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比从老家回来那天,上海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像蜘蛛网。他拖着行李箱出站,地铁口挤满了人,伞尖碰伞尖,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他没带伞,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埋头往前走。

  手机震个不停。

  掏出来看,是微信群,群名叫“反诈自救小队”,五个人,都是上个月被王大虎裁掉的。

  老周在群里@他:“@安非比回来了没?啥时候碰头?”

  小李发了个表情包:“等得花儿都谢了.jpg”

  小赵:“安哥,我妈昨天又被诈骗电话骚扰了,气死。”

  王磊:“我这边联系了个场地,月租三千,押一付三,能看。”

  安非比边走边打字:“下午两点,老地方。”

  老周:“得嘞。”

  “老地方”是家开在弄堂里的咖啡馆,老板是个退休程序员,店里墙上贴满了代码纸,WiFi密码是“HelloWorld”。安非比他们以前加班常来,点一杯美式能坐一晚上。

  安非比到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在了。

  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手机皱眉。小李在吧台跟老板聊天,小赵和王磊挤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安哥!”小赵先看见他,招招手。

  安非比走过去,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怎么样?”老周抬头看他,“阿姨身体好点没?”

  “出院了。”安非比坐下,“钱的事……暂时没辙。”

  “警察那边呢?”王磊问。

  “立案了,但追回来的可能性……”安非比没说完,摇了摇头。

  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板端着咖啡过来,一人面前放一杯。安非比那杯没加糖,黑得跟中药似的。

  “所以,”老周打破沉默,“咱们那事儿,还干不干?”

  安非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干。”他说。

  老周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小李凑过来:“安哥,我把我那点积蓄都拿出来了,八万。”

  小赵:“我五万。”

  王磊:“我七万。”

  老周:“我最多,十二万。”

  安非比看着他们:“我这儿……有三万七。”

  加起来三十五万七。

  “不够。”王磊说,“我算过,租场地、买服务器、前期人力成本,最少得五十万。”

  “差十四万三。”小李掰手指。

  “我去借。”老周说,“我表哥开饭店的,应该能凑点。”

  “我也问问。”小赵说。

  安非比没说话。

  他卡里那三万七,还是张淇转走三万后剩下的。离婚协议他还没签,张淇昨天又发了条微信催:“签不签?不签我找律师了。”

  他没回。

  “安哥,”老周碰碰他,“你那边……能凑点不?”

  安非比摇头:“我再想办法。”

  其实没办法可想。

  妈被骗二十万的事,他没跟张淇说。说了也没用,张淇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大厂高管。至于朋友……他这性格,朋友本来就不多,能开口借钱的,更少。

  “先这样,”安非比说,“钱的事慢慢凑,咱们先把框架搭起来。老周,你负责硬件采购;小李,你写前端;小赵,算法这块你跟我一起;王磊,市场调研和商务你来做。”

  几个人点头。

  “公司名想好了吗?”小李问。

  “想了一个,”安非比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守盾科技’,取‘守护之盾’的意思。”

  “行啊,”老周说,“听着挺靠谱。”

  “LOGO我找朋友设计,”王磊说,“免费。”

  “那咱们……”小赵搓搓手,“就算……开始了?”

  安非比看着他们。

  老周四十了,头发有点秃。小李才二十八,去年刚结婚,老婆怀孕了。小赵三十出头,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闺女。王磊跟他同岁,单身,但老家父母身体不好,每个月得寄钱。

  都是被裁的,都是走投无路才聚在这儿。

  “开始了。”安非比说。

  一周后,他们在闵行一个创业园租了间六十平的办公室,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晒进来,热得像蒸笼。空调是坏的,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修理工下周来”。

  几个人就着电风扇,把二手桌椅拼起来。

  服务器是淘的二手货,老周蹲在机房门口跟人砍了半天价,最后八千块拿下,还送了个旧显示器。

  安非比把妈那盆多肉摆在服务器机箱上。

  “镇宅。”老周说。

  小李笑了:“这宅子有啥可镇的。”

  “你不懂,”老周拍拍机箱,“这玩意儿以后就是咱们的命。”

  确实。

  安非比把写好的算法框架部署上去,跑测试。风扇嗡嗡响,机箱发热,多肉的叶子被烤得有点蔫。

  “安哥,”小赵盯着屏幕,“这个动态光流分析,计算量太大了,咱们这破服务器撑不住啊。”

  “优化。”安非比说,“把卷积核改一下,用稀疏矩阵。”

  “我试试。”

  小赵开始敲代码。

  安非比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他戒烟三年了,最近又捡起来。烟是楼下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呛嗓子。

  窗外能看到创业园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步履匆匆。有的抱着纸箱,里面是办公用品;有的边走边打电话,语气激动;有的蹲在路边抽烟,一脸愁容。

  都是创业的。

  能成的有几个?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

  是王磊。

  “安哥!”王磊声音很兴奋,“谈成了!社区银行那个单子,二十万,先付十万定金!”

  安非比烟差点掉地上:“真的?”

  “刚签的意向书!”王磊说,“对方看了咱们的 demo,说识别率比市面上那些高出一截,当场就拍板了!”

  “什么时候签合同?”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副行长亲自来!”

