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不信邪。

  他把《初级宏观经济学与财富掠夺指南》合上,顺手塞进枕头底下。

  吹灭桌上的蜡烛,和衣躺下。

  燕王从小在军营里滚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朱棣不信几张破纸片能把人治住。

  北平的烂摊子明天再想。今晚先睡。

  过了不到半柱香。

  左边胳膊内侧一阵刺挠。朱棣没睁眼,隔着袖子胡乱蹭了两下。

  刺挠没少。

  胳膊肘,肩膀和脖颈子,皮肉底下跟着发麻。接着又变成痒。

  朱棣坐起来,撸起袖管。

  窗外透进来点月光。

  胳膊上起了一层红斑。一个个挤在一块。

  腿侧边也跟着痒起来。

  朱棣掀开被子,把枕头底下的书摸出来。

  翻开书页。

  看清第一行黑字。

  腿和脖子还有胳膊上的红斑消下去了。

  没多会功夫,皮肉恢复原样,什么红印都没留。

  朱棣喘着粗气。

  把书重新放回桌上。

  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

  数到六。那种抓心挠肝的痒又来了。

  这次上了后背和肚子。

  朱棣抓起书本。

  痒意退了。

  站起身,扬手把书往墙上砸过去。

  “啪”的一声书砸在墙面上,掉在地上。

  紧接着,后背前胸脖子还有手背全都痒得要命。

  朱棣光着脚跳下床。双手往胸口后背去挠。

  皮肉被挠破流了血。还是痒。

  朱棣扑过去把地上的书捡起来。

  身上舒坦了。

  光着脚蹲在地上。朱棣手里攥着那本摔折了角的书。后背冒汗。

  连着试了七次。

  摸出个门道。

  这书邪门。不看就痒。看不懂也痒。

  要是脑子里记不住这书里的东西,这要命的红疹子随时随地往外冒。

  朱棣站起身,走回桌前拉开凳子坐下。

  点上三根蜡烛。

  “当一个经济体中的有效供给不足——”

  他开始出声念。嗓子干哑。

  这天晚上,驿馆二楼的蜡烛烧了一夜。

  ——

  第二天。

  朱棣没出过门。

  找了两条白布,把两只手缠死。红疹发作的时候管不住手,有白布挡着好歹不能把皮肉挠烂。

  嘴里咬着一条沾水的布巾。

  书翻到第十五页。

  讲剩余价值的古怪算式。里头的字全是以前没听过的道理。

  脑子转不过弯,红疹就会往外冒。不咬点东西,舌头都要咬断了。

  中午送饭的侍卫推开门。

  屋里乱七八糟。

  燕王头发散着,缠着白布的手指扣着桌边。嘴里咬着布巾,右手握半截黑炭,在纸上画个什么符号。

  侍卫吓了一跳,连食盒带人退到门外,关上门就跑。

  ——

  第三天。

  朱棣坐在地上。

  那年北疆下大雪追蒙古人,带骑兵一天一夜不合眼。也没觉得多苦。

  现在坐着看书跟上刑一样。

  纸上竟是不认识的怪字。

  ∑,∫,Δ。

  字都认得,凑成一句话死活看不明白。

  “劳动者创造的价值V+M中……”

  V是个什么东西?M又是哪的账?凭什么抢来的粮食叫无偿占有的剩余部分?

  赢家通吃,拿刀抢粮,这不是千古以来的规矩。

  一拳砸在书面上。书本合上。

  红疹跟着来了。

  朱棣没伸手去挠。

  坐在废纸堆里硬扛着皮肉上发痒。

  待了一小会。

  燕王扬起缠白布的巴掌,给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万军阵前能砍三十个鞑子。如今被几张纸片子拿捏了。

  窝囊透顶。

  朱棣揉了把脸。把书翻开。

  ——

  第四天。

  驿馆后院来了十二个生脸。

  都是顺天府落榜的算学秀才。

  朱棣拍出一月十两白银的工钱。这钱放出去,京城里会打小算盘的穷酸书生全往驿馆跑。

  挑出来的十二个人分成两排,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每人手里发了一份手抄。

  朱棣站在两排人中间。

  “先生,S等于f括号里的r和Y。到底是个什么弯绕。”

  左手边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捧着纸。

  “回殿下,这叫关联。就是说,手里头富余一百两银子,要不要全存进钱庄,得看钱庄给出多少添头,还得看您一年能从铺子里进账多少活钱。”

  朱棣听完没出声。

  “换个说法。百姓手里赚的越多,余下来的铜板就越多。余下来的越多,本王能抽上来的税基就跟着涨。”

