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密室

  朱净被铁链锁在玄铁椅上。

  链子嵌进皮肉,他浑然不觉,只垂着头,胸口的血洞已经止血,但皮肤下有异样的气息在涌动。

  那气息凝成黑色的纹路,向四肢蔓延。

  “舅舅。”棠宁哑声问,“您怎会在此?”

  “北疆军报,是假的。”谢擎苍褪下玄铁护腕,露出手臂上的刀伤,“三日前,收到净儿密信,京中有变,要我假败撤军,暗率玄甲骑回京。我留了替身在营中与鞑靼周旋,亲自带三百精锐昼夜兼程。”

  老侯爷走到朱净面前,抬起他下巴。烛光下,朱净的瞳孔一金一黑。

  “你竟吸纳了邪玉碎片。”谢擎苍声线冷硬“此中利害,你可知晓?”

  朱净扯了扯嘴角:“煞气入体,或为邪物所噬,沦为非人怪物;或以身为鼎,强炼这凶煞。”

  “王爷,这煞气炼化不得。”角落里传来虚弱的声音。风十七撑着墙站起,肩胛伤口还在渗血,“影月邪玉以婴孩心头血滋养,怨气深重。除非有至纯的灵犀玉力压制,否则三月之内,您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棠宁低头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那里还嵌着几片碎玉。她咬牙,用指甲抠出一片最完整的,玉片边缘已经染黑。

  “以我的血为引。”棠宁眸中凝着决绝,“灵犀玉认主,纵使玉碎,灵韵亦未曾消散。”

  “宁儿,不可。”朱净抬头,金黑异瞳死死盯住她,“你已失玉护持,周身灵脉本就虚浮,若再放血引灵,体内印记必会趁虚而入,将你吞噬。”

  “那便一同赴死!”棠宁终是按捺不住,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吼,泪水汹涌而出,“你以为,眼睁睁看着你被煞气蚀骨,我还能独活于世吗?!”

  密室之内,呼吸声与烛火噼啪声交织,死寂得令人窒息。

  谢擎苍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

  展开,是一张破旧羊皮地图,边缘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记。

  “这是你母亲所留之物。”他将图铺在桌上,指向昆仑山脉一处被红圈标记的位置,“端敬皇贵妃临终前,托心腹将此图送出宫。她言……若有朝一日净儿身陷玉祸,便去此地寻洗髓泉。”

  棠宁快步走到图前:“洗髓泉?”

  “传闻昆仑灵脉深处藏有一泉眼,其水至清至纯,可洗去一切污秽。”谢擎苍指尖点着图上一行小字,“只是这泉眼,为守玉族世代守护,非其族人,绝难靠近半步。”

  守玉族。

  三字入耳,棠宁脑中闪过地宫记忆碎片。

  那个呕血刻玉的重瞳匠师,额间似是刻着一枚异于常人的图腾,此刻想来,竟与这守玉族隐隐相合。

  “那我便往昆仑走一遭。”她话音斩截。

  “来不及的。”朱净大口喘息,“昆仑万里之遥,往返至少一月,我等不到那日。”

  他皮肉下的黑纹又蔓延了一寸,爬到了脖颈。

  “还有一法。”谢擎苍语声沉缓,“只是更险。”

  他手指一转,落向地图另一处。

  京畿近郊,西山皇陵。

  “永宗皇帝陪陵内,有一块镇龙璧。那是太祖开国时,从昆仑请来的灵玉原石,未经雕琢,灵力最纯。”老侯爷看向朱净,“若能取到此璧,或可暂时压制你体内煞气,争得时日。”

  棠宁心头一沉,眉峰紧蹙:“皇陵守卫森严,更布有机关,岂是轻易能入?”

  “七日后,便是中元节。”谢擎苍打断她的话,“按祖制,中元之夜,皇室需开陵祭祖。皇后必会亲往。那是她唯一能进入皇陵核心的时机。”

  “她要夺镇龙璧?”棠宁眼里满是惊疑。

  “不。”朱净牵起唇角,笑意里尽是惨淡,“她要的是借中元阴气最盛之时,用镇龙璧为引,开启无面之门。”

  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掌心向上摊开。

  皮肉下,那些黑纹慢慢聚拢,在他掌心凝成一道图案——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间,正渗着黑气。

  “邪玉碎片入体的那一刻,我窥见了些许端倪。”朱净声线空洞,“皇后并非为谋朝篡位,她要开那扇门,接引门后的邪物降临人世。而这镇龙璧,就是那开门的匙钥之一。”

  棠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浑身冰凉:“门后……是何物?”

