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岸边，奖州码头。
杨逍穿着青灰色长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赵虎、卢忠、杨亮和两名亲兵也都身着便装，分散在他身侧，像寻常赶路的商贩。
码头上货船进进出出，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走过，几个妇人蹲在岸边石阶上浣衣，棒槌声此起彼伏。
杨逍的目光沿着江岸扫了一圈。
从这里经沅水入洞庭，再顺长江东下，可直抵扬州。
“这地方真是热闹。”赵虎东张西望，“比桂州那边的码头大好几倍。”
杨逍点了点头：“是啊，这里可是西南进入中原的水路要道，来往客商多，自然热闹。”
赵虎面带疑惑：“都督，贺君勇只是个江湖漕帮头目，您何必亲自过来见他？”
杨逍转头看了赵虎一眼：“水军不是随便造几条船就行了。打仗的士兵好找，靠谱的船工、熟悉水路的舵手难寻。漕帮在这条江上跑了几十年，每条支流深浅、水下暗礁位置、哪里码头能停船、哪些河段夜里不能靠岸，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逍语气平淡：“某要亲自去看看漕帮的情形，看他们到底可不可靠，能不能为我所用。”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忽然乱了起来。
“让开！让开！”几个赤膊壮汉提着棍棒，蛮横地推开人群，径直走向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船。
打头的壮汉满脸横肉，大咧咧地在船板上一站，冲着船主喝骂：“谁让你卸货的？先把钱交了，两百文。”
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认得那汉子，赔着笑脸凑上去：“杜二爷，贺大当家定的规矩，向来是先卸货再交钱，我的这种小船本该收一百文……”
“大当家定的规矩？”杜老二一抬手，蒲扇大的巴掌甩在船主脸上，耳光清脆响亮。
“老东西，不要动不动抬出大当家来吓唬老子，老子现在就要提前收，两百文，一分都不能少！”
船主捂着脸，嘴边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船上的伙计想上前，被几个壮汉用棍棒顶回去，白蜡杆顶在胸口，压得人直往后仰。
围观的脚夫们低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赵虎满脸怒气，刚想迈步上前。
“先看看再说。”杨逍轻轻说了句。
“别打了！我给钱！我给……”船主捂着肿胀的半边脸，声音含混不清，哆哆嗦嗦地伸手往怀里摸索。
“住手！”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挡在船主前面。
他二十出头，短褐窄袖，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先扶住船主，替他挡了一下后面推来的木棍，才开口：“杜老二，漕帮的规矩你忘了吗？”
杜老二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小武，你少管闲事。现在的规矩是先交钱再卸货，每船两百文。”
年轻汉子看了一眼身后那艘货船和上面一脸担忧的船工，再次转过头来：“大当家说过的话，就是这码头的规矩。杜老二，你敢擅改规矩不成？”
“武光明，你小子不要忘了，老子才是这个码头的老大，你是老子的副手，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杜老二破口大骂，随即抡起棍子，对着武光明当头打下。
青年汉子侧身一闪，反手扣住棍头往前一带，另一只手顺势劈在杜老二手腕上。
棍子脱手，杜老二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一个壮汉身上。
那年轻汉子接着前跨一步，拿住另一个人的肘弯，顺势一拧一推，将那人搡出两步开外。
围观的脚夫们纷纷后退，空出一圈。
见两个管事的打起来，杜老二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杜老二气得满脸铁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收拾他！”
“我看你们谁敢！”武光明把从杜老二手中夺来的棍子戳在地上，大声说道，“这是我和杜老二的事情，你们最好不要插手。”
见那几人犹豫着不敢动手，杜老二骂了一声：“一群窝囊废！”
然后狠狠看了武光明一眼：“你小子胆敢以下犯上，你等着，自有帮规治你。”
撂下这一句狠话，杜老二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赶紧跟在他后面，灰溜溜离去。
武光明扶起船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老人家，这趟货卸完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
船主连连点头，连声道谢，赶忙招呼伙计们手忙脚乱地继续卸货。
赵虎站在杨逍身侧，低声道：“都督，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杨逍微笑颔首：“嗯，侠肝义胆，是条汉子。”
不多时，一艘挂着夷州盐行标记的小船靠了岸。
陈万顺从船头跳下来，一眼便看到杨逍，快步上前见礼。
杨逍等人上了船，坐定后便讲起方才码头的冲突。
陈万顺眉头微皱：“那个武光明是漕帮贺大当家手下的小头目，为人讲义气，身手也不错。可那个杜老二也是漕帮的，怎么会自己人打起来？”他顿了顿，“按理说漕帮不该出这种事……”
杨逍微一思忖：“某刚才看他们争执的原因，好像是杜老二毫不在意贺君勇定下的规矩，莫非是漕帮内部出了什么事情？”
陈万顺仔细回想了一下：“都督的猜测有些道理，我上次面见贺君勇的时候，就看他面带忧色，可能真有什么麻烦事，只是不好对我言说。”
杨逍沉默片刻：“那个叫武光明的年轻人，方才替船主出头时说话条理分明，不是一味莽撞的人。你去把他叫来，就说某想见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万顺带着武光明来到船上。
武光明上船时面带戒备，目光警觉地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
陈万顺上前引荐：“武兄弟，这位是黔州道杨都督。”
