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兰溪镇·顾府

  江南水乡之中,兰溪镇依溪而建,遍植兰花,四时幽香,因此得名。

  烟雨朦胧里,顾府之内一片忙乱。

  顾家世代书香,在镇上开塾授徒,教化一方,虽不慕富贵,却家风清和,极受乡邻敬重。

  产房外,顾老爷负手踱步,神色间满是焦灼期盼。

  屋内稳婆进进出出,盆碗轻响,伴着妇人强忍痛楚的低喘。

  直到天际将明,一声清亮啼哭划破长夜。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面喜色道贺:“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顾老爷快步上前,只见襁褓之中,婴孩眉目清隽,即便刚落地,眉宇间竟带着一丝异于寻常的沉静。

  一双眸子漆黑明亮,望向廊外初亮的天色,似在遥遥望着什么远方。

  ———

  北平王府·正院

  棠宁立在廊下,看着阶前枯黄的兰叶。霜降已过,廊下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她站了很久。

  影月将她从万魔渊带回来,已是一月之前。

  风随、风十七、容铮、墨问都捡回了一条命。

  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了。

  唯独少了朱净。

  棠宁垂眸看向掌心。

  她用手指摩挲着金印,能感觉到一点温暖。

  “阿姐。”

  影月声音在身后响起。

  棠宁并未回头。她听见影月走到她身侧,随后一件月白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

  “阿姐,你已在此站了两个时辰,天寒风冷。”

  “月儿,”棠宁轻声开口,“万魔渊,近来可还安稳?”

  “幽烬在那边镇守。”影月道,“冥苍旧部已尽数归服,阿姐不必挂心。”

  他目光微顿,落在她掌心那枚金印之上。

  此印不单是念想,更是一道护身符。印中所存纯阳灵力,足以替她挡下一次致命之劫。

  可她要的从不是护身之法。

  她要的,是那个人。

  影月望着她,眼底掠过几分疼惜。

  “阿姐,”他换了个话头,“明日我需回万魔渊,阿姐若有事,只需捏碎这枚玉符。”

  说罢,他将一枚墨色玉符,放在她身侧的栏杆上。

  棠宁微微颔首。

  影月转身,身形一晃,便已消失无踪。

  暮色渐渐沉下,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在枯黄兰叶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浅淡金边。

  棠宁俯身,指尖轻触一片兰叶,叶缘干涩,落下细碎声响。

  “阿净,”她低声轻喃,“兰草枯了。”

  四下寂然,无人回应。

  唯有穿廊而过的冷风,卷着地上枯叶,起了又落。

  良久,她才直起身,掌心轻轻一收。

  万魔渊祸乱已平,冥苍伏诛,旧部尽数归降,人间再无邪魔侵扰。

  她身负圣女血脉,执掌司镜监,以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拼尽一切,换来了四海安定。

  可这份倾尽心力换来的太平,终究没留住她想留住的人。

  这司镜监监正的权柄,于她而言,早已成了禁锢身心的枷锁。苍生已安,她的职责,至此便算尽了。

  棠宁抬眼,望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宫城,眸底一片冷寂。

  夜风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棠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心中已有了决断。

  今夜,她便拟好辞表,辞去司镜监监正一职,将一应权责移交。

  待到天明宫门开启,她便入宫。

  廊下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异常孤独。

  ———

  皇宫·金銮殿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眉眼间尽是天子威仪。

  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便在此时,殿外内侍尖声通传,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司镜监监正棠宁,求见陛下。”

  话音落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从万魔渊平乱归来,这位圣女便闭门不出,朝野皆知她因北平王之事心力交瘁,今日竟主动入宫,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纷纷望向殿门。

  棠宁缓步走入殿中,未着圣女华服,一身素净衣裙,长发简单束起。周身没了往日执掌司镜监的凌厉锋芒,只剩一身沉静。

  她俯身行礼。

  “臣,棠宁,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平身。”

  “谢陛下。”

  棠宁直起身,开口道:“臣今日入朝,只为一事。”

  她抬手,将早已备好的辞表高高捧起:

  “万魔渊已定,冥苍伏诛,天下重归安稳,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司镜监监正一职。”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阵阵骚动。

  皇帝眉梢微紧,沉声道:“如今四海初定,司镜监尚需你坐镇,苍生亦需圣女庇佑,你何故请辞?”

  棠宁垂眸而立,语气依旧笃定:“臣心力已竭,难再担监正重任,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眸光沉沉。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司镜监掌人间邪祟监察,乃朝堂重中之重,你身居此位多年,功绩赫赫,岂能说辞便辞。”

  话音刚落,便有文官出列,拱手进言:“陛下所言极是,圣女身负天命,万不可就此离去,还望圣女收回成命!”

