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常年点着油灯。

  墙壁上往外渗水,空气里铁锈味和霉味搅在一块儿,呛得人直犯恶心。大明开国六年,这地方关过的人没一个囫囵出去的。

  半吊子被锁在最里面那间牢房。

  手铐脚镣齐全,铁链从手腕连到墙上的铁环,活动范围不超过三尺。

  但真正让他动弹不得的不是铁链。

  是手。

  十根手指蜷成握笔的姿势,从昨晚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一丝一毫都没变过。他试过掰——掰不动。试过往墙上砸——疼,但是手指纹丝不动。

  杀人二十年的手,现在只会握笔。

  隔壁两间牢房也没消停。

  无声跪在稻草堆上,姿势端端正正。不是他想跪,是膝盖自己弯的,站不起来。偶尔挣扎一下,整个人就往前栽,脸朝下磕在地上,再自动弹回跪姿。

  反复摔。反复跪。

  鬼面更惨。

  双腿并拢弯曲,以一种标准到变态的跪姿定在原地。牢头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回去跟同僚说——“那人跪得比上朝的文官都规矩。”

  毛骧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林易给的那份差评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评语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

  “未经市场准入审批,无营业执照,无从业资格证,无安全生产许可。使用违禁化学制剂,违反《大明企管办劳动安全条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一条。”

  “综合评级:一星。”

  “附加惩戒:手部功能重置为文职模式,限期一万遍书写'我再也不当临时工了'方可解除。”

  毛骧把差评书收好。

  走到半吊子牢房门前。

  蹲下来,隔着栅栏看他。

  “半吊子。江湖排名第一。杀人数不详。”毛骧的声音不高不低。“昨晚去企管办行刺朝廷命官,当场被制服。”

  半吊子没抬头。

  毛骧继续说:“林大人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交代胡惟庸的账目往来,差评从一星改两星。两星的后果比一星轻。至少——”

  顿了一下。

  “裤子不会再掉。”

  半吊子整个人僵住了。

  这件事——连锦衣卫都知道了?

  毛骧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念了一遍。

  “昨夜子时三刻,半吊子从正窗破入企管办主任办公室。距目标四尺时,精钢腰带扣自行断裂,裤腰失去支撑,裤管缠绕双腿,致使其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面朝下摔落——”

  “够了。”

  半吊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嘶哑,发颤。

  不是因为疼。

  “不够。”毛骧把纸条翻了个面。“后续补充——半吊子落地后试图咬碎后槽牙中藏匿的毒囊自尽。毒囊破裂,未释放毒素,经鉴定,囊内物质为——”

  停了两息。

  “过期水果糖。”

  地牢里安静了。

  隔壁无声的挣扎声停了。鬼面也不动了。

  三个人都听见了。

  半吊子低着头,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味。廉价的,发齁的,黏腻的甜。

  入行第一天就在后槽牙里藏了那颗毒囊。二十年,每次出任务前都用舌尖碰一下,确认还在。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杀人的后路,赴死的后路。

  现在那颗毒囊变成了三文钱一包的街边糖豆。

  后路没了。脸面也没了。连带着碾碎了,还往上面撒了一层糖霜。

  “……我说。”

  毛骧眉头一挑。

  “胡惟庸跟北元的关系,我只知道一部分。”半吊子抬起头,脸上的血迹干成了黑褐色。“他不光雇了我们三个。南边还有人。”

  “什么人?”

  “兵部的人。姓周。职方司的。”

  毛骧的手停在半空。

  周德安。

  林易今早刚让他调这个人的绩效档案。

  果然。

  “继续。”

  “周德安替胡惟庸传递边防舆图。北元那边的人——不是普通的暗桩,是脱古思帖木儿的亲信。”

  半吊子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糖味和血味搅在一起的恶心。

  “胡惟庸不止想保权。他还要造反。”

  ——

  消息传到企管办的时候,林易正在吃早饭。

  桌上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朱标让人送来的,说是怕他不吃早饭伤胃。

  林易啃着馒头,看完了毛骧递来的审讯记录。

  “周德安传递边防舆图——这是第九项。”

  搁下馒头,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列着胡惟庸的关联违规清单,从第一项到第八项,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

  第九项:勾结兵部官员泄露军事机密。

  打勾。

  “还差一项。”

  林易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毛骧站在桌前,嘴张了张,没马上开口。

  “说。”

  “属下今早又截获了一条消息。丞相府昨夜——在半吊子三人失手之后——又派了人出城。”

  “去哪儿?”

  “北边。快马加鞭,直奔大同方向。”

  大同。

  北疆重镇。驻军三万。

  胡惟庸在给北元送信。

  林易端起粥碗,喝了最后一口。

  “人拦住了吗?”

