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还没到半个时辰,锦衣卫缇骑便兵分六路火速出动。

  十九名涉案官员,不出两个时辰尽数被擒,全都押进了诏狱之中。

  王敏被押走时依旧歪着脖颈,满心不甘;周承远吓得失了神志,被人架着行路,一路吓得双腿发软,裤脚湿了大半。最远出逃的那人刚在南城门摸到马缰绳,还没来得及翻身上马,就直接被人从马背上一把拽了下来。

  诏狱,地下三层。

  毛骧换了身干净飞鱼服,腰刀擦过三遍,站在甬道尽头候着。

  陛下口谕:林易主审,锦衣卫全力配合。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林易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茶。

  毛骧单膝跪地:“林大人,犯官已全部分押各室。是否现在开审?”

  林易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铁门。“审了没有?”

  毛骧站起来:“王敏他咬死不认,说朝堂上的东西全是捏造的。其余十一人口径一致——不知情,被冤枉,求丞相做主。”

  “口径一致。”林易重复了一遍。

  毛骧点头。“属下判断,有人提前串供。是否要上点手段?”

  他说“手段”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甬道深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响动,狱卒在准备工具。

  林易摇头。

  “把那些东西全部收了。”

  毛骧愣了一下。

  “严刑逼供的还是太低端了。”林易把茶壶搁在石台上,“打出来的口供翻供率百分之八十,等到上了公堂全是废纸。”

  顿了顿。

  “再说了,伤筋动骨的,回头还得给他们治伤,浪费公款。”

  毛骧不太理解这逻辑。但林大人说收,那就收。

  “你去办件事。”林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王敏、周承远、工部郎中赵禄、主事冯大年、员外郎徐安平——五个人,分别关进单独石室。”

  “已经分开了。”

  “不够。”林易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绝对隔音。五间石室之间不能有任何信息传递。不准见面,不准传话,不准敲墙。”

  毛骧皱眉:“这有何用意?”

  “毛指挥使。”林易往嘴里丢了颗花生。“你抓过犯人,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五个人关在一起,嘴硬得跟铁一样。分开关,一个比一个怂?”

  毛骧想了想,点头。

  “今天我教你个新玩法。”林易嚼着花生,“叫‘谁先开口谁活命’。”

  ——

  半个时辰后。

  五间石室重新布置完毕。厚石门关上,里面喊破嗓子外面听不见半个字。

  林易让人在每间石室里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外加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毛骧跟在后面,越看越不对劲。

  “林大人,这是审犯人还是请客?”

  “请客。”林易回答得很认真。“客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

  毛骧闭嘴了。

  准备完毕。

  林易站在走廊中央,从袖子里掏出五份一模一样的文书,红绳扎着。

  封面六个字:坦白从宽考核表。

  五名校尉一人送一份进去,放桌上,不说话,转身就走。

  石门依次关闭。

  甬道里只剩两个人。

  “给他们一炷香。”林易靠在墙上。“一炷香之后,这五个人会把祖宗十八代的事全交代出来。”

  毛骧半信半疑。

  ——

  王敏的石室。

  没有鞭子。没有烙铁。没有夹棍。

  桌上摆着热茶点心,油灯烧得很稳。

  王敏歪着脖子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来的是一份文书。

  他用能活动的那只手解开红绳,借着灯光看下去。

  第一行:

  “致工部涉案诸位同事——这是你们最后的窗口期。”

  第二行:

  “本考核表已同步送达五名核心涉案人员。你们彼此无法沟通。”

  第三行开始是规则。

  规则一:第一个主动交代全部赃款去向、同案人员名单、隐藏金库位置的人——免死,保留一半家产,家眷不受牵连。

  规则二:第二个交代的人——免死,家产全部抄没。

  规则三:第三个及之后交代的人——无任何减免。

  规则四:拖到最后开口的人,或者拒不交代的人——按大明律从重处置。诛九族。

  规则五:一炷香之后,本官将逐一开门询问。届时沉默等同于拒绝。

  最下方盖着金印——稽核二字,五爪龙纹。

  王敏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刑罚。

  是因为那句“已同步送达五名核心涉案人员”。

  周承远在朝堂上已经崩过一次了。那种人进了单间,身边没有丞相的人盯着,面前放着免死牌——他撑得住?

