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画舫上,歌女新编了一首《错嫁郎》。

  末尾那句“可怜闺中玉,沾了泥里尘”——唱一遍赏银二两,一晚上都被点了十七遍。

  段子从棋盘街茶馆传过来的。说书人起的头——“某位将门千金,退了皇家的婚约,不嫁燕王嫁野鬼,夜夜留宿衙署,与长官同进同出。”

  没点名。但“将门千金”“退婚”“衙署”凑一块,全京城只对得上一个人。

  两天。从茶馆到画舫到坊间,人人嘴里嚼着这事。

  然后是御史台。

  三道弹劾折子同时递进通政司。加急通道。

  第一道,御史陈鼎和:“臣闻徐氏女不守闺训,日入衙署与外男共处一室,有悖人伦纲常,请旨严惩。”

  第二道,给事中李仲文:“企管办之设本已荒唐,今竟容一未嫁女子执掌文牍,夤夜不归,臣恐有碍国体。”

  第三道最狠。

  监察御史周道平,一千二百字,从《礼记》引到《女诫》,核心一句——“此女德行有亏,当逐出衙署,交宗族管教,以正风化。”

  朱元璋看完第一道,皱眉。第二道,折子扔了。第三道——

  “呵。”

  三道折子摞一块,丢给刘和。

  “压着。”

  “陛下,这三位——”

  “朕说压着。”

  茶碗端起来又搁下。

  弹劾谁不好,弹劾给朕治痛风那人的秘书。这帮蠢货是觉得朕的止痛药长在树上?

  ---

  京师以北二百里。临淮驿。

  燕王行军大帐。

  八百里加急的信筒摔在桌上。朱棣拆开,看了三行。

  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

  “谁传的?”

  亲兵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帐篷里闷得发热,朱棣站在正中间,牙咬得咯吱响。

  信上写得清楚——京城坊间都在传,徐家大小姐和企管办那个姓林的,如何如何。

  “全军急行,天亮前进京!”

  亲兵还跪着。没动。

  “殿下——您的季度GDP……交趾的木材还有三船——”

  “去他娘的——”

  话卡住了。

  帐篷角落钉着一张纸。图钉是林易给的。纸上一行红字:

  《燕王辖区Q3经济指标考核倒计时:17天》

  下面小字:“未达标者,皇子津贴降为零。另:擅离辖区视为旷工,按日扣罚。”

  朱棣盯着那行字。

  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坐下了。

  “笔。”

  亲兵递笔。

  “给京城送信。八百里加急。”

  “写什么?”

  朱棣咬着后槽牙,半天憋出一句。

  “……问徐妙云安好。”

  顿了顿。

  “再问林易——本王的GDP如果提前达标,能不能批三天假回京砍人。”

  ——

  企管办。

  毛骧送来的谣言汇总报告摊在桌上。六页纸。九个传播节点,四条资金流向,三名领头言官的详细履历。

  林易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报告被人抽走了。

  徐妙云站在面前。

  六页纸叠好,夹进自己的卷宗。

  “老板您歇着。这种低级抹黑,不配弄脏您的手。”

  林易往椅背上一靠。

  “背后是胡惟庸。”

  “我知道是他。”

  徐妙云转身走回自己桌子。拉开最底层抽屉。

  黑布包着的厚册子。解开。翻开。

  第一页——

  京城百官行踪监控日志》

  目录按衙门、品级、时间段分门别类。

  林易凑过去。

  御史陈鼎和。三月初七,酉时二刻,出通政司后门。戌时入醉春楼丙字房。消费十二两,挂账人——胡府赵管事。

  给事中李仲文。三月初九至十二,连续四晚宿城西赌档。输银八十两。第五日,胡惟庸府三等门客张福远替他还清赌债,另付银票二百两。

  监察御史周道平。二月起,其妻新开绸缎铺,从胡惟庸夫人陪嫁庄子成本价拿货,市价三倍卖。两个月净赚四百两。

  每一条后面,画押凭据编号齐全。

  林易把册子合上。

  “什么时候建的?”

