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创业园这破楼,屋顶漏水。安非比半夜被滴水声吵醒,爬起来找了个塑料桶接,水滴砸在桶底,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早上七点,房东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黄,穿着皱巴巴的 polo衫,手里拎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小安啊,”黄房东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住得还习惯?”

  “还行。”安非比说。

  “那就好。”黄房东清了清嗓子,“那个,下季度房租,得涨点。”

  安非比心里一沉。

  “涨多少?”

  “30%。”黄房东伸出三根手指,“周边写字楼都涨了,我这也不能亏本。”

  “30%?”老周从地铺上爬起来,“黄老板,你这涨得也太狠了吧?我们这破地方,漏雨,空调坏,电梯还三天两头停,凭啥涨 30%?”

  “凭啥?”黄房东笑了,“凭这地段好,凭现在创业的人多,凭你们爱租不租。”

  “你——”

  安非比拦住老周:“黄老板,我们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一年期,租金不变。”

  “合同?”黄房东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你看看,第十三条,甲方有权根据市场行情调整租金,乙方需配合。”

  安非比接过合同。

  他记得签的时候,根本没细看。当时急着找地方,王磊说这便宜,他就签了。

  现在看,第十三条确实有那句话,字小得像蚂蚁,挤在一堆条款里。

  “黄老板,”安非比放下合同,“我们刚创业,手头紧。能不能缓一缓,下下季度再涨?”

  “不行。”黄房东摇头,“要么加钱,要么三天内搬出去。”

  “三天?”

  “对,三天。”黄房东说,“我这儿等着租的人多着呢,你们不租,有的是人租。”

  他说完,转身走了。

  钥匙串的声音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雨还在下,水滴砸在桶里,声音格外刺耳。

  “操。”老周一拳砸在墙上,“这他妈是趁火打劫!”

  王磊脸色发白:“安哥,咱们账户还冻着呢,街道那二十万还没到……”

  “我知道。”安非比坐下,打开手机计算器。

  现在月租三千五,涨 30%,就是四千五百五。

  押一付三,一次性要交一万八千二。

  他们现在所有现金加起来——安非比看了眼记账本——一万六千三。

  差一千九。

  “凑钱。”他说。

  几个人开始翻兜。

  老周掏出钱包,数了数:“八百。”

  小李:“五百。”

  小赵:“四百。”

  王磊:“三百。”

  小陈:“我……我有一千,是上个月工资。”

  加起来三千。

  加上公司账户里的一万六千三,一万九千三。

  够了。

  安非比松了口气。

  但王磊下一句话让他心又提起来:“安哥,这钱是留着发工资的。要是交了房租,下个月咱们吃什么?”

  是啊。

  下个月工资发不出,团队就得散。

  “先交房租。”安非比说,“工资的事,我再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老周看着他,“安哥,你妈那边还得用钱,你自己……”

  “我自己有办法。”安非比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背包前,从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一个小盒子。

  木头的,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

  机械表,表盘是深蓝色,上面有细密的星空图案。这是他读博时拿全国算法大赛金奖的奖品,当时导师说:“非比,这块表,配得上你的才华。”

  他一直没舍得戴,怕磕了碰了。

  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安哥,”小赵声音发颤,“你这是……”

  “典当。”安非比把表装回盒子,“应该能当个几千块,够撑一阵子。”

  “不行!”老周一把按住他手,“安哥,这表是你荣誉,不能当!”

  “荣誉不能当饭吃。”安非比说。

  “那也不行!”老周眼睛红了,“咱们再想办法,我去借,我去找我表哥……”

  “你表哥已经借过你两万了。”安非比看着他,“老周,咱们不能总靠借。”

  “可是——”

  “别说了。”安非比把盒子塞进兜里,“我去趟典当行,你们等我。”

  他往外走。

  雨还在下,不大,毛毛雨。

  他没打伞,走到创业园门口,打了辆车。

  “师傅,去最近的典当行。”

  车开了。

  窗外,街景模糊。

  安非比摸着兜里的盒子,木头温润。

  他想起拿奖那天,导师拍着他肩膀说:“非比,技术这条路,要坚持。坚持住了,就能改变点什么。”

  他现在坚持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房租要交,工资要发,团队要活。

  车到典当行。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典当”“抵押”的红字。推门进去,里面有点暗,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当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嗯。”安非比把盒子放柜台上。

  老头打开盒子,拿起表,对着光看了看。

  “机械表,牌子还行,但款式老了。”老头放下表,“想当多少?”

