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举着保温杯,朝他示意。

  “陛下,您接着说。”

  老朱那根戳在半空的手指,僵了三息。

  他憋红了脸,硬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这是要把咱大明姓朱改成姓林。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当着满屋子人,承认自己怕了一个六品官。

  老朱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靴底碾过企管办门口的青石板,咯噔咯噔,一步比一步重。

  徐妙云扶了扶金丝眼镜。

  “林老板,陛下这是……”

  “被儿子们伤了心。”林易拧上杯盖,往椅背一靠,“当爹的辛苦养大一窝崽,崽长大了,眼里只剩报表,没了他。换谁都难受。”

  他不再多言。

  系统面板上,气运值还在往上爬。26%。这个数,比老朱那点别扭金贵多了。

  ——

  养心殿。

  老朱一个人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十几本折子,各地藩王送来的。

  他随手翻开一本。老二朱樉的。

  通篇水渠数据、流民安置、明年粮产预估,末了才挤出一句“父皇安康,儿臣甚念”。

  干巴巴,敷衍。

  老朱把折子摔了,又抓起一本。

  老三朱棡的。这小子更绝,附了张报表,请他审阅业绩,争取下季度多批两成研发经费。

  研发经费。

  老朱咬牙。这词儿,是从那姓林的嘴里学出来的。

  十几本折子,从头翻到尾。开口闭口全是KPI、增长率、净利润。

  没一个跟他撒娇的。

  没一个求他开恩典的。

  没一个问他身子骨好不好的。

  他这个爹,在儿子心里,连那张破考核表都不如。

  老朱靠进龙椅,喉咙堵着一团火。

  “咱打天下那会儿,他们还在襁褓里尿。”

  “如今一个个翅膀硬了,心里只有那个画饼的。”

  殿外太监探进半个头。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老朱坐直了。难得。标儿主动来看他。

  “宣。”

  朱标进来,一身月白常服,手里还捧着那本卷了边的《东宫季度增长规划》。

  老朱心里那团火,软了半截。

  “标儿,坐。陪爹说话。”

  朱标落座,屁股还没坐热就翻开册子。

  “父皇,儿臣正有事要回。林总监那个绩效分摊机制,儿臣算了三天。”

  老朱端起茶。

  “嗯。”

  “按林总监的模型,儿臣把江南赋税和工部营造拆成十二个指标,分摊给各州府……”朱标越说越起劲,手指点着册子上的数,“您瞧,这一项增加值,比去年能高出四成!”

  老朱端着茶碗,半天没往嘴边送。

  “林总监的逻辑,真是绝了。”朱标合上册子,长出一口气,“儿臣这辈子,头回觉得当差能这么痛快。”

  哐当。

  茶碗磕在案上。

  朱标抬头。

  “父皇?”

  老朱盯着自己这个最疼的儿子,半晌,挤出一句。

  “标儿,你心里……还有爹吗?”

  朱标愣了。

  “父皇这是哪里话。儿臣自然孝敬父皇。”

  “那你来一趟,张口闭口,全是林总监。”老朱的火又窜上来,“你跟爹说,你这一年学的,是治国的圣贤道理,还是那姓林的歪门邪道?”

  朱标张了张嘴。

  他没料到父皇会为这个动气。

  “父皇,林总监的法子,能让国库爆满,能让百姓穿暖吃饱,能让弟弟们不动刀子……”

  “够了。”

  老朱站起来。

  “你出去。”

  朱标捧着册子,怔在原地。父子俩对望片刻,太子终究没再争,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偌大的养心殿,空落的,没人再陪他说一句闲话。老朱站在当中,胸口一起一伏。