  “上个月。您教我复式记账法的第二天。”

  “我教你的是查账。”

  “查账和查人有区别吗?”她的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银子会流,人也会。追着钱走就找到人,追着人走就找到脏。”

  林易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你的奶茶,加到八杯。”

  ---

  次日。大朝会。奉天殿。

  周道平站在殿中央,声泪俱下。引《内则》,引《礼记》,念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还挤了两滴眼泪。

  百官队列里有人附和,有人闷着不吭声。

  胡惟庸站最前排。面上什么都没挂。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没表态。

  周道平叩首。

  “臣请陛下裁夺。”

  殿门开了。

  徐妙云走进来。

  黑色窄袖短衫,腰间细皮带,手里夹着一卷文书。没行礼。

  林易昨天在企管办任命文书上加了一行——“奉天殿议事免跪”。朱元璋批的。

  周道平抬头看见她。来了。小姑娘来申辩了。越辩越被动——

  徐妙云没看他。

  走到殿中央。站定。

  文书展开。

  “陈鼎和。”

  陈鼎和的腿一软。

  “三月初七,醉春楼丙字房。消费十二两,胡府赵管事挂账。”

  纸举起来。账房签字,赵管事手印,伙计三人作证。

  殿上没声了。

  “李仲文。”

  李仲文直接跪了。

  “三月初九至十二,崇善坊赌档。赌债八十两,胡府门客张福远代还,另付银票二百两。”

  画押凭据,赌档老板签字,张福远欠条。

  “周道平。”

  周道平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

  “二月起,你妻子的绸缎铺从胡惟庸夫人庄子进货。成本价拿,三倍卖。两个月,四百两。”

  最后一份凭据抽出来。铺面契约,进货单据,流水账目。

  三份证据在殿上摊开。

  安静了五息。

  “诬陷朝廷命官。收受贿赂。阻挠国策推行。”

  徐妙云把文书合上。

  “以上三人及关联地痞九名,证据确凿,请移交诏狱。”

  她转头看向毛骧。

  毛骧站在武将列最末端。右手已经搭在绣春刀柄上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俯下身。

  看了三秒。

  “准。”

  毛骧刀出鞘——拍的刀背。

  三声脆响。

  锦衣卫从殿外涌入。

  陈鼎和被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废了,两个校尉一边一个往外拖。李仲文没等人架,自己爬着走。

  周道平最硬气。

  他扭头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纹丝不动。视线越过他的脑袋,盯着大殿穹顶。

  从头到尾没低头。

  周道平嘴张了张。没出声。

  被拖走了。

  殿上百官缩着脖子。

  胡惟庸右手藏在袖子里,手指扣了两下。没人看见。

  徐妙云转身往外走。路过林易身边,脚步顿了半拍。

  林易小声:

  “干得漂亮。回去把日记本里的酷刑方案减三条。”

  她没搭腔。步子快了半拍。

  出了殿门,攥文书的那只手松开,手心全是汗。甩了甩。

  ---

  三日后。清晨。

  奉天殿外广场。百官排队候朝。

  队伍最前方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七十三岁。李善长。

  腰间多了个自己缝的布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着翻卷了边的《小学数学三年级上册》,和四十七张写满竖式的宣纸。

  步伐慢。但踩得死实。

  经过企管办方向的岔路口时,停了一步。

  低声嘟囔了一句。

  赵全竖着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两个字——

  “八十七。”

  李善长抬脚,继续走。

  奉天殿里,林易的位置还空着。

  李善长站到朝班位上。布袋搁在脚边。没弯腰去摸。

  但脊背比七天前挺了半寸。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大队人马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夹着甲片碰撞的闷响。

  李善长偏了偏头。

  殿门大开。

  燕王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戎装,满脸风尘,眼圈发青。

  他扫了一圈文武百官。

  没找到林易。

  找到了徐妙云。

  她站在侧厅门口,手里还夹着卷宗,正准备离开。

  四目相对。

  朱棣站在殿门口没动。

  徐妙云也没动。

  殿里百官全盯过来了。没人吭声。

  朱棣的手搭在刀柄上。

  没拔。

  他咽了一下,嗓子发紧。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企管办!”

  “本王Q3的GDP报表——提前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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