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相剑者垂目望着下方的剑拔弩张,并未出声。

  从许平秋决定让人妖两族一并传道授剑的那一刻起,人族与海族之间的嫌隙,便注定是绕不开的一关。

  他没打算替许平秋解这个围,这是太庚剑主自己的事,要连镇场都镇不住,那也不必谈什么开炉了。

  许平秋倒是觉得局面还算可以,他原本还觉得会打起来呢。

  至于剩下那点针锋相对……嗯,也该到他出场了。

  高天之上,忽有隆隆宏音震彻长空!

  云色倏然洞开,于那清空朗霁的碧汉之间,便见金白二色浩荡灵炁,自极高极眇之处垂落而下。

  其势煌煌,洗练穹宇,所过之处,满场诸般杂音鼎沸顿作烟消,四野俱净!

  待得云光再分,许平秋方才自中缓缓现出了身形。

  一袭白衣,衣上并无半分繁饰,只是立在那里,任由天光披拂,自有一种清峻明肃之意。

  最教人难以忽视的,是那一双煌煌金眸,其中既无一丝怒色,亦不见半点喜意。

  可目光所及之处,无论剑锋、妖鳞、铁戈、玉甲,一应锋芒尽数为之黯然,竟无一物敢与之争辉。

  “肃静。”

  许平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如洪钟大吕,震荡于大千。

  偌大一座广袤演武场,四万余修众,在这一语落下之后,霎时万籁俱灭,鸦雀无声!

  他们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行为举止皆被许平秋所摄,不得违逆。

  “接下来的测试,非常简单。”

  许平秋望着场内的众人说道:“你们需要通关一个幻境,里面会有一些强敌与阻碍,你们可以重复进入挑战。”

  “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通关。”

  “但我要声明的是,这个测试不适合所有人,可以随时退出,无人会因此责难。”

  这话说完,那股摄人的令行禁止气机才消散,许平秋也不再开口,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对于已经通过初次筛选的四万人来说,已经具备了一种另类的‘榜修’光环。

  那是来自太庚甲炉,百里挑一的认可,是三四百万剑修中的佼佼者。

  哪怕这些人最后没能真正加入太庚甲炉,只凭这一次初试通过的名头,往后也足以被不少剑炉、剑阁、乃至依附剑宗的大小势力争相招揽。

  所以接下来的第二关,许平秋要筛的便不是单纯的天赋。

  他要一些接受能力足够强,心性足够灵活,能够更快融入天墟,甚至将来能推动灵境计划的人。

  “通过战斗筛选?”

  灵曜甲炉那一处,沈靖恭抬手摸了摸下颌,语气里有些不解:“这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越简单,越困难。”尹巽轻轻摇头,说道:“你想,第一关考验的是悟性,不拘出身和修为,算得上是公平,可第二关若是纯粹的比战力,那筛出来的,不就全是我们这些甲炉真传了?”

  这话他说得平平,并无半分矜夸之意。

  论战力,如果他们这些甲炉真传比不过在场其他人,那还不如直接抹脖子算了,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也是。”

  沈靖恭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旁边的孟启行一动不动,便有些奇怪:“启行,你怎么不说话?”

  孟启行充耳不闻。

  他正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身影,眉宇紧锁,眸光里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启行?”尹巽推了推他,也觉得奇怪。

  “啊,我……”

  孟启行像是从某种噩梦里惊醒过来,眼神仍有些发飘,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回神,张嘴想要解释,话却说得磕绊:“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位太庚道君,看着很熟悉,特别熟悉。”

  “哦?”

  沈靖恭和尹巽对视一眼,齐齐挑起眉。

  这两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你继续说,我们很爱听’的八卦神色。

  “对,非常熟悉,就好像……”

  孟启行咽了口口水,想要继续说,可眉头越拧越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明明此前从未见过这位太庚道君,可在看到这幅面容时……他心里便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熟悉感。

  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敬仰,硬要形容的话,就是觉得屁股隐隐作痛。

  正卡壳间,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你也觉得?”

  孟启行扭头,只见奚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神情同样写满了困惑。

  他看了看孟启行,又看了看远处高台上那道金白色的身影,像是在寻找一个足以形容这种怪异感受的词汇。

  “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奚照野斟酌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足以形容这种怪异感受的词:“就好像是野生的父亲。”

  “什么玩意?”沈靖恭和尹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愕。

  什么叫太庚道君是野生的父亲,这是人类能说出来的话?