  他这个皇帝,当得没滋没味。

  ——

  三日后。御书房。

  户部把企管办年末的报销单据,整整齐齐摞在御案上。

  足有半尺高。

  老朱拿起最上面一张。

  【北平至京城水泥道修路工匠,冬季防寒补贴,每人棉衣一件,烧炭银五钱,合计四万二千两。】

  翻到下一张。

  【各州府技术革新奖励,纺纱机改良、制碱工艺优化等三十七项,合计十一万两。】

  再下一张。

  【流水线女工岁末花红,按产量梯度发放,合计八万两。】

  一张接一张。全是给底下人发钱的。零总加起来,数十万两。

  每一笔都合规。每一笔都有徐妙云的签字,盖着企管办的章。

  老朱抓起朱笔,蘸饱了墨。

  第一张防寒补贴,一个大红叉。

  第二张研发奖励,红叉。

  第三张,红叉。

  笔下飞快,红叉一个压一个。

  “国库需节流。”

  他写下批注,墨迹力透纸背。

  “此类开支,纯属靡费。一律驳回。”

  笔一掷。

  总算出了口恶气。

  这数十万两,他给得起。国库的银子都堆得发霉了。

  他要的不是这点钱。

  他要的是个信号。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那个慵懒靠着柱子的姓林的:大明的银子从谁手里出,皇帝说了算。

  企管办不是万能的。

  朕一句话,就能卡死他的咽喉。

  太监捧着那摞画满红叉的单据出去时,腿肚子直转筋。

  ——

  消息传得飞快。

  最先活过来的,是那些蛰伏许久的胡党余孽。

  都察院某个角落,一个被林易降过职的御史,搓着手。

  “看见没?皇帝到底是皇帝。那姓林的再横,钱袋子还攥在陛下手里。”

  “他不是要给工匠发棉衣吗?陛下一支朱笔,全给驳了。”

  “咱们的机会来了。”

  几个人凑到一处,连夜起草折子。弹劾林易滥发钱粮、邀买人心、有不臣之意。

  笔尖蘸墨,写得格外起劲。

  ——

  企管办。

  徐妙云抱着那摞退回的单据冲进来,金丝眼镜都歪了。

  “林老板!”

  她把单据拍在桌上。

  每一张,都画着红叉。

  “陛下把咱们年末的报销,全驳了!防寒补贴、研发奖励、女工花红,一文都不批!”

  她胸口起伏。

  “数十万两,全是该发的钱。工匠们顶着风雪修路,女工们一天站十个时辰。这是他们的血汗钱。”

  平日最端庄的人,这会儿气得发抖。

  “陛下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前脚拿了气运的好处,后脚就来卡咱们脖子!”

  “工匠那边都传开了,说企管办说话不算数,画的饼不作数。胡党那帮余孽,又开始上蹿下跳了。”

  林易没动。

  他坐在老板椅里,慢条斯理把那摞单据拿过来。

  一张一张翻。

  防寒补贴。研发奖励。女工花红。

  每张上的红叉,都又粗又重。落笔的人憋了多大的火,看得明白白。

  徐妙云盯着他。

  “林老板,您倒是说句话啊。”

  林易翻完最后一张。

  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慵懒敷衍的笑。

  “董事长这是……翅膀硬了。”

  徐妙云没听清。

  “您说什么?”

  “他觉得这公司是他一个人开的。”林易往椅背上靠,十指交叠搁在小腹,“拿了分红,享了气运,现在想掀桌子白嫖了。”

  “白嫖?”

  “审计总监给他把国库填满,气运攒够,他就觉得这制度可有可无了。”林易笑意更深,“想用一支朱笔,告诉全天下,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徐妙云愣了。

  “那……咱们怎么办?认下这口气?”

  “认?”

  林易摇头。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大明企业级强制整改系统】界面铺开。

  右上角,金色的气运值悬着。26%。

  这一年,他发黄牌,搞整改,裁部门,立公署,逼藩王内卷。每一笔,都干在底下那些人头上。官员、藩王、特务机构。

  唯独头顶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一次没碰过。

  那是默契。

  老朱当他的董事长,他当他的审计总监。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

  董事长亲手把这层默契撕了。

  林易的意念往上移。

  划过部门考核界面,划过藩王业绩排行,划过气运分红记录。

  一路向上。

  直到系统最顶端。

  那个高居其上、从没被碰过的栏目,头一回在他意念的注视下,亮了起来。

  【大明董事长——朱元璋】

  【个人信息】

  林易的指尖,毫不避讳,点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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