武光明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小民武光明，见过杨都督。”
他抬头时又看了杨逍一眼：“杨都督抗南诏、平叛军的事，草民早有耳闻，钦佩不已。”
杨逍上前一步扶起他：“不必多礼。方才你在码头上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武光明站起身，神色腼腆：“小民只不过是看不惯杜老二仗势欺人，破坏漕帮规矩。”
杨逍示意他坐下，才开口问起码头上杜老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武光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在梳理，然后才道：“杜老二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脾气也大，但收多少钱、怎么收，都是守规矩的。可这几个月，他忽然开始自己定价，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不给就扣货打人。”
他看了一眼船舱外的江面：“小民只是码头上的副主管，也不知道杜老二为什么突然胆子这么大，完全不把贺大当家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几位当家也没有人出来制止他。”
杨逍面色平静地看着江面上来往穿梭的船只，若有所思。
他转回头来看向武光明：“某今日出发，要去洞庭湖面见贺大当家。你若没有什么事，就随我们一起去。”
武光明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小民愿意。”
陈万顺的小船沿着沅水顺流而下，过辰州，入洞庭。
湖面渐宽，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
漕帮的转运水寨设在洞庭湖东岸的一处天然港湾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如织，桅杆林立。
武光明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前方迎面而来的船队，忽然压低嗓音道：“杨都督，不太对劲。”
杨逍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武光明指着前方几艘错身而过的货船：“小民加入漕帮差不多五年了，漕帮的兄弟就算不认得全，至少都还脸熟。可这几条船过去，押船的人草民一个都不认识。”
杨逍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那几艘船的押船人身上。
他不认识漕帮的人，但他看得出那些押船者的神情里没有长年跑船人那种随波逐流的散淡，反倒透着一股警惕和探寻的意味。
他转头对陈万顺道：“不要直接进漕帮水寨。先在附近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靠岸。”
陈万顺点头示意，船工无声地调转船头，将船滑入港湾边缘一片低矮的芦苇丛中。
杨逍穿着青灰色长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赵虎、卢忠、杨亮和两名亲兵也都身着便装，分散在他身侧，像寻常赶路的商贩。
码头上货船进进出出，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跳板上走过，几个妇人蹲在岸边石阶上浣衣，棒槌声此起彼伏。
杨逍的目光沿着江岸扫了一圈。
从这里经沅水入洞庭，再顺长江东下，可直抵扬州。
“这地方真是热闹。”赵虎东张西望，“比桂州那边的码头大好几倍。”
杨逍点了点头：“是啊，这里可是西南进入中原的水路要道，来往客商多，自然热闹。”
赵虎面带疑惑：“都督，贺君勇只是个江湖漕帮头目，您何必亲自过来见他？”
杨逍转头看了赵虎一眼：“水军不是随便造几条船就行了。打仗的士兵好找，靠谱的船工、熟悉水路的舵手难寻。漕帮在这条江上跑了几十年，每条支流深浅、水下暗礁位置、哪里码头能停船、哪些河段夜里不能靠岸，他们全都一清二楚。”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逍语气平淡：“某要亲自去看看漕帮的情形，看他们到底可不可靠，能不能为我所用。”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忽然乱了起来。
“让开！让开！”几个赤膊壮汉提着棍棒，蛮横地推开人群，径直走向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船。
打头的壮汉满脸横肉，大咧咧地在船板上一站，冲着船主喝骂：“谁让你卸货的？先把钱交了，两百文。”
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认得那汉子，赔着笑脸凑上去：“杜二爷，贺大当家定的规矩，向来是先卸货再交钱，我的这种小船本该收一百文……”
“大当家定的规矩？”杜老二一抬手，蒲扇大的巴掌甩在船主脸上，耳光清脆响亮。
“老东西，不要动不动抬出大当家来吓唬老子，老子现在就要提前收，两百文，一分都不能少！”
船主捂着脸，嘴边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船上的伙计想上前，被几个壮汉用棍棒顶回去，白蜡杆顶在胸口，压得人直往后仰。
围观的脚夫们低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赵虎满脸怒气，刚想迈步上前。
“先看看再说。”杨逍轻轻说了句。
“别打了！我给钱！我给……”船主捂着肿胀的半边脸，声音含混不清，哆哆嗦嗦地伸手往怀里摸索。
“住手！”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挡在船主前面。
他二十出头，短褐窄袖，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先扶住船主，替他挡了一下后面推来的木棍，才开口：“杜老二，漕帮的规矩你忘了吗？”
杜老二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小武，你少管闲事。现在的规矩是先交钱再卸货，每船两百文。”
年轻汉子看了一眼身后那艘货船和上面一脸担忧的船工，再次转过头来：“大当家说过的话，就是这码头的规矩。杜老二，你敢擅改规矩不成？”