  “五千。”

  “五千?”老头笑了,“小伙子,你这表,二手市场最多卖三千。我这儿,最多给你两千。”

  “两千太少了。”

  “就这个价。”老头把表推回来,“不当拉倒。”

  安非比看着那块表。

  表盘上的星空,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细碎的光。

  他咬了咬牙:“两千五。”

  “两千二。”

  “两千三。”

  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看你急用。两千三,当期三个月,月息 5%,到期不赎,表归我。”

  “行。”

  签合同,按手印,拿钱。

  两千三现金,红彤彤的票子。

  安非比把钱揣进兜里,走出典当行。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刺眼。

  他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是张老太。

  “小安啊,”张老太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有事吗阿姨?”

  “有事!大事!你快回办公室,我等你!”

  “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安非比一头雾水,但还是打了车回去。

  到创业园楼下,远远就看见张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兜,东张西望。

  “阿姨,”安非比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可算回来了!”张老太拉住他胳膊,“走,上楼说。”

  上楼,开门。

  老周他们都在,看见张老太,也都愣了。

  “张阿姨,您这是……”

  张老太没说话,把布兜放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沓沓现金。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十块五块的,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安非比看着那些钱。

  “这是我们小区老姐妹们凑的。”张老太说,“听说你们房租要涨,凑了点钱,帮你们渡过难关。”

  安非比脑子嗡的一声。

  “阿姨,这不行……”

  “怎么不行?”张老太瞪眼,“你们帮我们防骗,我们帮你们交房租,天经地义!”

  “可是……”

  “别可是了。”张老太把钱往前推了推,“数数,一共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我们老人,没多少钱,但人多,一人出一点,就凑出来了。”

  安非比看着那些钱。

  有新有旧,有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能想象,这些老人是怎么从退休金里一点一点省出来,怎么一张一张攒起来,怎么郑重其事地交给张老太。

  “阿姨,”他声音有点哑,“这钱我们不能要。”

  “必须得要!”张老太急了,“小安,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老人?”

  “不是……”

  “那就收下!”张老太眼圈红了,“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设备被偷了,你们自己掏钱买。电脑坏了,你们用备份。房租涨了,你们自己扛。我们老人虽然不懂技术,但我们懂人心。”

  她抹了把眼睛:“这钱,不是施舍,是感谢。感谢你们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有点用,还能帮上忙。”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雨后的蝉鸣,一声一声。

  安非比看着那些钱,又看看张老太。

  然后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他说,“这钱,我们收下。但算我们借的,等公司好了,一定还。”

  “还什么还!”张老太笑了,“等你们公司好了,多给我们装点软件,多教我们点防骗知识,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摆摆手:“我走了,还得去买菜。”

  “阿姨,我送您。”

  “不用不用,你们忙。”

  张老太走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看着桌上那堆钱,没人说话。

  安非比走过去,拿起一沓。

  钱很轻,但很沉。

  “数数。”他说。

  几个人围过来,开始数。

  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一分不差。

  “安哥,”小陈小声说,“咱们……还当表吗?”

  安非比从兜里掏出典当行的合同,撕了。

  “不当了。”他说。

  “那表……”

  “我去赎回来。”安非比说,“用咱们自己的钱。”

  他拿起那两千三现金,又从那八千多里数出两千三,凑够四千六。

  “王磊,”他说,“你去典当行,把表赎回来。多给的三百,是利息。”

  “行。”

  王磊拿着钱走了。

  安非比看着剩下的六千多。

  “老周,”他说,“你去交房租,按新价格,交三个月。”

  “好。”

  “小李,小赵,你们继续优化算法。”

  “明白。”

  “小陈,你整理一下今天宣讲的反馈。”

  “好。”

  分工完,安非比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识别率:99.7%。

  又涨了 0.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代码,开始改。

  键盘声响起。

  像心跳。

  有力,坚定。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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