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一夜没睡。

  蜡烛烧了三根。宣纸废了十七张。天蒙蒙亮的时候,书桌上摊着两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从1到9,加一个0。

  毛笔写阿拉伯数字太软。笔锋一拖就带出墨尾巴,“7”写得跟拐杖似的,“9”和“6”翻过来倒过去分不清。

  但他写了十七遍。

  天亮后,他叫来管家赵全,让他去宫里递折子。

  告假。说是旧疾复发,要歇七天。

  朱元璋朱批了一个“准”字,也没多问。毕竟李善长年纪大了。

  ——

  朝堂上少了一棵老树,百官反而松了口气。韩国公前两天在奉天殿吃了一脸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挂着,谁靠近他都觉得自己头顶也在掉渣。

  但李善长不是真病。

  他是看不懂东西了。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户部送了本季度的税赋汇总到韩国公府。崭新的格式,崭新的纸张。

  李善长展开那份报表。

  横着八列,竖着六十行。每一格里填的都是那种弯弯绕绕的符号。

  他认识“3”。林易在屏风上写过。

  其余的,全不认识。

  列头写着“税入(两)”“支出(两)”“结余(两)”。括号里的“两”字他认得,但前面的词用了一种新的排列方式。

  最底下一行,有一个符号。

  Σ。

  李善长盯着它看了半炷香。

  翻了说文解字。没有。翻了《尔雅》。没有。书房里所有字书摞在桌上,翻到书脊开裂。

  全天下的字书里没这个东西。

  他把最后一本合上,搁在桌沿。手搭在书皮上没收回来,五根手指攥着,骨节发白。

  七十三年。他从识字起就没看不懂过公文。契丹文的降书能找人翻,女真文的战表能找人译。

  但这次不一样。

  看不懂的不是外族文字。是大明自己的公文。是他一手搭建的六部文书体系,一夜之间换了一副他不认识的面孔。

  兵部的军需调拨单更过分。末尾多了一张图——横条竖条搭成的,高高低低,旁边标着“柱状对比图”。

  他知道那张图在说各卫所的军粮消耗。能猜到。

  但读不出来。

  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李善长把报表叠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掉进水缸里,扑通一声,闷闷的。没人去看。

  ——

  第三天。

  管家赵全被叫进书房。

  门关上,窗关上,连通风的隔扇都拿布堵了。

  “老爷?”赵全觉得不对。这架势跟密谋造反差不多。

  李善长沉了很久。面皮抽了两下。

  开口时声音压到了嗓子最底下。

  “你去趟城南。聚宝门外。地摊市场。”

  赵全愣了。韩国公府的管家去地摊?

  “企管办每天傍晚倒垃圾。字纸篓里的废纸,有人收。”

  李善长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十两整,拍在桌上。

  “一张十两。有多少收多少。”

  赵全喉结动了一下。他在韩国公府干了二十年,见过老爷花十万两买宅子眼都不眨,没见过花十两银子买人家扔掉的废纸。

  “老爷,您是不是——”

  “少废话!”

  赵全夹着银子跑了。

  ——

  城南聚宝门。

  收废纸的老头姓周,五十多岁,驼背,在垃圾堆旁边蹲了十年。

  企管办的字纸篓他确实收过。每天傍晚那个灰蓝衣裳的姑娘会把一篓子废纸倒在后巷。七八张,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弯弯扭扭的蝌蚪文。

  当引火纸卖,两文钱一斤。

  赵全出价十两一张的时候,周老头以为遇到了疯子。

  但银子是真的。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

  二十一张。二百一十两。

  周老头当晚把城南的破屋卖了,举家搬去了苏州。

  赵全把废纸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揣回韩国公府。

  ——

  李善长接过废纸的时候,手在抖。

  二十一张纸铺在书桌上。

  有林易的笔迹,也有徐妙云的。大部分是运算草稿——竖式加减法、多位数乘法、简单的分数换算。

  还有一张画了流程图。方块和箭头,从上往下,标注着“收入”“支出”“审批”“核销”。每个方块里都有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对照。

  李善长搬来矮凳,蜡烛点了三根,老花镜戴上。

  从第一张纸的第一个符号开始看。

  一个“7”。歪的。是林易随手写的,潦草得几乎分不清是7还是1。

  但旁边有竖式:7×8=56。

  “五十六”他认。倒推回去——这个弯钩是“7”,那个圆圈套圆圈是“8”。

  毛笔蘸墨。临摹。

  7。

  钩太长了。撕掉。

  7。

  墨洇开了。撕掉。

  7。

  第三遍。勉强能看了。

  然后——8。

  他右边肩膀酸了一下,扭了扭脖子,没停手。

  蜡烛烧完第二根的时候,他写完了0到9全部十个数字,加减乘除四个符号。

  他看着宣纸上那两行歪扭的东西,忽然拿起那张“7×8=56”的废纸,自己列了一道式子。

  7×9=?