  “我没说错,就是那种感觉。”

  奚照野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离谱,神色无比郑重:“明明从未见过,素昧平生,可看着他的时候,全身上下都生出一种莫名的……被亲爹揍过一般的窒息感。”

  孟启行原本还有些犹豫,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荒唐,可听见奚照野这么一形容,眼前顿时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

  “对,就是这种感觉!”他猛地点头,语气都利索了许多,“不是亲爹,胜似亲爹。所以是野生的父亲!”

  “你们两个认真点行不行?”尹巽听得头都大了,“这是道君,不是什么街边认亲现场。”

  “是啊,老奚,你们俩冷静点。”叶青鸢一过来,就听见这诡异的发言,当即试图纠正:“而且什么野生的父亲,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我很冷静,你们不懂。”

  奚照野极其郑重,仿佛在阐述一条无可争辩的真理:“世间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前因的,麦苗见烈日会低头,鱼群见鲸影会散开,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而我……”

  他抬手,遥遥指向高台。

  “我看见太庚道君的那一瞬间,便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

  甲炉几人陷入了沉默。

  叶青鸢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主要是奚照野这套逻辑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但仔细一品,又完全是胡说八道。

  可就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哈哈,不愧是甲炉真传!”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青年剑修正站在不远处,衣冠整洁,身形挺拔,面容上挂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

  “我本以为以我之资,已然走在前列,却不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

  那青年负手立定,目光扫过孟启行与奚照野,朗声道:“这般以野生父亲为念,以认爹为志的决心……哼,算你们厉害!”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叶青鸢回头打量来人一眼,没认出是谁。

  “太华乙炉,秦鹤书。”

  青年微微抬起下巴,自报家门,随即又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落后。从此刻起,我便要将太庚道君认作父亲为目标而努力!”

  作为榜修,秦鹤书向来信奉一个道理:真正厉害的人做什么,他便要学什么。

  过去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上进,足够决绝,足够能舍下脸面,可看见甲炉真传当场认野父的气魄之后,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到底还是稚嫩了,终究差了那么一截。

  甲炉之所以是甲炉,果然有甲炉的道理!

  “你们……不觉得丢人吗?”叶青鸢简直要疯了。

  “哪里丢人?”秦鹤书脸不红心不跳:“此乃古之圣贤早已阐明的道理。”

  “哪里有这种歪理?”叶青鸢不相信,这认爹的道理,什么破书上会写?怎么想也不可能!

  “枉你身为甲炉剑修。”秦鹤书神色凝重,痛心疾首道:“竟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都不知道?”

  “竟然还能圆上?!”沈靖恭大受震撼,下意识喃喃道,“那这样说来,其实也不无道理……”

  “什么就圆上了!”叶青鸢忍不住吐槽:“你们拜师就好好说拜师,跳槽就好好说跳槽,为什么要说野生的父亲,这难道会显得你们很有诚意吗?”

  “正是这个道理!”孟启行猛地一拍掌,神情豁然开朗,“秦兄好见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一听,野生的父亲好像就不是那么丢人了,反倒透着几分歪打正着的庄重。

  “鹤书师兄说得是!”

  “我也认!”

  “以太庚道君为父,向君父学剑!”

  四周原本竖着耳朵看热闹的剑修们,被秦鹤书这一番头头是道的言论说得心头一动,纷纷开始认爹。

  声浪一起,便如海潮,

  后排,凌青云眨了眨眼。

  他原本心里还在琢磨第二关到底要考什么,自己又能有几分胜算,结果一愣神的功夫,前面那几排席位已经从甲炉真传一路认到了太华乙炉的榜修。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难道我也要……

  不,不行。

  凌青云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下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如果太庚道君当真放出话去,东海不知道有多少万万人争着抢着去认?

  更何况,榜修们都在认,甲炉真传也在认,自己有什么资格犹豫?

  到那时候,自己这个慢半拍的,只怕连家门都进不去!

  顿时,凌青云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管他呢,先认了再说!

  “在下凌青云,长虹剑炉太华乙炉门下,愿以太庚道君为榜样,视他为父亲,努力修剑!”