  “没拦。”毛骧的语气很平。“林大人之前吩咐过,不打草惊蛇。属下只派人跟着。”

  “跟得住?”

  “跟得住。属下派的是北镇抚司最好的斥候,三人轮换,日夜不断。”

  林易点了点头。

  “让他送。信送到了,北元那边才会动。北元一动——”

  站起来,把碗筷推到一边。

  “第十项就齐了。”

  毛骧领命要走。

  林易叫住他。

  “等等。半吊子那三个人,给他们纸和笔。”

  “……一万遍?”

  “一万遍。写不完手不会好。写完了——”

  林易从桌上拿起三个黑色环形物件。巴掌大,通体漆黑,表面各有一颗红色光点,一明一灭。

  电子脚环。

  系统配发的人事管理工具包标配。适用于所有待审查外包人员。

  “写完了,给他们戴上这个,放出来。”

  毛骧接过脚环,翻了翻。沉甸甸的,材质摸不出来。

  “这是——”

  “竞业限制追踪器。戴上之后,跑到天涯海角我都知道他在哪儿,跟谁说话,吃了什么。”

  毛骧不再多问。

  能把毒囊变糖豆的人,弄出这种东西不稀奇。

  ——

  丞相府。

  同一个早晨。

  胡惟庸一夜没睡。

  书房的蜡烛烧了三根,桌上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奏折,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早就凝成了硬块。

  他在等消息。

  半吊子说明晚够了。

  现在已经过了“明晚”整整三个时辰。

  没有人回来。

  一千两黄金。三个江湖顶尖的杀手。对付的是一个文官。

  三个时辰了。

  管家在门外站了半宿,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相爷……”

  “进来吧。”

  管家推门进去。

  “诏狱那边……属下的人传了消息回来。”

  胡惟庸没动。

  “半吊子三人……全部被锦衣卫押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意料之中。失手被抓,正常。

  “怎么抓的?”

  管家的嘴动了动。

  “说……半吊子破窗的时候……裤腰带断了。”

  胡惟庸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裤腰带。精钢的那根。断了。裤子掉了。人摔了。当场趴在地上没起来。”

  书房安静了五息。

  “无声呢?”

  “匕首自己断了。断下来的刃尖扎进发髻,把人钉在了柱子上。”

  “鬼面呢?”

  “一样。”

  胡惟庸慢慢坐直了。

  “林易呢?”

  “……一根毫毛没伤。据说全程坐在椅子上喝茶。”

  管家说完这句话,后退了半步。

  胡惟庸没发火。

  没摔东西。

  没骂人。

  只是把面前那支笔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反复了七八次。

  手在抖。

  “还有一件事。”管家的声音更低了。“半吊子入狱之后……咬了后槽牙里的毒囊。”

  “死了?”

  “没死。”

  胡惟庸抬头。

  “毒囊里的东西……直接变成了水果糖。”

  书房里传出一声脆响。

  笔断了。

  胡惟庸攥着两截断笔,指节发白。

  水果糖。

  他花一千两黄金雇来的天下第一杀手,裤子掉了,摔了,没杀成人,想自杀,咬出来一嘴糖。

  三文钱一包的糖。

  “出去。”

  管家退了。

  门关上。

  胡惟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天光大亮。秋天的太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林易在早朝上说的那句话忽然冒了出来。

  “被考核的人,没有喜欢考官的。”

  胡惟庸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写好的密信,叫来心腹。

  “送去大同。快马。今天就走。”

  心腹接过信,掖进怀里,转身出了书房。

  门外,一个锦衣卫斥候趴在丞相府对面的茶楼二层。

  看着那个心腹牵马出了南门。

  斥候放下茶碗,起身下楼。

  跟上了。

  ——

  企管办。

  林易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兵部职方司主事周德安的履历档案。

  洪武三年进士。分配兵部。六年未升迁。家中妻儿老小七口人,年俸六十石。

  六十石养七口人,在京城刚好饿不死。

  去年,周德安在城南置了一处三进宅院。

  三进宅院,少说五百两。

  六十石年俸的人,买五百两的宅子。

  林易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考核表。

  提笔。

  “被考核人:兵部职方司主事,周德安。”

  “考核事由收入与资产严重不符,疑似存在利益输送。”

  “附加调查项——”

  笔尖顿了一下。

  “与北元暗桩接触记录。”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兵部衙门就在隔壁。

  走路三十步。

  林易站起来,拎起腰间那面金丝楠木腰牌。

  钦差督办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企管办开业第二天。

  该上门查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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