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里村,正午。

  王兵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久违的油荤味。

  赵秀兰端着搪瓷盆走出来。

  里面是半盆白菜粉条,面上盖着几片切得极薄的五花肉。

  油花在汤里打转。

  堂屋的八仙桌前,一家人已经坐齐。

  大哥王军拿着本破旧的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

  老四老五盯着搪瓷盆,喉结上下滑动。

  王德贵磕了磕旱烟杆,别在腰带上。

  大嫂李翠花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坐在长凳**,脚底下吐了一堆瓜子皮。

  “老四回来了,洗手吃饭。”赵秀兰把盆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王兵在院里舀了瓢凉水冲手。

  回屋,在桌边坐下。

  一家人动筷。

  李翠花拿着筷子在盆里翻搅。

  白菜拨到一边,粉条挑开,专门在盆底找肉。

  找了两圈,挑出一片半透明的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啪!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娘,我肚子里可怀着老王家的种,就吃这水煮菜帮子?”

  李翠花吊着嗓子叫唤。

  “这肉薄得跟纸一样,塞牙缝都不够,咱们家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碗筷碰击的声音全停了。

  赵秀兰搓着衣角,声音局促。

  “翠花,这已经破例了。你大哥摸底考试考得不错,老四给的钱,我特意去村头割了半斤肉……”

  “半斤肉顶啥用?”李翠花翻了个白眼。

  目光毫不客气地刮过王兵和小妹。

  “家里一张张嘴,全等着吃白食!”

  “老四老五天天晚上点着那洋油灯熬半宿,一个月得多费半斤煤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老五和小妹赶紧放下碗,头快低到了桌沿下面。

  赵秀兰眼眶红了。

  她觉得亏欠儿媳妇,但更心疼自己亲生的骨肉。

  王军把手里的语文书重重拍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

  “李翠花,你少阴阳怪气!”王军指着院门,“那是亲弟弟亲妹妹,读书怎么了?”

  “我爹娘供他们,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妇道人家懂什么,少说两句能憋死你?”

  李翠花愣了一秒。

  接着双手一拍大腿,直接干嚎起来。

  “王军你个没良心的!”

  “我怀着你的种,你帮着外人欺负我!”

  “读个破书能当饭吃?老四都十五了,半个劳力,去地里干活一天能挣六个工分!”

  “供他们念书,一家人迟早被拖死!”

  王军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半道上被人截住了。

  王兵拿着半块红薯面馒头,单手钳住大哥的手腕。

  手腕一压,把大哥按回长凳上。

  他放下馒头,扯过桌角的破布擦净嘴角的渣子。

  “大嫂觉得,读书没用?”王兵声音不大。

  李翠花被他看发毛,还是梗着脖子回嘴。

  “本来就是!字认识几个就行了,谁家半大小子不去刨地?挣不来工分,就得饿肚子!”

  王兵没接话。

  手伸进破棉袄内兜。

  啪。

  两张大团结拍在掉漆的桌面上。

  接着,又拍出一张全国通用粮票,两张肉票。

  十元面值的大团结,在昏暗的堂屋里亮得扎眼。

  李翠花的干嚎卡在嗓子眼里。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

  “大嫂嫌没油水,明天自己去镇上割两斤后腿肉。”王兵把钱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李翠花刚要伸手去抓。

  王兵食指一压,按住钞票。

  “但有个条件。”

  “啥、啥条件?”李翠花咽了口唾沫。

  “这个家,我爹做主,我娘管事。”王兵手指敲了敲桌面,“大哥要备考,弟妹要念书。”

  “以后这饭桌上,我不希望再听到半句废话。”

  李翠花手僵在半空。

  “这钱是我修电机挣的。一次修机,抵你在地里刨半年。”王兵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转头看向赵秀兰和王德贵。

  “爹,娘。今天学校出成绩,我考了九十二分,全校第三。大哥摸底也过了线。”

  吧嗒。

  王德贵手里的旱烟杆掉在草鞋上。

  火星子烫出个黑窟窿,他都没去踩。

  “老四,你说啥?全校第三?”王军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王兵点头。

  赵秀兰转过身去,抬起袖管抹脸。

  李翠花飞快地把桌上的钱票抓进兜里。

  有了台阶,她赶紧干笑两声。

  “老、老四出息了……嫂子这也是替家里着急,以后我不管了就是。”

