口窝,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六,娄半城来厂里了。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人扛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沉得直坠肩膀。

  车间里机器正轰隆隆转着,不知谁喊了一声“娄老板来了”,声音刚落,机器声一下子就小了半截。

  娄半城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灰羊毛围脖,脸上堆着笑,冲大伙拱了拱手。

  说今年是最后一回以老板的身份给大伙发红包了,明年公私合营,厂里的事就归公家管了,趁这机会,谢谢大伙这么多年跟着他吃苦受累。

  两个伙计把帆布包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大堆红纸包,堆得跟小山似的。

  娄半城亲自发,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叫名字。

  叫到谁,谁就赶紧擦干净手上的油,小跑着过去接,娄半城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还会拍着人家肩膀说句“辛苦了”或者“明年好好干”。

  车间里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最后一回了。明年娄半城就是个挂名的副厂长,说了不算,这红包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所以接红包的时候都恭恭敬敬的,说“谢谢娄老板”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时真诚多了。

  何雨柱是最后几个被叫到的。

  他走上前去,娄半城从包里摸出个红包递给他,比旁人的明显厚了一大截。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都看过来了,底下有人嘁嘁喳喳小声嘀咕。

  娄半城像是没听见,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何师傅今年受累了”。

  话不多,但谁都懂——这一年何雨柱没少往娄家跑,红白喜事全是他掌勺,这红包里装的不光是手艺钱,还有人情。

  何雨柱接过红包,揣进棉袄内兜,没拆。旁边的工友凑过来想瞅瞅,他拿手一挡,说回头再说,别在这儿起哄。

  许大茂他爹许富贵也领了一百。

  他那个红包也厚,但没人觉得奇怪——许富贵是后勤科的,平时娄家有个啥事都是他跑前跑后,这份钱他拿得心安理得。

  许富贵拆开红包扫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又折好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是这个数。

  轮到刘海中,领了六十。

  他拆开红包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不是吓的,是乐的。

  六十块啊,快赶上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他当着大伙的面,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再抽出来数一遍,数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旁边的工友笑他没见过钱,他也不恼,把钱揣进最里面的口袋,拍了又拍,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唯独易中海没来。

  他胳膊还吊着呢,当天请了假。

  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他摔了,但没人打听他摔得重不重,更没人说要去看看他——易中海在厂里的人缘也就那样,面上都客客气气的,真交心的没几个。

  刘海中下班没直接回家。

  他把那六十块钱揣进棉袄外兜,特意把红包角扯出来一截露在外头,走一步晃一下,生怕别人看不见。

  从厂门口一路晃回四合院,见人就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就故意把棉袄往外敞一敞,露出那个鲜红的红包角。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王,街对面修鞋的孙瘸子,居委会门口晒太阳的郑老太太——挨个都让他显摆了一遍。

  进了院子,刘海中没回自己屋,径直往东厢房易中海家走。

  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

  罗巧云正蹲在洋炉子跟前熬棒子面粥,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玉米面的香味。易中海靠在床头,左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老易,好些了没?”刘海中拉过床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不等易中海开口,就从兜里把那个红包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被子上。

  “你瞅瞅,老娄今天来厂里发的。六十块!”说“六十”那俩字的时候,牙咬得嘎嘣响,恨不得让全院人都听见,“你说你,早知道那天就别请假了,这下亏大了吧。”

  易中海伸手拿起红包,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原封不动塞回去,递还给刘海中。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拿着吧,老娄最后一点心意。”

  “可不是嘛,最后一回了!”刘海中把红包揣回兜里,又使劲拍了拍,“六十块啊!前阵子我还琢磨着,年底去居委会那边走动走动,多条路子。现在一看,还是厂里好啊!这六十块,比在居委会跑断腿强多了。”

  这话明摆着是冲易中海来的。

  院里谁不知道,易中海前阵子跟居委会的人走得特别近,想着公私合营以后,万一厂里失势,还能去居委会谋个差事。

  现在倒好,胳膊摔了,厂里去不了,居委会也去不成,两头都落空了。

  刘海中这话不算难听,但句句都扎在易中海的痛处上。

  易中海没接茬。

  他让罗巧云给刘海中倒了杯水,刘海中喝了水,又东拉西扯说了些厂里的闲话,这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特意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老易,你好好养着吧,明年合营了,还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易中海靠在床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