  安非比挂了电话,回头。

  老周、小李、小赵都看着他。

  “成了?”老周问。

  “成了。”安非比说。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老周“嗷”一嗓子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小李和小赵抱在一起,又笑又骂。

  安非比没笑。

  他走到服务器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

  算法还在跑,识别率稳定在 98.7%。

  还不够。

  他要的是 100%。

  但至少,第一步卖出去了。

  晚上几个人没加班,早早下班,去楼下小馆子吃了顿烧烤。老周要了啤酒,一人一瓶。

  “来,”老周举杯,“敬咱们守盾科技第一单!”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

  安非比喝了一口,冰,爽。

  “安哥,”小李凑过来,“等这单结了,咱们是不是能换个好点的服务器?”

  “换,”安非比说,“换最好的。”

  “再招俩人?”小赵说。

  “招。”

  “那我得换个显示器,”老周说,“现在这个色差太大了,看着眼疼。”

  “换。”

  几个人都笑了。

  那顿饭吃了两百八,老周抢着付了钱。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安非比和王磊提前到办公室。

  地拖了,桌子擦了,多肉浇了水。小李还特意买了盆绿萝摆在前台——虽然他们没前台。

  十点。

  没人来。

  十点十分。

  安非比看了眼手机。

  十点二十。

  王磊坐不住了:“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李主任?我们到了,您……”

  话没说完,王磊脸色变了。

  “什么?为什么?昨天不是说好的……喂?喂?”

  电话挂了。

  王磊举着手机,愣在那儿。

  “怎么了?”安非比问。

  “他说……”王磊转过头,表情像吞了只苍蝇,“说合作取消了。”

  “理由呢?”

  “没说,就一句‘上面打招呼了,不敢跟你们合作’。”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电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安非比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安非比认得那车牌。

  尾号 668。

  王大虎的车。

  “安哥……”王磊声音发颤,“现在怎么办?”

  安非比没回头。

  他看着那辆车拐出创业园,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很久,通了。

  “喂?”是王大虎的声音,带着笑意,“非比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安非比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王总,”他说,“社区银行的单子,是你搅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大虎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非比,”他说,“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车牌尾号 668,”安非比说,“我刚才看见了。”

  “哦,那是我。”王大虎承认得很爽快,“我正好来这边见个朋友。怎么,创业园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

  安非比没说话。

  “非比啊,”王大虎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你那个什么反诈 AI,做不成的。这行水深,你玩不转。”

  “为什么?”

  “为什么?”王大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因为我不让你做成啊。”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理所当然。

  安非比觉得喉咙发干。

  “王大虎,”他说,“我妈被骗了二十万。”

  “我知道。”王大虎说,“新闻上看见了。节哀顺变。”

  “那是 AI换脸诈骗。”

  “所以呢?”

  “所以我要做反诈系统。”

  “所以我不让你做。”王大虎声音冷下来,“安非比,别跟我讲大道理。我告诉你,这单只是开始。以后,你谈一单,我搅黄一单。你找一家客户,我挖一家。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上海,一单都接不到?”

  安非比闭上眼。

  手机贴在耳边,发烫。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让我不爽。”王大虎说,“你被裁的时候,那眼神,我记着呢。不服是吧?想翻身是吧?我告诉你,安非比,你这辈子翻不了身。”

  电话挂了。

  忙音。

  安非比放下手机。

  窗外,天阴了,乌云压过来。

  要下大雨了。

  “安哥……”王磊小声叫他。

  安非比转过身。

  老周、小李、小赵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是王大虎?”老周问。

  “嗯。”

  “%他祖宗!”老周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地。

  “现在怎么办?”小李声音发虚,“二十万单子没了,咱们……咱们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安非比走到服务器前。

  屏幕上,算法还在跑。

  识别率:98.8%。

  又涨了 0.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几盒泡面,还有几袋榨菜。

  “先吃饭。”他说。

  “安哥……”

  “吃饭。”安非比拆开一盒泡面,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老周走过来,也拆了一盒。

  小李、小赵、王磊,都拆了。

  五个人,围着那张破桌子,吃泡面。

  没人说话。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的雷声。

  雨终于下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安非比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喝干净。

  然后他抬起头。

  “单子没了,再找。”他说,“王大虎要堵我们,就让他堵。上海不行,去外地。银行不行,找政府。政府不行,找企业。企业不行,找个人。”

  他顿了顿。

  “只要算法在,只要识别率还能涨,就有人需要。”

  老周看着他:“安哥,你确定?”

  “不确定。”安非比说,“但除了干下去,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几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三十五岁,被裁,离婚,妈被骗,创业第一单就黄了。

  还能往哪儿退?

  “干!”老周把泡面桶一摔,“妈的,跟他拼了!”

  “干!”小李喊。

  “干!”小赵和王磊也跟着喊。

  安非比没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妈在医院里,拉着他的手说:“非比,妈拖累你了。”

  他说:“妈,等我做出反诈系统,就不会有人再被骗了。”

  妈笑了,笑出了眼泪。

  安非比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他转身,走回电脑前。

  “小赵,”他说,“卷积核优化方案,我有个新想法。”

  “你说。”

  安非比坐下,开始敲键盘。

  窗外雷声滚滚。

  窗内,键盘声噼里啪啦。

  像一场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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