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晨光穿透殿顶的琉璃瓦,在金砖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朱净身着蟒袍,手捧锦盒,大步踏入奉天殿,殿中早朝刚散,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见他进来,纷纷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他未作停留,径直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与几位阁臣议事。见朱净求见,便挥退众人,独留他一人。

  “净儿这般急切入宫,可是出了何事?”皇帝搁下朱笔,面色微凝。

  朱净将锦盒呈上:“父皇请看此物。”

  皇帝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密信与账册,一页页翻看。起初还算平静,到后来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

  “混账!”他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朱烜他竟敢,竟敢与魔族勾结,残害百姓!”

  朱净垂首不语,等皇帝怒气稍平,才将青山镇截获冥石、遭遇魔族左护法之事一一道来。

  皇帝听罢,面色铁青地跌坐回龙椅:“朕素来知晓朱烜野心勃勃。可朕万万未曾料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

  “父皇,”朱净从袖中取出影月所赠的帛图,展开在御案上,“这是冥苍在人界暗桩总图,共一百三十七处,遍布各州各道。若要尽数拔除,非调动各地驻军协同不可。”

  皇帝看着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的帛图,沉默良久。

  “净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你可知道,此事一旦大动干戈,朝中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反对?”

  “儿臣知晓。”

  “朱烜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一旦动他,便是牵动朝野全局。”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可怕?”

  朱净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儿臣只怕,晚一日动手,便多一户如李家那般的冤魂。”

  殿中寂静良久。

  皇帝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欣慰,又带着苦涩:“你像极了你母妃。她当年也是这般,认准了的事,纵是天塌下来,也绝不回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净:“此事朕准了。密信与账册朕留下,至于那帛图……”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你拿回去,此事由你全权督办。各地驻军,朕会下密旨配合,但凡有阻滞者,先斩后奏。”

  朱净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皇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净儿,此事若成,天下苍生记你一功,若败……”

  他话音顿住,未再言语。

  可朱净心中已然明了。

  若败,便是万劫不复。

  ———

  吴王府·寝殿

  朱烜一夜未眠。

  青山镇的消息在昨夜便传了回来。

  庄子被抄,密信账册全数被夺,就连那颗冥石也落入了朱净手中。

  他坐在床头,面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身旁的美人早已被他赶走,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爷,”心腹侍卫在门外低声道,“北平王今日一早便入了宫,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烜猛地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朱净拿到了那些密信,必定已经呈给了皇帝。以皇帝的性子,明日早朝便是他的末日。

  “备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侍卫一愣:“王爷要去何处?”

  “万魔渊。”

  侍卫面色大变:“王爷,那地方……”

  “快去!”朱烜厉声打断他。

  侍卫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朱烜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与往日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笑容扭曲而疯狂。

  “朱净,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喃喃,“本王告诉你,这盘棋,还远没有到收官的时候。”

  ———

  北平王府·正院

  棠宁坐在窗前案边执笔处理事务。

  归懒懒歪在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絮絮叨叨地对着屋内开口。

  棠宁头也没抬。

  “你说这写话本的人,怎么尽写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归嫌弃地撇撇嘴,“就没点新奇的?上古灵物威震三界、圣女降妖除魔之类的?”

  “你自个写便是。”棠宁头也不抬。

  归眼睛一亮:“我写?那我可要好好构思构思。开篇就写,话说那归玉树临风,乃天地第一灵物,往山巅上一站,万灵朝拜,全都乖乖俯首称臣。”

  “打住。”棠宁打断他。

  归嘿嘿一笑,正要继续贫嘴。风十七推门而入,面色铁青。

  “王妃,出事了。”

  棠宁搁下笔:“何事?”

  “吴王朱烜,一个时辰前从府中秘密出走,往西南方向去了。”

  棠宁霍然起身:“西南?万魔渊?”

  “正是。属下已派人暗中追踪,可吴王身边有魔族高手护送,前去追踪的弟兄,折了三人。”

  归从树上跳到地面上,面色难得凝重:“他这是要狗急跳墙,投奔冥苍。”

  棠宁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立刻传信给王爷。再传令司镜监,封锁京城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员。”

  “来不及了。”朱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大步走进来,面色沉冷如铁:“吴王出城已有一个时辰,此刻早已走远。”

  棠宁心头一沉:“可有禀报父皇?”

  “我已派人进宫禀报。”朱净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吴王私逃,便是坐实谋逆之罪。明日早朝,父皇自会下旨废除爵位,举国缉拿。”

  “可他逃去了万魔渊。”棠宁皱眉,“有冥苍庇护,想要抓他,谈何容易。”

  朱净握住棠宁的手:“走,去寻影月。”

  ———

  断云崖

  影月立在断云崖边,身后黑衣部属黑压压立了一片,鸦雀无声。

  他掌中握着那块被封印的冥石。指尖凝着一缕魔气,缓缓探入冥石内部,似在探查什么。

  忽闻偏院方向人声渐近,他身形一闪,转瞬便已回了院中,看向并肩而来的两人。

  “吴王逃去了万魔渊。”不等他们开口,影月便淡淡道。

  朱净微微颔首,眸光沉冷。

  “他自投死路,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影月续道,声线清冷。

  棠宁蹙眉:“月儿,你可有何打算?”