  说罢端着碗缩回屋角,低头扒饭。

  王兵收回目光。

  前世李翠花卷走家里最后的口粮跑路。

  这辈子虽未酿成大错,但眼皮子浅的毛病必须敲打。

  用钱砸住她的嘴,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家里,他要立下绝对的规矩。

  “叮!宿主平息家庭内耗,巩固家族秩序。家族学习状态持续生效,精神集中度+20%。”

  扒完碗里剩下的饭。

  王兵抓起帆布挎包。

  “我出去一趟,下午晚点回。”

  顺着村后的土路,王兵直奔后山。

  钱能镇住李翠花。

  但百十块钱撑不起一家人的未来。

  后山大理石矿的变现,必须提上日程。

  废弃土地庙背后的死窑洞前,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王兵拨开草丛走进去。

  赵得水正靠在成堆的麻袋上打呼噜。

  听到脚步声,他一个激灵弹起来,顺手摸起身边的铁锹把子:“谁!”

  “我。”

  看清是王兵,赵得水丢掉铁锹,擦了把脑门的汗。

  “兵哥。三十袋,全在这儿了。一晚上没合眼,累死老子了。”

  王兵解开一个麻袋口。

  抓出一块碎石。

  断层面平滑,带着清晰的翠绿色天然纹理。

  硬度极高。

  在1983年,这种品位的大理石,绝对是紧俏货。

  “找几个卖相好的装进布袋。”王兵转身,“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赵得水一边挑石头一边问。

  “找人吃下这批货。”

  “就咱们?”赵得水往后退了一步,“这可是矿石,公家不管?镇上石材厂那些人,能搭理咱们?”

  “去了就知道。”

  一小时后。

  镇国营石材厂大门前。

  生锈的铁门紧闭,红砖墙上刷着“多快好省”的掉色标语。

  传达室窗户开着。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老头正就着咸菜喝粥。

  王兵敲了敲窗户。

  “干啥的?”老头掀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

  两个穿得灰扑扑的农村半大小子。

  “找李建国厂长。”王兵直呼其名。

  老头重重放下海碗。

  “李厂长的名讳也是你叫的?有介绍信吗?哪个大队的?”

  “没有介绍信,谈笔买卖。”

  “去去去!”老头把窗户一甩,“哪来的野小子,拿公家单位寻开心?再不走保卫科出来拿棍子抽你们!”

  赵得水拽了拽王兵的衣角:“兵哥,要不咱先撤?”

  王兵站着没动。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军绿色的燕京吉普颠簸着开过来,一脚刹车停在厂门口。

  车门推开。

  一个穿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黑着脸下车。

  身后两辆二八大杠赶紧捏闸。

  两个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李厂长,南区那片矿脉真采不出好料子了。裂纹太多,做市府大楼的地砖肯定过不了审。”

  李建国指着两个主任的鼻子。

  “过不了审?交期就剩十天!市里的采购科长天天打电话催!现在跟我说没料子?”

  “交不上货,我这个厂长干不成,你们全去扫厕所!”

  王兵目光微聚。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伸手探进赵得水提着的布袋。

  摸出一块拳头大小、带着翠绿纹理的大理石块。

  掂了掂重量。

  接着,手臂发力。

  石头朝着吉普车引擎盖直飞过去。

  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在厂门前炸开。

  石头砸在铁皮上,顺着弧度滚落,正好停在李建国锃亮的皮鞋边。

  保卫科的门被推开。

  两个拿着白蜡杆的保卫干事冲了出来:“干什么!”

  两个主任也吓了一跳,指着王兵大骂:“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砸厂长的车!”

  赵得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王兵被两根白蜡杆交叉挡在胸前。

  他没有退,只是看着黑着脸的李建国。

  “李厂长,低头看看脚底下的东西。”王兵抬高音量,“它能保住你的帽子。”

  李建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刚要发作,视线顺着话音往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再没挪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主任,弯下腰。

  抓起那块沾了点尘土的石头。

  拿袖口在断层面上用力蹭了两下。

  午后的阳光打在石头上。

  翠绿色的纹理流动着光泽,质地细腻,找不到半丝裂纹。

  干了半辈子石材的李建国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极品翠花玉。

  他攥紧石头站起身,盯着被白蜡杆架住的王兵。

  声音打着颤:“这料子……在哪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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