  罗巧云把熬好的粥盛在碗里,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他一眼。

  “六十块有什么了不起的,瞧把他嘚瑟的。”

  易中海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倒不是心疼那六十块钱,他干了这么多年,啥钱没见过。

  他憋屈的是——全厂上下,上到许富贵下到刚进厂的学徒工,人人都有份,唯独他这个车间主任,连根红包毛都没摸着。

  论资历,他是厂里的老师傅;论技术,他是八级钳工;论职位,他是车间主任。哪一样不比别人强?

  就因为他请了一天假,偏偏就赶上发红包的日子,偏偏就他一个人没拿到。

  这根本不是钱的事。

  这是脸面的事。

  刘海中从前院显摆到后院的时候,贾旭东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劈柴。

  刘海中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来回两趟,每回都故意拍一拍装着红包的口袋。

  “旭东啊,你师父那份没领着,可惜了喽。”

  贾旭东没应声。

  他抡着斧头,把木头劈成一截一截的,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扔下斧头,推门进了屋。

  刘艳芳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麻绳穿过布层,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

  听见动静,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贾旭东一眼。

  “二大爷在院子里嚷嚷啥呢?跟个报喜的公鸡似的。”

  “娄老板来厂里发红包了。”贾旭东脱了棉袄,凑到炉子跟前烤手,“我师父请假了,没领着。”

  刘艳芳“啪”地一下把鞋底子扔在床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合着全厂人都有,就你师父没有?他一个堂堂车间主任,凭啥轮不到他?别扯别的,你那份呢?领了多少?”

  贾旭东没说话。

  他那份是二十块,不多不少,跟普通工人一样。

  但他不想说——他太了解刘艳芳了,问完他领了多少,下一句肯定就是“钱呢”。

  “问你话呢!哑巴了?”刘艳芳走到他面前,叉着腰瞪着他。

  贾旭东没办法,只好从兜里把那个皱巴巴的红包掏出来,递给她。

  刘艳芳一把抢过去,拆开一看,只有二十块。

  她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错,才把钱塞进自己兜里,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才二十?何雨柱领了多少?”

  “不知道。”

  “许富贵呢?”

  “听说是一百。”

  刘艳芳的脸瞬间就拉得老长。

  她盯着贾旭东看了好半天,那眼神里的失望,贾旭东都看熟了,可每回瞅见,心里还是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一百!人家许富贵领一百,你就领二十!你跟易中海学了多少年了?他是车间主任,你是他亲徒弟,他连个红包都替你争不来?”

  贾旭东张了张嘴,想解释说师父那天也没领着,想说说这红包是娄半城自己定的,跟师父没关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在刘艳芳眼里,别人拿得多就是别人有本事,你拿得少就是你窝囊。

  刘艳芳气呼呼地坐回床上,重新拿起鞋底子,针扎进去的时候,用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倍,针尾都快戳进手里了。

  “何雨柱领一百,你领二十。何雨柱都搬出去单过了,咱们还在这大杂院里挤着。何雨柱天天往娄家跑,吃香的喝辣的,你呢?天天往你师父家跑,端茶倒水伺候着,伺候出什么来了?连个红包都没混着!”

  贾旭东坐在炉子边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他早就学会了,刘艳芳生气的时候,别跟她顶嘴,越顶吵得越凶。

  可他心里头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不是因为刘艳芳说的这些难听话。

  是因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晚上,他背着易中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条胡同,棉袄里子全让汗湿透了,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背上跟冰似的。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差点就栽在雪地里。

  这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她眼里,这些都没用,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贾旭东站起来,从门后摸出旱烟袋,卷了一根烟。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院子里,刘海中正哼着小曲往家走,他家的烟囱冒着滚滚的黑烟,二大妈在屋里扯着嗓子喊他吃饭。

  何雨柱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贾旭东站在门口,就着冷风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然后他关上门,重新坐回炉子边上,拿起一根没劈完的柴火,双手用力,“咔嚓”一声,掰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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