“武光明，你小子不要忘了，老子才是这个码头的老大，你是老子的副手，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杜老二破口大骂，随即抡起棍子，对着武光明当头打下。
青年汉子侧身一闪，反手扣住棍头往前一带，另一只手顺势劈在杜老二手腕上。
棍子脱手，杜老二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一个壮汉身上。
那年轻汉子接着前跨一步，拿住另一个人的肘弯，顺势一拧一推，将那人搡出两步开外。
围观的脚夫们纷纷后退，空出一圈。
见两个管事的打起来，杜老二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左右为难。
杜老二气得满脸铁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收拾他！”
“我看你们谁敢！”武光明把从杜老二手中夺来的棍子戳在地上，大声说道，“这是我和杜老二的事情，你们最好不要插手。”
见那几人犹豫着不敢动手，杜老二骂了一声：“一群窝囊废！”
然后狠狠看了武光明一眼：“你小子胆敢以下犯上，你等着，自有帮规治你。”
撂下这一句狠话，杜老二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赶紧跟在他后面，灰溜溜离去。
武光明扶起船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老人家，这趟货卸完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
船主连连点头，连声道谢，赶忙招呼伙计们手忙脚乱地继续卸货。
赵虎站在杨逍身侧，低声道：“都督，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杨逍微笑颔首：“嗯，侠肝义胆，是条汉子。”
不多时，一艘挂着夷州盐行标记的小船靠了岸。
陈万顺从船头跳下来，一眼便看到杨逍，快步上前见礼。
杨逍等人上了船，坐定后便讲起方才码头的冲突。
陈万顺眉头微皱：“那个武光明是漕帮贺大当家手下的小头目，为人讲义气，身手也不错。可那个杜老二也是漕帮的，怎么会自己人打起来？”他顿了顿，“按理说漕帮不该出这种事……”
杨逍微一思忖：“某刚才看他们争执的原因，好像是杜老二毫不在意贺君勇定下的规矩，莫非是漕帮内部出了什么事情？”
陈万顺仔细回想了一下：“都督的猜测有些道理，我上次面见贺君勇的时候，就看他面带忧色，可能真有什么麻烦事，只是不好对我言说。”
杨逍沉默片刻：“那个叫武光明的年轻人，方才替船主出头时说话条理分明，不是一味莽撞的人。你去把他叫来，就说某想见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万顺带着武光明来到船上。
武光明上船时面带戒备，目光警觉地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
陈万顺上前引荐：“武兄弟，这位是黔州道杨都督。”
武光明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小民武光明，见过杨都督。”
他抬头时又看了杨逍一眼：“杨都督抗南诏、平叛军的事，草民早有耳闻，钦佩不已。”
杨逍上前一步扶起他：“不必多礼。方才你在码头上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武光明站起身，神色腼腆：“小民只不过是看不惯杜老二仗势欺人，破坏漕帮规矩。”
杨逍示意他坐下，才开口问起码头上杜老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武光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在梳理，然后才道：“杜老二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脾气也大，但收多少钱、怎么收，都是守规矩的。可这几个月，他忽然开始自己定价，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不给就扣货打人。”
他看了一眼船舱外的江面：“小民只是码头上的副主管，也不知道杜老二为什么突然胆子这么大，完全不把贺大当家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几位当家也没有人出来制止他。”
杨逍面色平静地看着江面上来往穿梭的船只，若有所思。
他转回头来看向武光明：“某今日出发，要去洞庭湖面见贺大当家。你若没有什么事，就随我们一起去。”
武光明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小民愿意。”
陈万顺的小船沿着沅水顺流而下，过辰州，入洞庭。
湖面渐宽，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
漕帮的转运水寨设在洞庭湖东岸的一处天然港湾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如织，桅杆林立。
武光明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前方迎面而来的船队，忽然压低嗓音道：“杨都督，不太对劲。”
杨逍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武光明指着前方几艘错身而过的货船：“小民加入漕帮差不多五年了，漕帮的兄弟就算不认得全，至少都还脸熟。可这几条船过去，押船的人草民一个都不认识。”
杨逍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那几艘船的押船人身上。
他不认识漕帮的人，但他看得出那些押船者的神情里没有长年跑船人那种随波逐流的散淡，反倒透着一股警惕和探寻的意味。
他转头对陈万顺道：“不要直接进漕帮水寨。先在附近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靠岸。”
陈万顺点头示意，船工无声地调转船头，将船滑入港湾边缘一片低矮的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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