  在有着不得不认爹的理由后,凌青云咬咬牙攥着拳头,神情比谁都郑重。

  四下又起一阵附议。

  人这种东西,跟风的尤其多。

  不一会儿,演武场上便有数千名年轻剑修高喊着要认许平秋为野生的父亲。

  声浪一阵接一阵,居然喊出了几分朝拜的气势。

  沈靖恭瞠目结舌:“启行,你们这一句话……引出了好多儿子啊。”

  孟启行神情凝重:“是我等失言。”

  奚照野却仰起头,理直气壮:“何错之有?”

  “……?”

  沈靖恭一愣。

  奚照野望着远处高台上的太庚道君,目光近乎赤诚:“我等率先认父,那便是嫡长子。”

  沈靖恭嘴角一抽:“你还给自己排上了?”

  不远处,温绪听见这句,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自己都已经从温氏那套嫡庶高墙里跑到剑宗来了,这沟槽的嫡庶之分居然还是阴魂不散?

  人族这边热闹非凡,海族那边也没闲着。

  “这就是太庚道君吗?这就是霁雪大圣的裙下臣。

  阿绡站在海族群落的偏后处,仰头望向那道白衣身影。

  天光垂落,那人就站在光与云的交界线处,一身气度浑然天成。

  好看。

  太好看了。

  阿绡心里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惭来。

  她今日也是精心装扮过的,簪环、衣带、鬓发、唇色,哪一处不是仔细斟酌,生怕差了半分气色,可此刻同那位太庚道君一比,竟莫名生出一种处处都不够的感觉。

  不过,这份差距非但没有打击到她,反而让她心里猛地生出一股格外强烈的斗志。

  过去她还将敖泓那种货色当作竞争对手,如今看来,真正值得自己仰望并追赶的,分明是这位太庚道君!

  太庚道君既能成为霁雪大圣的裙下臣,那放眼天底下,得是何等出类拔萃的人物?

  自己应该以太庚道君为目标,努力成为一名霁雪大圣的合格裙下臣才是!

  所以,一定要和太庚道君学剑!

  而在她不远处,敖泓也正陷入沉思。

  他望着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越看越觉得,这位太庚道君虽是人族,倒也颇有几分龙姿。

  如果说霁雪大圣那边没机会的话……那这位太庚道君,是不是也可以一试?

  蛟族嘛,作为半龙之属,向来很有自己的一套美学逻辑,除了真龙之外,蛟族平等地看不起其他所有海族。

  这种平等之中,自然也包含了另一层平等,既然大家都不如蛟族,那便都可以配。

  男的能配,女的更能配。

  如此,方为蛟龙风范!

  如此,才能体现龙之强大啊!

  敖泓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思路简直完美。

  他偷偷挺了挺胸膛,又使劲让那几片青色鳞片在阳光下油亮起来,生怕高台上那位道君看不见自己这般雄姿。

  …

  人族那边热热闹闹的认爹声,海族这边亮晶晶看过来的眼神,最终全都落进了许平秋的耳中眼里。

  许平秋整个人都蒙了。

  人族这边搞什么野生的父亲嫡长子也就罢了,那确实是【截云秋】下手狠了一点,可海族这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也不是很干净?

  “你们东海风水是不是哪里不对?”许平秋觉得这个问题很大,向相剑者质疑了一下。

  相剑者神色平静:“你为什么不先反思一下,会不会是你的问题呢?”

  在相剑者看来,许平秋这纯粹是在倒打一耙。

  东海和天墟,哪个地方更容易出问题,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算辽,许平秋不想内耗。

  既然这里没有什么正常人,那也挺好的,毕竟接下来的测试,会更不正常一些。

  许平秋抬起左手。

  传说,伸出你的左手,看看手心中是否有这样一个印记。

  如果有,也许世界的命运,将掌握在你的手里。

  可惜许平秋的左手没有这样的印记,

  许平秋抬起了左手,他摊开的掌心里,只有一片月牙状,温润胜玉的鳞片。

  这是慕语禾赠予的定情信物,白龙逆鳞。

  而在那片逆鳞之中,便藏着宫崎英秋设计的一份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此生难忘的‘惊喜’。

  “那么,考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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