  赵禄呢?那老东西胆子比耗子还小,上回衙门里死只猫他都吓得请了三天假。

  冯大年?徐安平?

  丞相的话还在耳边——“死咬不松口,本相保你无事。”

  但丞相不在这间石室里。

  这间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这张纸。

  如果我不说,别人说了怎么办?

  别人先开口,拿走了那个免死的位置——

  王敏盯着诛九族三个字。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刚中了举人,小的才七岁。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王敏把考核表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边。又退回去。再走到门边。

  来回走了七趟。

  ——

  隔壁石室。

  赵禄看完文书,椅子往后一倒,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爬到门边拍石门。手掌拍得通红,没有人回应。

  隔音太好了。

  赵禄想起自己藏在城南谭家巷地窖里的两千三百两。如果王敏先说出来,这笔钱就不是坦白,是被咬出来的。

  一个免死。一个诛九族。

  赵禄拍门拍到指甲劈了,嗓子喊到出血丝。

  石门纹丝不动。

  ——

  一炷香烧完了。

  林易缓缓地放下茶壶,朝毛骧抬了抬下巴。

  第一扇门推开。

  王敏歪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那份考核表已经被汗浸透了,纸面皱成一团。

  “王大人。”林易笑了笑。“你可有什么想聊的?”

  王敏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易竖起一根手指。“提醒一句——刚才隔壁有人拍门拍了小半炷香。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动静听着挺急的。”

  王敏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说!”

  王敏一把抓住林易的袖子:“城北义兴坊我家祠堂地砖下面——”

  “慢着。”林易抽回袖子,金牌在王敏面前晃了一下。“先签字。”

  证词文书递过去。王敏用歪脖子的别扭姿势,哆嗦着签完所有笔画。

  第二扇门打开。

  赵禄几乎是扑出来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谭家巷地窖!两千三百两!还有城西刘家铺子的干股——”

  第三扇。冯大年跪在地上哭得打嗝,边哭边交代。

  第四扇。徐安平开口第一句不是认罪,是咬人——“周承远洪武三年私吞了一批官船木料!”

  第五扇门打开。

  周承远已经用碟子碎片把所有藏银地点刻在了石壁上。

  密密麻麻,占了半面墙。

  毛骧站在走廊里,盯着那面刻满字的石壁看了很久。

  铁钳烙铁夹棍,不如一张纸。

  十几年了。白干了。

  ——

  三天后,锦衣卫的铲子挖遍了半个京城。

  地窖里、枯井里、祠堂地砖下、城外庄子的粮仓夹层——白银六十三万两,黄金四千二百两,珍珠玛瑙十七箱,地契房契二百余份。

  一车车银锭从城南城北运往内帑,队伍排出去老长。

  朱元璋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车队,嘴咧了一刻钟合不上。

  “好……好……”

  老朱摸着胡子,浑身舒坦。

  然后一名锦衣卫都事匆匆赶来,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查抄过程中发现一笔异常款项。五万三千两白银的去向,指向——”

  都事吞了口唾沫。

  “——永昌侯蓝玉之子蓝闵的别院。”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收了。

  老朱没说话,转身进了御书房。门从里面关上。

  ---

  当天夜里。

  林易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门缝。

  帖子上八个字:

  “查到此处,适可而止。”

  林易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帖子凑到油灯边上,没烧,看了两息,又收回袖子里。

  “适可而止。”

  林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审计这行有个规矩——甲方半路喊停,要么账上有他的人。”

  拍了拍袖子。

  “要么他自己就在账上。”

  林易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

  “老朱,你到底是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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