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为荣耀之都古老的石砖街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微凉,混杂着从各家各户飘出的烤面包与煎培根的温暖香气。

  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商业街拐角,一个撑着简陋帆布棚的水果摊刚刚开张。

  皮肤黝黑的摊主正手脚麻利地将新鲜采摘的苹果、梨子、莓果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摊主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招呼:“您要点什……”

  后面的话,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这嘈杂市井中的景象。

  站在他摊位前的,是一位赤着双足的少女。

  她的脚踝纤细白皙,脚掌小巧玲珑,直接踩在清晨尚且冰凉的石板路上,却纤尘不染。

  顺着往上看,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长裙,裙摆长及脚踝,再往上,是瀑布般披散而下、黑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及腰长发。

  然后,是那张脸。

  摊主贫乏的词汇,在那一瞬间彻底枯竭。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是一种超越了美丽或漂亮范畴的、近乎妖异的震撼。

  少女的五官精致得如同最杰出的艺术家耗尽心血雕琢出的杰作,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摊位上那些鲜艳的果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街上的喧嚣、邻摊的叫卖、甚至清晨的凉风,都仿佛远离了这个小摊。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你好呀~请问……可以给我一个苹果吗?”

  摊主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结结巴巴:“当、当然!没、没问题!您、您稍等!”

  他像是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使命,也顾不得挑拣,几乎是扑到那堆红艳艳的苹果前,双手并用,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

  最终,他捧起了一个色泽最均匀的大苹果,用自己最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然后双手微微颤抖地,毕恭毕敬地递到少女面前。

  “给、给您!这个最好!保、保证甜!”

  “谢谢~”

  少女接过苹果,紫眸弯成了月牙,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淡却足以让人心神荡漾的微笑。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色泽红润的唇,对着那颗鲜红欲滴的苹果,轻轻地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细微却清晰。

  洁白的牙齿陷入饱满多汁的红色果肉,些许清亮的汁液顺着完美的唇线渗出,在晨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她细嚼慢咽,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

  片刻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已经看呆了的摊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纯净无邪,却又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嗯~真好吃呢~”

  她的语气是单纯的满足和赞叹。

  摊主已经完全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沾着些许果汁的唇瓣,以及她享受美味时那副天真又魅惑的模样。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做生意、什么收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能让这位少女吃一个自家的苹果,简直是今天、不,是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情!

  黑发少女似乎也并不知道买东西是需要花钱的,她只是又小口咬了一下苹果,然后便转过身离开了,黑色的裙摆在她脚踝边轻轻晃动。

  很快,她的身影就融入了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水果摊的老板,依旧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眼神迷离,嘴角还挂着一丝痴痴的笑容,仿佛魂儿也跟着一起飘走了。

  “喂!老约翰!发什么呆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一只大手用力拍在他肩膀上的触感。

  水果摊老板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转头一看,是隔壁杂货铺的店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不解地看着他:

  “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街上人都开始多了,你还杵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生意不做了?苹果不要了?”

  老约翰眨了眨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如梦似幻的一幕。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激动的神情。

  他一把抓住杂货铺老板的胳膊,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老、老皮特!你、你刚才没看到!太可惜了!你刚才要是早来一会儿就好了!”

  “看到什么?鬼啊?”

  杂货铺老板老皮特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抽回自己的手臂。

  “比鬼稀奇多了!”

  老约翰手舞足蹈,试图描述:

  “刚刚!就刚刚!有一位……一位美得无法形容的少女!光顾了我的摊位!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是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真的!就连花灯街那些最有名的头牌艺伎,连她的一根脚指头……不,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作为在这条街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普通小商人,老约翰自然没机会接触真正的贵族名媛。

  在他有限的认知和见识里,花灯街那些姿容出众、懂得撩拨男人的艺伎,已经是他所能想象的美丽的巅峰了。

  但就在刚才,那个标准被无情地粉碎了。

  老皮特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露出浓厚的兴趣。

  男人嘛,对这种话题总是格外敏感。

  “真的?!这么夸张?快说说,那姑娘具体长什么样?有多高?穿的什么衣服?”

  “她……”

  老约翰张了张嘴,脸上的兴奋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刚才那位少女清晰的面容……

  然而,一片模糊。

  越是努力去想,那原本应该深刻无比的印象,就越是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迅速消散。

  从五官的轮廓、到身材的细节、甚至发型的样式……全都变得朦胧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我……”

  老约翰的脸涨红了,急得抓耳挠腮:

  “我、我想不起来了!明明刚才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可、可是现在……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样子了!但、但是她真的非常非常美!我发誓!”