  朱净垂眸沉默,良久,才从齿间吐出几个字:

  “影月麾下———饥荒。”

  谢擎苍勃然色变,攥紧拳头,沉喝出声:“你说什么?!”

  “永安三年,北疆大旱;永安七年,江南瘟疫;还有三年前的黄河决堤。”朱净每说一句,掌心的门影就清晰一分,“都并非天灾。是门后那些邪物,在通过裂缝,汲取这世间元气。”

  他抬眼,金黑异瞳里涌着无尽的悲哀:“皇后,她以为打开了这扇门,就能获得永生之力,俗不知,门后邪物,只会将一切尽数吞噬。”

  密室烛火一暗。

  窗外传来雷声,暴雨将至。

  棠宁走到朱净面前,伸手覆在他掌心的门影上。她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那黑色纹路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既如此,便毁了这匙钥。”她字字沉定,“中元夜,我们入皇陵。她要夺璧,我们便碎璧。”

  她转过身,看向谢擎苍。

  “侯爷,劳烦替我递一封书信。”

  “送往何处?”

  “坤宁宫。”棠宁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以献玉求生为名,求见皇后。”

  朱净浑身挣扎,铁链绷直:“糊涂?!”

  棠宁回头看他,眼中一片清明,“皇后要的是灵犀宿主。我主动送上门,她必会见我。届时,我会在她身上,留下暗记。”

  她摘下耳坠,指甲划开珍珠表面,里面藏着玉屑。是她从碎裂的玉佩中,保留下来的。

  “灵犀玉屑,一旦沾染人身,十日不散。”棠宁把玉屑涂抹在银簪上,“中元夜,她身在皇陵何处,我都可寻到她。”

  谢擎苍看着她:“你若入坤宁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就让深宫猛虎,当我是自送上门的祭品。”棠宁唇角微扯。

  她又低声说了几句。

  老侯爷眼睛微缩,最终,点点头。

  ———

  坤宁宫

  密室外暴雨倾盆。

  坤宁宫深处,皇后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黑雾,雾中有幽影浮动。

  冯安的尸体被拖走了,喉咙上的箭孔还在渗血。

  皇后脸上没有悲伤,只有狂热。

  “谢擎苍回来了。”她抚摸着镜面,声音轻柔“也好。正好用他的玄甲骑血,为神启祭。”

  镜中黑雾更浓烈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灵犀宿主,心生执念,必会前来」

  皇后浅笑,眸底凝着冷光:“我早料到她会来,为救那身染煞气的情郎,她赴汤蹈火也会做。”

  她从供桌上捧起一个玉盒。盒中黑色玉原石,正有规律地搏动着。

  石体表面,浮现出完整的灵犀玉纹路。是用朱净的血,反哺催生出来的。

  “这般绝佳的容器。”皇后痴迷地低语,“吸了邪玉,还能保持神智。等中元夜,用镇龙璧彻底激活他体内的门印,神,就能真正降临了。”

  她不知想起什么,走到偏殿。

  贤妃还被软禁在此,憔悴得不成人形。

  “妹妹。”皇后温柔地扶起她,“七日后,姐姐带你看一场,最浩荡的烟火。”

  贤妃茫然抬头。

  皇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用这万里河山为柴,以百万生灵为烛,燃给神看的烟火。”

  殿外响起一声惊雷,照亮皇后眼中疯狂的光芒。

  ———

  谢府密室

  棠宁写完信,将银簪小心包好,递给谢擎苍。

  朱净被黑纹折磨得意识模糊,盯着她:

  “别……去……”

  棠宁走到他身前,俯身轻吻他冰寒的额角。

  “等我回来。这次,换我护着你。”

  她起身时,一滴泪掉落,砸在他手背上。

  那滴泪落处,黑色纹路竟退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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