  影月转头看向她,目光微柔:“冥苍布局数千年,志在整个人界。吴王不过是枚棋子。如今棋子败露,他无非两条路。弃子,或是保子。”

  朱净沉声接话:“他若弃子,便是在向所有投靠他的人表明,他冥苍靠不住。人心一散,他的根基便会动摇。”

  “他若保子,”影月转过身,“便要在万魔渊与朝廷之间周旋,耗费大量心力。无论哪一种,于我们都有利。”

  棠宁恍然:“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算准了这一步?”

  影月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早说过,冥苍的根基,没他想的那般牢固。”

  朱净忽然问:“若冥苍执意保子,你又作何打算?”

  影月唇角微勾,笑意清冷:“那便看看,他保不保得住。”

  ———

  万魔渊·石殿

  冥苍端坐高座,看着下方的朱烜。

  朱烜却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傲气,身形微垂,神色惶然。

  “棠宁截了你的庄子,你如今两手空空来投奔本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朱烜,你觉得本尊该如何收留于你?”

  朱烜喉间一紧:“冥主,我替您筹谋许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冥苍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殿中所有人都脊背发凉,“你为本尊所做之事,本尊早已付过酬劳。你享的荣华、握的权势,哪一样不是本尊赏你的?”

  朱烜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冥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今你成了一枚废棋,还想让本尊替你收拾残局?”

  “废棋”二字,彻底碾碎了朱烜仅剩的尊严。他再也撑不住那最后一丝体面,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撞在石地上,磕得鲜血直流。

  “冥主!求冥主开恩!我还能替您效力!我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朱净与棠宁的弱点,我全都知晓,我能……”

  “你能做什么?”冥苍打断他,声音淬了冰,“能替本尊执掌人间?还是能替本尊杀了影月?”

  朱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冥苍盯着他:“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你还有用。”

  朱烜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冥仓转身走回高座,声音淡漠:“本尊留你一条性命,留在万魔渊,为本尊做最后一件事。”

  “冥主尽管吩咐!”

  “好好活着。”冥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活成本尊手中的饵。”

  朱烜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冥主!谢冥主!”

  冥苍挥了挥手,两名魔族侍卫上前,将朱烜拖了下去。

  殿中重归寂静。

  左护法玄朔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冥主,此人是烫手山芋,留他在万魔渊,只怕北平王会杀上门来”

  冥苍淡淡看他一眼:“他朱净若真有这本事,本尊倒想见识见识。”

  玄朔不敢多言,垂首退到一旁。

  冥苍端起案上的酒盏,指节泛白,抿酒时眼底冷意更重,带着几分被人暗算的沉怒。

  “传令,人间所有暗桩即刻撤离。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尽数销毁。”

  玄朔一愣:“全部撤离?冥主,那些可是我等经营了多年。”

  “影月已将暗桩分布图交予了朱净。”冥苍打断他,压抑着怒气,“留在原地,不过是等着被逐一拔除。不如趁早抽身,保存实力。”

  玄朔面色大变:“分布图?他如何能有。”

  “他有何本事,你比本尊更清楚。”冥苍猛的转身,目光冷冽,“万魔渊魔尊,即便被封印千年,依旧是魔尊。他想查的事,这天下没有查不到的。”

  玄朔低声道:“那冥主打算如何应对影月?”

  冥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高座坐下,指尖重重叩着扶手,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下都似敲在心头。

  “不急。”他语气冷沉,“影月要的,是让本尊在人界的布局全面崩溃。那本尊便如他所愿。撤走暗桩,毁掉所有痕迹。”

  玄朔不解:“冥主这是何意?”

  “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越多越好。”冥苍唇角微勾,笑意里满是不甘与狠劲,“太多棋子,反而会暴露棋手意图。不如清空棋盘,重新落子。”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盏顿在案上,震得杯沿轻颤。

  “影月想跟本尊下这盘棋,那本尊便陪他下。”

  ———

  城郊·望月台

  夜深了。

  棠宁立在石台栏杆边,望着远处夜色出神。朱净缓步走近,将一件披风拢在她肩头。

  “在想何事?”

  棠宁抬眸看了他一眼:“这盘棋,越下越大,大到我竟有些看不清,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朱净道:“宁儿,你可知下棋最忌讳什么?”

  “什么?”

  “贪胜。”朱净声音低沉笃定,“越是急于求胜,反倒越容易满盘皆输。与其执念于一步定乾坤,不如踏踏实实地,走好眼前每一步。”

  话音刚落,身侧树影轻轻晃动,归自暗影中含笑走出:“果真是恩爱夫妻,连这番话都说得一模一样,这般默契,倒是让人羡慕。”

  朱净看了归一眼,淡淡道:“本王与宁儿心意相通,本该如此。”

  棠宁听着两人对话,心头那点沉郁散了一些,靠在朱净肩头,闭了闭眼。

  “明日早朝,父皇下旨废黜吴王。”她轻声道,“朝中吴王党羽,必定会反扑。”

  朱净手臂微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低叹了一声。

  月色如水。

  枝叶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际,有一道极淡的黑色雾线,正缓缓向京城方向蔓延。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

  远处的屋脊上,影月负手立在夜风里,望着那道黑色雾线,眸色渐深。

  “终于要动手了。”他低声喃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来吧。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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