  老皮特脸上的期待和兴趣,迅速转变成了鄙夷和不耐烦。

  他撇了撇嘴,甩开老约翰抓着他胳膊的手:

  “切!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行不行?还‘美得想不起来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啊?不想说就不说,扯这种鬼话糊弄谁呢?浪费我时间!”

  “不是!我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老约翰急得跳脚,指天画地想要证明:

  “她还买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还说好吃!这些都是真的!”

  “哦,那你苹果钱收了吗?”老皮特双手抱胸,冷冷地问。

  “呃……”老约翰顿时语塞,脸更红了,“……忘、忘了。”

  “呵。”

  老皮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转身就走,边走边摇头:

  “我看你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酒吧?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摊子做生意吧,别在这儿白日做梦了,还绝世美女光顾你的破水果摊?梦里什么都有!”

  “喂!老皮特!你别走!听我解释!我真的没骗人!”

  老约翰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着,但对方头也不回,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了。

  两个普通商贩的争执,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激起微澜,很快便淹没在荣耀之都清晨愈发嘈杂的声浪中,无人再注意。

  ……

  而在距离水果摊不远、一条堆着少许杂物的僻静小巷深处。

  黑发赤足的少女梅琳娜,正随意地倚靠在一面墙壁上。

  她手中那个鲜红诱人的苹果,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的果核。

  随意将果核丢弃后,梅琳娜抬起手,姿态慵懒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黑色裙装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勾勒出曼妙而诱人的身体曲线。

  她微微仰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巷口那一线被两旁建筑切割出的狭窄天空。

  “那么……”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现在,坟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全身笼罩着深灰色亚麻长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来人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报告神女殿下,经我们的人反复确认,荣耀之都郊外的那片旧坟场区域,所有的亡灵生物在傍晚前就已经被全部消灭了。”

  梅琳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紫眸中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遗憾:

  “这样啊……效率比预想的要快一点呢,那么,黄泉她……果然也还是死在那里了吧?真是可惜了呢,虽然有点死脑筋,但用起来还算顺手。”

  她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小心打碎了的的瓷器。

  然而,身后的灰袍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用带着明显不确定和惶恐的声音回答道:

  “不……关于这一点,神女殿下,属下……暂时还无法确认。”

  “嗯?”

  梅琳娜终于微微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斜睨向身后的灰袍人,完美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神情。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论她现在是死是活都应该有个明确的结果才对,‘无法确认’……可不是我喜欢的答案。”

  灰袍人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是、是这样的,神女殿下,我们动用了所有眼线,反复核实了从昨天中午到晚上的所有情报,最终确认的结果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汇报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消息:

  “直到整个事件彻底结束,都没有任何关于黄泉出现的记录,没有任何人目睹、遭遇,或者与她交战,她就好像……从未出现在那片坟场一样。”

  梅琳娜微微眯起了眼睛。

  灰袍人继续汇报道,语速加快:

  “唯一有价值一点的信息,就只有一名叫做格雷格·萨斯的学生在地下城墓穴独自击败了亡灵骑士,但根据后来进入墓穴的其他学生描述,他们赶到时,他们也并未看见除了亡灵骑士以外,其他敌人的身影,而且我也认为,区区一个学生就算能走运击败亡灵骑士,但也绝对战胜不了黄泉!”

  最后,灰袍人有些不确定的继续补充道:

  “所以我猜测....黄泉她该不会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所以提前离开了吧?”

  小巷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梅琳娜静静地站在那里,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她那张美丽到妖异的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复杂的光影在飞快流转。

  “以黄泉的性格和能力,她绝无可能提前察觉到我的意图并私自潜逃,她也绝不是那种能聪明到布置完美假死脱身的人。”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次计划中,出现了一个我也未曾预料到的……意外变量。”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红润的唇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令人莫名心悸的弧度。

  沉默了片刻后,她重新转过身,完全面向那个身体紧绷、大气不敢出的灰袍人。

  她脸上那意外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温和微笑。

  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宝石,流光溢彩,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她用那仿佛带着魔力的嗓音,悠悠地问道:

  “能详细和我说说……”

  “这个名叫格雷格·萨斯的人……”

  “到底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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