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正有逐月之意。

  先前他不知,心里盼着明月进京,可在梦中,明月却未尽忠仆之责。

  梦境真实得可怕。

  得知裴矩命丧于进京赶考途中,在裴家与清风陷于悲痛之际,明月一家竟卷走了柳先生留给裴矩的所有遗物。

  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衙门虽有柳先生的遗言立案,但找不到人与东西,只能不了了之。

  清风不甘心。

  按照柳先生遗言归于柳氏宗族倒也罢了,凭什么落在几个背主的奴仆手里?

  他们要生活,总有变卖的一日。

  不巧,清风记性极好,他又读书识字,也曾观摩过柳先生的遗物,自己列了一张清单,又找了衙门要了单子,一直随身携带,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明月全家。

  前十年没找到,后来做了二品将军进了京,无意间在鲁国公府发现其中一件遗物。

  顺藤摸瓜,终于把他们全家抓住。

  原来,吴叔是在京城出生长大,随柳尚书见惯京师繁华,在外躲了几年后,悄悄卖了几件古董,花钱换了身份,携妻儿入京定居,买几间宅子商铺,靠收租度日。

  女儿秋红也攀了高枝儿,更名为红杏后,嫁给此时的工部尚书李括之子李蔚做妾。

  挂在鲁国公府里的那幅画就是吴叔送给李蔚,李蔚转手又送了给常被谢珊珊、张捷称之为芝麻饼的徐桐。

  徐桐得花柳病死去后,鲁国公悲痛欲绝,常把此画挂在自己书房里,这才叫清风看到。

  即使裴矩今日不提,清风也要说服他。

  听了裴矩的话,明月愕然。

  他没在裴矩体弱多病时离开,如今见他大愈,前景无限,怎会愿意离开?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头,“老爷莫赶小人一家离开。”

  裴矩淡笑,“不是赶,是我养不起。”

  清风随后接口:“我在京里几个月都没从老爷手里领月钱,我一吊你一吊,你爹娘加起来又是一吊,一年三十六吊钱,竟要耗掉老爷大半年的俸禄,再加上这宅子月租一两八钱,难道老爷就不吃不喝了?你们一家五口不吃不喝了?”

  明月道:“老爷有宅子又有地,自然不会只靠俸禄。”

  何况,他自小便跟着裴矩,与父母弟妹替裴矩看守半年的宅子与古董书籍,自然清楚裴矩的家底,不至于做官后反而衣食不继。

  清风叹道:“宅子和地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且地里的收成向来归于上面三位老爷,往后老爷在京城为官,宅子怕也要托大老爷赁与人住,得的银子权当老爷孝敬老太爷和老太太,虽有老先生给老爷留下些东西,可一不能典二不能卖,聘礼又要送到老爷岳家,老爷不靠俸禄过日子靠什么?即使靠太太的嫁妆过活,也得等太太进门。”

  明月一愣,“老爷定亲了?”

  他们一家初至京城,未闻此事。

  虽然讨论裴矩婚事的大有人在,但这些人在茶楼酒楼凭栏而望,出身显贵,自知宁国公府之事,反观寻常百姓九成九都不晓得。

  既然不知,自然也无从议论。

  裴矩微微一笑,“我根基浅薄,家世不显,许多京城人士都瞧不起我,我正欲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皆做聘礼以讨岳父之欢喜,在成亲之前的两年内只能靠俸禄度日,你们一家五口跟着我没有前程可言。”

  “清风不照样跟着老爷?”明月指出事实。

  清风道:“我不用老爷发月钱,衣食自费,你们一家五口能做到吗?”

  明月不相信,“没有月钱,吃穿又要自己买,你哪来的钱?”

  据他所知,裴家原是寻常农家,不兴发月钱,早先只管清风吃饱穿暖,不知怎的,清风却入了柳尚书的眼,教导裴矩期间,既视裴矩如子,便让自己父亲给清风发和自己一样的月钱,十年里,从先前的二百文、五百文,八百文,涨到如今的一吊钱。

  清风食量大如牛,吃得多,饿得快,常拿月钱给自己买东西吃,年年一贫如洗,根本没攒下几个钱,哪有钱在不领月钱的同时管自己的吃穿用度?

  清风得意地道:“我命好,正月参加灯会,猜对许多谜语,得了不少彩头,够养活自己。”

  陈家财大气粗,京城有几日不设宵禁,他们就举办几日灯会,猜谜不设限制,清风不光是元宵节当天猜对许多谜语,前后也常一个人从宁国公府溜出去。

  所以,折变彩头后,他现在是个财主,有二三百两银子,比裴矩还有钱。

  裴矩元宵节和谢珊珊赢了许多彩头,虽然谢珊珊说两人对半分,但裴矩没要,都送给了谢珊珊,叫钱嬷嬷等人带回去。

  裴矩的想法是什么,他清楚。

  收下他赢到的彩礼,不养他都不行。

  明月脸色变了变。

  清风看在眼里,转而对裴矩道:“老爷,东西运过来,是不是先得拿两件东西送去宁国公府赔罪?您近来风头正盛,得罪了宁国公爷,听说宁国公爷只听六姑娘一个人的话,莫若给六姑娘送礼,好替您在宁国公爷跟前说说情。”

  裴矩点点头,“你把老师留给我的那件鬼工球找出来,送个新奇,再从老师生前刻的印章中找出属于宁国公爷的那一块,盼他收到后可以消消气。”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明月不由得低下了头。

  又听清风感叹宁国公府六姑娘的丰功伟绩,明月心下骇然,忙道:“老爷之命固不能违,然而事关重大,须得给小人的父母商量一番才敢回老爷。”

  清风立刻把他父母所在地址给他,送他出门。

  清风不便跟踪,遂委托了汤鸿的书童吉祥,说改日请他喝酒吃肉。

  汤鸿心知其中必有故事,直接吩咐吉祥跟上。

  明月没有先去他父母所住的客栈,而是到鱼龙混杂的赌坊打听宁国公,因他是个生面孔,无人肯透露真消息,随口编了几句糊弄他。

  得知宁国公权势滔天,得罪他的人非死即残,明月一惊。

  多方面打听,都这么说。

  晚间谋之于父母,全家决定脱籍做良民,因为裴矩区区一个状元,看着风光,但得罪宁国公,恐怕也没什么前程了。

  次日一早,吴叔与明月拜见裴矩,愿意脱籍离去。

  柳尚书待两个童子极好,生前也留了些财物给明月一家傍身,一时之间不愁生计。

  裴矩叫清风找出他们一家的身契,执笔写了放良文书,签字画押,一起交给吴叔和明月父子拿去衙门注销奴籍,获得良籍。

  办完事,清风放心地到宁国公府送礼。

  谢珊珊刚从宫里回来,正收拾行囊,准备南下,听到清风送礼,忙命人请到西院二门外前厅,亲自见了他。

  清风行了礼,奉上十二层鬼工球和田黄石印章。

  柳尚书生前思量颇多,给跟他读过书的皇子大臣都以其名刻了印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收到印章时能照应裴矩。

  谢峰恰好过来,咦了一声,“这不是柳尚书之物?”

  指的是鬼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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