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二月初八。

  虽然会试从初九开始,但须得提前一晚入场,次日清晨开考。

  所以,初八下午,谢珊珊同谢璐璐、谢琳琳送裴矩、张捷、关聪到贡院门口,只见门口已列出长队,无数来自山南海北的举人衣帽式样一致,正等待搜检入内。

  仅有正门和左右侧门可入,人头攒簇,目测光是没进去的举人就有数千人。

  本朝富庶,生齿日繁,读书人较历史上的明朝显著为多,就不知道能不能比上清朝晚期,参加会试的最多有一万六千人。

  或老或少,青丝白发,分外鲜明。

  他们有可能会成为同科,在朝廷中集结一股,自成一派。

  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仅占少数,而这些人当中正有卫骏、袁少康等人,也都安安分分地排在前面队伍中,个个屏声静气。

  谢珊珊忽然想起那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意思是,五十岁的进士尚算年少。

  春闱是三年举行一次,每次取士仅三四百人,这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清华北大好歹是每年收三千学生。

  没清华北大,有交大哈大,哪像封建社会只有科举一条路可以晋身。

  眼见裴矩三人联袂而至,年纪又轻,生得相貌又美,且俱身裹华贵披风,气度不凡,惹得许多年迈举子露出羡慕之色。

  “小友贵庚?”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实在好奇。

  他们此处离大门甚远,倒不怕因嘈杂之声惹得搜检官不悦。

  裴矩想了想,“不才十九。”

  他生日其实在夏天,距今还有数月。

  曾有大夫明言,说他若不是生于初夏,气候渐暖,恐怕他根本活不下来。

  老者感叹不已,道:“真是天纵之才。”

  他三十九岁才中得举人,今年五十五,前面已经落榜四次了。

  关聪忍不住开口:“我这位妹夫可是金陵省的解元公,当年才十五岁,因病才错过了上一科的春闱,晚了三年才来应试。”

  跟他读书月余,获益颇多。

  老者呆若木鸡。

  若是金陵省的解元,必定荣登一二甲。

  谢珊珊亦觉与有荣焉,则对裴矩笑得灿烂如花:“十一日的晚上,我亲自来接你。”

  “好。”裴矩眸光温和,“我胸有成竹,不用担心。”

  说着,他解下银狐披风。

  本该出现的清风又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只能由谢珊珊伸手接下。

  张捷和关聪也依次脱掉外面的披风,里面和裴矩穿一样的方巾蓝衫,拿着一样的文具、食物和礼部开具以证明身份的文书等,无不遵从朝廷规定。

  谢珊珊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礼部办理的,相当于古代准考证,上面有考舍房号。

  谢珊珊深切认为本朝太祖是效仿明太祖朱元璋,以参与会试的举子是歌鹿鸣而来者,应该以礼相待,仅规定就身搜检,举巾看视,没有辱人之举,而后,号房内统一给举子发放被褥、棉服、蜡烛、马桶等物,免其受寒,得天下文人归心。

  不是谁都像裴矩三人那样以大绒制衣,寻常单层棉衫根本不足以抵御京城的严寒。

  像现在,至少零下十来度。

  这还是天气回暖的结果。

  “春风犹寒,娘子,你带妹妹们先回去。”张捷叮嘱妻子。

  谢璐璐点点头,把手里张捷脱下来的披风转手交给丫鬟,转而对张捷行了一个万福,“在此恭祝二爷明日一早文思如泉,杏榜扬名。”

  张捷还了一礼,笑道:“多谢娘子吉言。”

  他先排队,关聪和裴矩跟上。

  等三人依次排好队,谢珊珊姊妹三人翩然离去。

  来人愈来愈多,她们不宜久留。

  片刻后,一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挤掉正打算排在裴矩后面的一个中年举子,兴高采烈地说道:“裴兄,好久不见。”

  三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谢珊珊曾在文昌胡同见过的周元慎。

  他后来又去找过裴矩几次,皆未能见面,后来又得到裴矩早已搬走的消息。

  偶遇江南举子,只有袁少康见过裴矩。

  两三个月不见,周元慎发现裴矩竟养得气色俱佳,嘴唇不再泛着绀紫,而是犹如涂朱,更显得容貌俊美,风度闲雅。

  周元慎一呆,“裴兄,你大好了?”

  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的人居然在京城把病治好了?岂不是要一飞冲天?

  裴矩轻咳两声,“周兄见笑,并未大愈。”

  这是实话。

  周元慎不相信,上下打量站在张捷和关聪后面的裴矩,“你如今和当日在金陵府学时的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如今脸颊丰润了许多,且身形不再单薄如纸。”

  裴矩道:“皆因在京城用药比江南的更好,足以支撑病体考试。”

  周元慎羡慕不已,“裴兄必然是夺魁有望。”

  对于裴矩的才华,他心悦诚服。

  再加上美貌,难怪能攀上宁国公府的公子,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来往。

  “承周兄吉言,也祝周兄金榜题名。”免得他家中父母兄嫂妻儿为了供养他,不得不继续辛苦劳作,却不得丝毫回馈。

  自古以来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不知他们怎么过成那个样子。

  马上有人不耐烦地道:“周老兄,你还排队不排了?不排就让我先上,正好与裴贤弟有几句话要说。”

  周元慎扭头见到昔日同窗赵泰,“原来是来之兄。”

  赵泰,字来之,是裴矩在府学结交的好友之一。

  年方二十有五,业已娶妻生子,其父是大理寺少卿,金陵人士,与裴矩亦是同科,排名靠后,当年入京赶考便是回自己家,次年春闱落榜,一直在家用功苦读,年前也曾约江南同科同窗相聚,唯独没见到裴矩。

  今日得见,好不兴奋,觉得周元慎十分碍眼,恨不得把他拨到一旁。

  周元慎让了一步,“来之兄先请。”

  赵泰当即站在裴矩后面,先打量几眼,然后喜形于色,“我瞧着你气色颇好,定能支撑到考试结束。”

  裴矩一出,谁与争锋?

  裴矩半侧身,含笑道:“但愿如来之兄所言。”

  关聪整个人转过来,“妹夫,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赵泰定睛一看,险些叫出声。

  张捷?

  关聪?

  他们不是宁国公府的女婿吗?

  赵泰猛地看向裴矩,不由得说道:“裴兄这是羊入虎口了?”

  宁国公府有个拉开射日神弓的千金,上个月元宵节把鲁国公府嫡长子徐桐打成烂肉,结果鲁国公还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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