  十二个秀才跟着点头。

  院里刮起风。

  朱棣站在风里。脑子里那几根结解开了。

  杀人越货,圈地抢粮。

  太糙了。比起书里写的手段,抡刀子抢钱这办法太笨。

  ——

  第五天到第九天。

  驿馆换了样。

  后院拆了两块门板,刷黑漆当黑板。用石灰在上面画满折线和方格。

  十二个秀才排班轮值,从早到晚讲课。

  朱棣拉个木凳子坐在前面。起早贪黑的听。

  他自己写的手抄注解都快垒到大腿那了。

  红疹子不怎么起了。

  以前一会发作一次,现在能拖两个时辰才起一点红印。

  书里的东西装进脑子里了。

  驿馆外头的大街上。

  街上路过的人总能听见墙里面有人喊。

  “只要利润达到百分之一百,礼法就是个屁。”

  街坊们站住脚。

  里面接着喊。

  “利润到了百分之三百,就拉兵去草原上武装割韭菜。”

  卖烧饼的老汉揉面团,转头问旁边炸油条的伙计。

  “这里头住的哪路阎王。念的什么经。”

  伙计把声音压低。

  “燕王殿下。”

  老汉手一哆嗦,面团掉进土灰里。

  消息跑的快。

  京城那些当官的早传开了。

  几个门生聚在酒楼二层喝酒。

  有人拍着腿乐。

  “咱们那位四殿下,以前多莽个人。让林易折腾成个背书的穷酸了。”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带兵的锐气折腾没了。以后朝堂上哪还有燕王的份。”

  酒杯碰在一块。

  ——

  内廷暖阁。

  青砖地透着凉。蒋瓛跪在地上,手里托着几张字条。

  “……燕王这两日反复念叨一句,武装割韭菜。”

  屋里没别的动静。

  朱元璋在奏折上划了红字。把笔放下。

  老皇帝当过和尚当过乞丐,砍了不少脑袋才坐上龙椅。

  武装。

  割韭菜。

  几个字拆开看着平常。

  拼在一起,朱元璋硬是闻出些血腥味。

  这不像打仗时候一刀砍头那么痛快。

  这是拿钝刀子在活人身上往下片肉。肉片了,人不死。接着喂点好料养回来,再片第二刀。

  吃长肉。

  老四这几天看书,看出这门手艺了。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叶粗,嗓子发苦。

  “派人盯着。”

  老朱放下茶碗。

  “不论他做什么。别去拦。”

  蒋瓛磕头。

  ——

  第十天。

  天刚有点亮。

  驿馆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十二个秀才站在门两边,弯腰作揖。

  朱棣跨过门槛。

  身上的粗布衣服还是没换,泡了十天的汗,远远就闻着馊味。

  腮帮子陷下去。颧骨凸出来。黑眼眶挺重。

  整个人出来的精气神变了样。

  脑子里早盘算好了账目。几分力气薅多少羊毛,几成本钱能翻十倍。

  账算清了。该动刀了。

  朱棣大步流星,奔着企管办大门去。

  堂屋门敞着。

  林易坐在办公桌后头,手边放着保温杯。

  徐妙云在旁边案子上整理卷宗。

  朱棣停在门外头。

  双手抱拳。弯腰到底。作了个大揖。

  什么徐大将军的闺女还是联姻,他都没去理。

  直起腰。

  “林总监。”

  嗓子哑的厉害。

  “我琢磨透了。”

  朱棣抬手拍在门框上。

  “这就回北平。让长城外头那帮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经济侵略。”

  林易正在拧杯盖的手停了。

  杯盖卡住。

  看着门外站着的朱棣。

  “去办吧。”

  腔调挺平常。

  朱棣转身就走。

  企管办门外树下拴着匹黑马。马背的包袱里塞着那本翻卷边了的经济学指南。还有三捆手抄本。

  上马。抓起缰绳。

  马蹄踩在京城青石路面上响动挺大。

  黑马冲出城门上了官道。

  北风灌进衣领。

  朱棣趴低身子。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和折线。

  北平防线,关外牧场,牛羊走私,羊毛收购,商路封锁。

  草原早晚得变成燕王的钱袋子。

  马蹄跑起一阵土。

  企管办正堂里。

  徐妙云手指按着卷宗,转过头。

  “他应付的来北平的乱局。”

  林易把停在一半的杯盖拧紧。

  “懂兵法的朱棣不过是个能打的将。”

  林易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懂了这套东西的朱棣。”

  “比扛着火炮的朱棣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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