  毛笔悬在半空。

  他知道七九六十三。蒙学就背过。

  但用这种写法——

  63。

  写下了。

  又列一道。

  56+63=?

  竖式。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6加3,写9。5加6,11,进一。

  119。

  停笔。用算盘验了一遍。

  一百一十九。

  对了。

  李善长把笔放下。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

  手背上蹭了一道墨印子,黑的,他没注意。

  天已经亮了。

  ——

  赵全连续跑了七天。

  第四天开始,聚宝门的废纸生意传开了。周老头虽然走了,但城南从来不缺机灵人。一夜之间冒出七八个废纸贩子,全蹲在企管办后巷口等着抢货。

  两文钱一斤的引火纸,被炒到五两一张。

  赵全不讲价。十两,一口价。

  七天下来,六百三十两。

  府里账房先生发现本月杂项支出暴增了十二倍,吓得去堵赵全。赵全把嘴缝得比粽子还紧。

  但银子流向了黑市。黑市的银子会流。流到钱庄,流到票号,流到最不该看见这笔钱的人眼皮底下。

  ——

  徐妙云只用了半天。

  她没查人。查钱。

  钱怎么来的、到了谁手里、转了几道、每道加价多少——网格报表上全拉得出来。

  聚宝门废纸价格从两文暴涨到十两,这个波动搁在任何正常审计员面前都是红灯。

  她顺着钱流往回捋:黑市废纸贩子→周老头(已搬走)→中间买家→赵全→朝阳门内→韩国公府。

  每一步都有银两进出记录。

  调查报告叠成三折,拍在林易桌上。

  “老板。”

  林易正啃绿豆糕。抬头。

  “鱼儿上钩了。”

  徐妙云把报告推过去。

  “咱们的首辅大人,七天花六百三十两买废纸。每天学到凌晨。府里丫鬟说他吃饭时拿筷子在桌上画乘法口诀,差点把汤碗拨到地上。”

  林易把绿豆糕放下。渣掉在报告上,他吹了吹。

  看了三秒。

  笑了。

  不是嘲笑。就是那种——自己随手画的饼,居然真有人含泪往下吞。

  “妙云。”

  “嗯?”

  “去准备一份礼物。”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丢过去。

  徐妙云接住,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手抄本——阿拉伯数字认读表、九九乘法口诀表、四则运算练习册。

  末尾附了一张卷子。

  《大明企管办·在职高管基础算术摸底考试(甲卷)》

  满分一百。及格线六十。

  最底下一行红字——

  “未及格者,取消参与六部联席会议资格,降级为旁听。”

  林易端起茶杯。

  “连夜送到韩国公府。别留名。附一张条子——”

  他顿了顿。

  “就写:‘闻韩国公近日身体抱恙,企管办特赠学习礼包一份,祝早日康复。另:本月二十五日摸底考试,缺考视为零分。’”

  徐妙云提笔写完。停了一下。

  “他要是考及格了呢?”

  林易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就有意思了。”

  茶杯放下。

  “废物扶不起来。能扶起来的——值得用。”

  他低头,翻开桌上压着的另一份文件。

  封面四个字:《六部重组案》。

  第一页第一行——“拟任:财政审计委员会特聘顾问——”

  名字那栏,空着。

  林易的炭笔在那个空格上方悬了两秒,没落。

  收回手。嘴里发干,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透了。

  门外忽然响了脚步声。急的。

  徐妙云拉开门。

  一个东宫侍卫站在台阶下,盔甲上全是土,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林……林大人——”

  “板桥驿传讯——燕王大队提前开拔,今夜就到!”

  林易手里的炭笔转了半圈,停了。

  徐妙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林易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把徐达两个字划掉。”

  “什么?”

  “没什么。”他把《六部重组案》合上,压到最底下。

  “先生存,再发展。烧水,泡茶。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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