  其余朝臣见状,也纷纷附和。

  棠宁屈膝跪地,任由满朝文武劝说,眉眼间不见丝毫动摇。

  “臣去意已决,万望陛下恩准。”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望着阶下跪地不起的身影,终是开口:“你既心意已决,朕,准了。”

  棠宁叩首:“臣,谢陛下。”

  ————

  北平王府·内室

  日光和煦,落在庭院之中,廊下枯兰衬得王府愈发空静。

  棠宁推门而入,身影刚到院门口,丫鬟春桃便连忙迎了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棠宁并未言语,朝内室走去。

  春桃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同进了内室。

  刚掩上房门,便见棠宁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里面件件皆是贵重首饰,平日里她极少佩戴。

  春桃看着首饰,眼底满是疑惑:“娘娘,您这是……”

  棠宁抬眸看她,缓缓开口:“你打小就陪在本宫身边,你我情同姐妹,这些年风风雨雨,身边始终是你不离不弃。”

  她拿起一支羊脂玉簪,轻轻放在春桃手中:“这些首饰,全都赠与你,留作傍身,遇事也能有几分底气。”

  春桃攥着玉簪,慌忙摇头:“娘娘,奴婢不能收,这些太贵重。”

  “让你收下,你便收下。”棠宁语气平淡,顿了顿,又开口道,“明日你便回国公府,替本宫好生照看父母,凡事多上心。”

  春桃满心疑惑,只觉得娘娘今日处处透着反常,却又不敢细细追问,只能压下心头慌乱:“奴婢,奴婢记下了,定会好好伺候老爷夫人,绝不敢有半分疏忽,娘娘放心。”

  棠宁看着她,挥了挥手:“下去吧,传管家。”

  春桃躬身应下,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不多时,管家快步入内。

  棠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府上下,一应用度、人事,按旧例打理,万不可生乱。”

  管家低声应诺。

  “王爷既已不在,这王府你便替他守着。”她顿了顿,“往后若有人问及本宫去向,只答我闭门静养,不必多言,更不必四处寻本宫。”

  “奴才,记下了。”管家声音微哑,满心不安。

  “下去吧。”

  屋内终于只剩棠宁一人。

  她缓缓闭上眼,世间最后一点牵挂,也交代完毕。

  她指尖微抬,引动灵力。

  圣女本源震颤起来。

  便在此时,母玉骤然亮起微光,归的身影自玉中凝出。

  “宁儿,万不可如此。”

  棠宁眼睫未抬,声音空茫一片:“阿净不在,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北平王并未真正消散。”

  归一语落下。

  她猛地抬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说什么?”

  “小爷我遍寻天地残魂,”归望着她,惯常的自得里压着一丝郑重,“已寻到北平王转世之息。”

  棠宁浑身一震,眼底骤然亮起光来:“转世,当真?”

  “骗你做甚。”归轻嗤一声,带了点惯常的调侃,“他入了轮回,宁儿若此刻自毁灵元,你们便永世不得相见喽。”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她心头。

  半晌,她才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可知阿净投往何处?”

  归被她问得挑了下眉。

  “数日前感应到的,方位尚不确切,只知在人间。”

  棠宁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方才那股赴死的决绝,瞬间崩碎。

  她指尖一颤,眼眶微热。

  她慢慢垂下头,捂住自己的眼睛。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滑过手背,滴落在袖口上。

  转世。

  阿净还在。

  他还会回来。

  ———

  北平王府·书房

  室中陈设,依旧是朱净生前模样。

  案几干净整齐,笔砚摆放得规规矩矩。

  只是少了主人在时的烟火气,处处透着清冷孤寂。

  窗外夜风侵入,吹得烛火摇曳,将她身影投在壁间,忽长忽短。

  棠宁走到案前,抚过案上那方砚台,恍惚间,看见他坐在这里,垂眸凝神看军报的模样。

  此景一闪而过,她心头顿时泛起一丝涩意。

  她取过素笺,缓缓铺展。

  墨条在砚台上轻转,磨出细腻声响。她的手很稳,心头却愈发空落。

  待墨汁浓润,她提笔。

  “阿净,

  这一世,你终是去了。”

  墨痕缓缓晕开,一笔一划,刻在心间。

  “如今你入了轮回,成了茫茫人海中全新之人。

  我身负圣女血脉,得长生,却唤不回你。”

  写到此处,掌心金印发烫,暖意轻覆她手背。

  “从此人间万里,只剩我一人,守着两世过往,岁岁枯等。

  我不怕岁月漫长,不怕孤寂蚀骨。”

  她字迹素来清劲端正,写到这一行时,笔画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手背轻拭眼角,深吸气再落笔墨。

  “我怕的是,轮回漫漫,我寻不到你;

  怕你转世归来,眼中再无半分我的模样。”

  这两句写得极快,字迹略草,与平日判若两人。

  她静坐良久。

  窗外起了更声。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着。

  “可即便如此,我也等。

  等你入世,等你回眸。

  等到沧海成尘,等到光阴尽头。

  你且安心赴轮回。我在人间,等你千万世。”

  最后三个字“千万世”,她的笔尖在“世”字最后一捺上停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搁下笔。

  将素笺捧在双手之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行,她的目光停在落款处。

  她原本写的是“宁儿”。

  她看了很久,提起笔,在“宁儿”前面,又添了三个字。

  “阿净的”。

  “阿净的宁儿。”

  她轻声念出来,念给风听,念给烛火听,念给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残留的他的气息听。

  而后她将素笺叠起来,放进兰草香囊里。

  那只香囊,是朱净生前系在腰间的,她从万魔渊带回来的遗物中找到了它,上面还沾着密道里的尘土和他的血迹。

  她把香囊的口系紧,贴在心口,在案前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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