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马车

  马车里,药香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棠宁裹着毯子,紧紧攥着那枚镜碎片。边缘锋利,不经意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渗上镜面,转瞬便被那片深黑吞尽。

  黑暗里那双猩红的眼,在血珠落下的一瞬,眨了一下。

  “它还在。”棠宁声音沙哑,“门,并没有彻底关上,对吗?”

  “门是关上了。”大长公主低头给棠宁包扎伤口,“可门后的邪物,在闭合前,分出了一缕视线,寄在了这面镜子里。”

  她望向那枚碎片:“镜殿的镜子,本就是用来连通虚无的媒介。皇后借它们开了门,如今门虽封死,这缕视线,却成了它窥探世间的窗子。”

  “能毁了它吗?”

  “不能。”大长公主轻轻摇头,“这缕视线,已与镜子绑在了一起。毁了这一枚,它便会在下一面镜子里重生。除非这世间,再无镜子。”

  棠宁闭上了眼。

  太累了。

  从重生归来,她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次以为尘埃落定,转头就见深渊之后,仍是无尽深渊。

  “朱净。”她轻声呢喃,“他当真,魂飞魄散了吗?”

  大长公主沉默了许久。

  “葬龙阵启时,阳眼燃的本就是他的灵犀本源。”老公主开口,“魂飞魄散,是最可能的结局。只是……”

  “只是什么?”

  “灵犀玉是天道奇物,守玉族传承千年,总有些,超出常理的手段。”大长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卷丝绢,“这是我族密传的魂契书。上面记载,若灵犀双宿主持有彼此“锁魂点”,一方陨灭时,魂魄不会即刻消散,而是会依循魂契,飘向另一方所在。”

  她看向棠宁心口那三个白痕:“你引爆了锁魂点,魂契已断。他的魂魄若还在,也成了无根之萍,不知飘往何处了。”

  棠宁握紧碎片,指甲刺进掌心。

  “那便找。”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固执的光,“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都要寻他回来。”

  大长公主看着她,笑容苍凉:“你可知,为何灵犀玉会选你们吗?”

  “您说过,我是不断念之人。”

  “对。”老公主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山影,“执念不散,便可成锁,能锁住本该消散的魂魄,也能从虚无之中,将残魂一点点捞回。只是这一路,代价极大。”

  “是何代价?”

  “你自己。”大长公主转回头,目光锐利,“你要以记忆,情感,与这世间所有牵绊为薪柴,在时间长河里打捞他的残魂。每寻回一片,你便会忘记一些事,或许是昨日吃过的点心,或许是母亲的模样,也可能,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到最后,即便你将他寻回来了,你也可能只剩一副空壳,一具只记得要找回他的行尸走肉。值得吗?”

  棠宁没有半分迟疑:“值得。”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厢里陷入沉默。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回京后,先办三件事。”

  “请公主吩咐。”

  “皇后暴毙,中宫之位不可久虚。陛下必会从世家贵女之中另立新后,朝堂重新划分势力。棠家必须站稳脚跟,你父亲,该回来了。”

  棠宁一怔:“父亲?”

  “你父亲棠渊,没去北疆。”大长公主淡淡道,“他早被皇帝密召回京,在西山大营整顿新军。这是皇帝和谢擎苍布的后手,若皇陵之事失控,新军便会接管京城。”

  棠宁呼吸微滞。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京中。

  “你对外宣告朱净战死北疆。北平王府不可无主,需择人承袭爵位。他膝下无子,依制当从宗室过继。瑞王已死,眼下最有可能的人选,便是吴王幼子。”

  吴王乃皇帝堂弟,为人庸碌无能,野心半点不小。

  “绝不能让吴王府染指北疆兵权。”棠宁当即开口。

  “所以,必须由你去争。”大长公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以朱净未亡人的身份,守住北平王府。陛下心中对朱净有愧,必会给你这份体面。”

  “那么第三件事呢?”

  大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玄铁打造,正面刻“镇邪”,背面刻“司镜”。

  “从今日起,你接掌“司镜监”。”老公主将令牌放在她掌心,“这是自永宗朝便存续的暗衙,专司天下灵异邪祟之事,历代由守玉族人执掌。本宫老了,该交由你手上了。”

  棠宁握紧令牌,冰凉沉重。

  老公主指尖覆上她手背:“灵犀之力渡于你。我便是个寻常老太婆了。以后的路你需自己走。”

  马车驶入京城时,已是午后。

  城门守卫森严,进出者皆需严查。但看到大长公主的车驾,守卫立刻放行。

  穿过城门洞时,棠宁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座她重生后守护的城。

  阳光很好,市井喧嚣,百姓如常。

  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这座城,差点变成祭坛。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

  皇宫·奉天殿

  七日后

  皇帝鬓边添了霜色,眼底沉着倦意,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素服人影。

  “北平王妃,节哀。”

  棠宁一身素服,她伏地叩首:“谢陛下体恤。”

  皇帝声线微沉,神色黯然:“北平王殒命沙场,朕心下甚是哀恸。”

  “陛下保重龙体。”众臣躬身,齐声劝慰。

  皇帝压下心绪,正色开口:“谢擎苍忠勇殉国,朕会追封其为镇国公,以亲王之礼厚葬。”

  “家舅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棠宁声音平静,“只是北疆不可无人镇守,北平王府不可无人承继。臣妇斗胆,请陛下准臣妇暂摄王府诸事,待北疆安定,再议承嗣。”

  殿中一片寂静。

  几个老臣对视,欲言又止。

  皇帝眸色沉沉,缓缓道:“准。”

  “谢陛下。”

  “还有一事。”皇帝看向她,“皇后突发恶疾薨逝,中宫虚悬。朕欲从世家勋贵之中另择贤良入主中宫,你出身棠家,又执掌司镜监,可有举荐之人?”

  棠宁垂眸:“臣妇愚见,不敢妄议中宫。只以为,母仪天下者,当秉性温良,德行端方,家世清白。至于人选,乾坤独断,自在陛下圣心。”

  她推得干净。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既如此,便交由礼部,你,退下吧。”

  “是。”

  棠宁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刺眼。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镜子碎片。

  镜中,那双猩红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看够了吗?”她轻声问。

  眼睛眨了眨。

  下一刻,镜面浮起一行扭曲的字迹:

  “你夫君魂魄,在尊上手中。”

  棠宁指尖一紧,周身气息发寒。

  “想要取回?”字迹再变,带着漫不经心的蛊惑,“便替本座,再开一扇门。”

  “这世间,可不止一扇门。”

  镜子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死死攥紧,直到掌心皮开肉绽,血浸透了碎片。

  镜子安静下来。

  猩红的眼睛消失了,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色。

  棠宁知道,那东西没走。

  它在等。

  等她的选择。

  她将碎片收好,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北疆,是朱净曾经镇守的地方。

  或许,也是下一场风暴的起点。

  宫道尽头,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王妃,棠国公在宫外等您。”

  父亲

  棠宁整理了一下裙摆,迈步向前。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棠家姑娘。

  她是守玉族最后的传人,是司镜监的新主,是北平王府未亡人。

  路还很长。

  深渊还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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