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六年,腊月二十八。

  归墟城的萤火在身后渐次熄灭。

  船行五日夜,终于撞破虚无海边缘的雾障。

  天光刺入眼帘的刹那,棠宁抬手挡住眉骨,太久未见真正的日色,刺得眼眶酸涩。

  容铮仍守在船侧,肩伤已结痂,握着刀柄,扫视着海面。

  顾渡立在舵位前,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灰线。

  “陆地。”他声音沙哑,“钱塘海口。”

  棠宁走到船头,按住心口。

  “朱净,我们到了。”

  残玉没有回应。

  自从出了归墟城之后,它便再未脉动过。

  那缕燃了三万六千次的魂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

  钱塘海口

  岸边的芦苇已枯尽,残梗覆着薄冰。码头的木桩上拴着三两艘渔船,船夫拢着袖口缩在舱内避风。

  没有人注意这艘破旧的捕鱼船缓缓靠岸。

  没有人认出船头立着的素衣女子,是守玉族圣女、当朝北平王妃,司镜监新任监正。

  容铮先跃上岸,将码头方圆百丈扫了个遍。

  “监正,西厂暗桩三日前已撤。”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一丝诧异,“冯安的人全撤了。”

  棠宁没有应声。

  她立在船舷边,扶着顾渡递来的木杖,助他踏上岸。

  老人木腿踩在实地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渡叔。”棠宁沉声道,“随我回京。”

  顾渡摇头。

  他松开棠宁的手,缓缓转身,望着泊在岸边的旧船,指尖抚过刻在船尾的名字。

  “昭华”。

  “老朽就在此处。”他说,声音平静,“替她守着这条船,替她看看这片海。”

  棠宁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躬身长揖。然后转身,登上来时的青帷马车。车轮辘辘,碾过结冰的泥路,渐行渐远。

  顾渡立在船边。

  海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

  她的昭华小姐,如今已化作流光,归入了母玉之中。

  他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船舷。呜咽:“昭华小姐。”

  ———

  京城·司镜监

  数日后,酉时。

  棠宁踏入正堂,莫问候在阶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间愈合的白痕上,又移向她腰间那枚鼓囊囊的锦囊。他躬身行礼:“监正一路辛苦。”

  棠宁在他面前站定:“镜片如何了?”

  “您去虚无海不久,它便不见了。”莫问峨眉促损。

  “冯安的人撤了?”

  “是。”

  “为何。”

  莫问望着她:“因您回来了。”他顿了顿,“带着它想要的东西。”

  棠宁解下锦囊放在案上。怀中母玉发出微光,她取出放在掌心。

  莫问望着玉光,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他轻声道,“老臣终于等到您,将她带了回来。”

  他抬手,触碰这道青光。

  “监正。”他抬头,“您要的物资已备齐,何时启程前往昆仑?”

  棠宁望着他苍老的脸:“三日后。”

  “那这三日,”莫问的声音很轻,“老臣斗胆,请监正,陪老臣说说话,聊聊她。”

  ————

  秘库

  夜

  莫问没有点灯。他坐在这张他坐了多年的旧椅上,膝上摊着一方泛黄的帕子。

  帕角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花色褪成淡褐。

  他指尖抚过海棠。

  “她绣的。”他说,“那年春日,她以监正之身理事,居于司镜监后院。夜晚下了雨,海棠被风吹落满地。她蹲在廊下捡花瓣,说要做胭脂。”

  他顿了顿。“老夫那时年轻,不懂女儿家心思。只知守在廊柱后,怕她淋着,又不敢上前送伞。”

  棠宁坐在他对面的暗影里,没有应声。莫问也不需要她应声。他这么多年未曾与人提及半分。今夜,他想说。

  “她在司镜监住了一段时日。”他的声音发沉,“老夫便躲在廊柱后,默默看着她。”

  “她抚琴时喜欢闭眼,她说这样能听清风穿过琴弦的声音。”

  “她写字时喜欢咬笔头,曾因这习惯自省再三,却总也改不掉。”

  “她……”他忽然顿住,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方绣帕,指节泛白,良久。

  “她离京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抬眸,望向窗外黑黑的夜色。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老夫跪在她面前,求他允老夫随行。”

  “她说,司镜监不可一日无主事。”

  “老夫说,那这主事,不做也罢。”

  她当时笑了一下,笑容苍凉。

  “她说,莫问,你替我守着这里,等我归来。你要活着,替我守住这一方安稳,替我记下世间所有与昆仑,影月,那扇门相关的踪迹。最后她说,莫问,我信你。”

  莫问低下头,这么多年了,他活着。

  他替她守着司镜监,盯着朝中那些魑魅魍魉,替她将这多年来所有关于昆仑,影月的卷宗,亲手誊抄归档。

  只等她归来,终究没能等到她。

  莫问抬起老眼,望着棠宁,站起身,他的背脊从未如此挺直。

  “监正。”他退后一步,郑重跪下。以往年未能对她行的,此生唯一一次的大礼,伏地叩首。

  “老臣斗胆,请监正替她看看昆仑的雪,替她告诉那个人。”他声音哽住,“告诉他,她一直在寻他,从未放弃。”

  棠宁走到莫问身前,俯身,扶起他苍老的手臂。

  “莫主事,我去昆仑,定了却祖母这桩心愿。”

  莫问含泪颔首,久久未语。

  窗外雪落无声,覆上司镜监的飞檐。

  棠宁抬眸,望向窗外雪月,清辉透过碎雪洒下,一地寒白映似水光。

  她摩挲着母玉,念着祖母,又不觉想起心底的白影,轻声低吟:

  “月重重,水重重,一别何堪思渐浓,但期朝暮同。”

  暗处,一道视线,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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