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星派招待所。

  一栋三层带院的苏式红砖楼。

  这里是县建队的定点接待处,也是黑水公司真正的堂口。

  临近中午,招待所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七八个抽烟打牌的闲散青年。

  “哐当。”

  两扇玻璃对开门被巨力猛地撞开。

  碎玻璃飞溅一地。

  牌桌上的闲散青年同时转头。

  王兵跨进大门。

  他右手倒拖着那把三十斤重的精钢风镐。

  镐尖划过水磨石地面。

  “嗞啦——”

  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大厅。

  “南里村的?”

  一个留着偏分头的打手扔掉手里的纸牌。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根三棱刮刀。

  “豹哥发了话,今天但凡看见你……”

  王兵右手猛地发力。

  三十斤精钢风镐带着风啸直接抡起。

  “嘭!”

  风镐的扁头重重拍在偏分头青年的胸口。

  人瞬间离地飞出三米远。

  他当场撞烂了接待台的木制挡板。

  一口带血的白沫喷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晕死过去。

  大厅死寂。

  剩下七个打手僵在原地。

  手里的烟头掉在裤裆上烧出窟窿,没人敢拍。

  “孙大海在几楼。”

  王兵将风镐重重杵在地上。

  大理石地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三……三零二。”

  前台服务员缩在柜台下面打哆嗦。

  王兵提着风镐上楼。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三零二房间。

  县建队副队长、黑水公司幕后大老板孙大海,正靠在真皮沙发上翻看报纸。

  旁边站着手臂打着石膏的豹哥。

  门没有敲。

  整扇门板连着门框一起被踹飞进屋。

  木屑夹杂着灰尘弥漫。

  王兵走进屋,反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孙大海对面。

  风镐顺手往办公桌上一砸。

  “咔嚓。”

  实木桌面当场塌陷一半。

  豹哥后背猛地贴紧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孙大海放下报纸,眼角肌肉抽搐。

  “王老四,你挺有种。”

  孙大海冷笑一声。

  “敢带凶器闯公家地方,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让你下半辈子吃牢饭?”

  “李建国在哪。”

  王兵不接话茬。

  “投机倒把,收缴国家矿产,工商局正在走程序。”

  孙大海靠回椅背,端起官腔。

  “路我也给你断了。南里村的石头,你一块也运不出来。你身手再好,抗得过公家……”

  “南里村后山南坡向下五十米。”

  王兵声音平稳。

  “一个废弃防空洞。”

  “里面堆了十一台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账面上,建队三年前报了特大暴雨损毁。”

  孙大海刚端起搪瓷茶缸的手猛地一顿。

  热水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没缩手。

  “这批发动机的活塞、曲轴,每个月夜里拆件,装上建队的翻斗车,拉去邻县新源机械厂当配件卖。”

  “新源厂的收购单价是六百块一套。”

  王兵从棉衣内兜摸出一张图纸,拍在破裂的桌面上。

  “我点勘探炮眼的时候,炸开了一面墙,连出货账本一块挖出来了。”

  孙大海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倒买倒卖公家大件,在这个年代是要吃花生米的。

  “王老四……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大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王兵倾身向前,双手交叉放在风镐的把手上。

  “这事要是爆了,你这颗脑袋不够掉两次。”

  “现在给你三分钟。”

  王兵盯着孙大海。

  “第一,工商局放人放车,罪名撤掉。”

  “第二,路给我平好。”

  “第三,黑水公司以后看见南里村的拉石车,绕着走。敢伸一次手,我把账本连带那堆废铁,直接送到省会纪检科。”

  屋里没人说话。

  孙大海额头渗出汗珠。

  他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王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喂,老吴。南里村那批石头的手续我查清楚了,合规的。”

  “李厂长那是误会,人放了吧……对,马上。”

  挂断电话。

  孙大海瘫在椅子上。

  王兵站起身,单手提起风镐,转身往外走。

  “账本呢?”

  孙大海在背后咬牙问道。

  “东西在我手里,规矩就立在这。”

  王兵没回头。

  “我不死,这秘密就带进棺材。”

  出门,下楼。

  无人敢拦。

  中午十二点,国营石材厂的大门重新敞开。

  李建国拍着身上的灰走出来。

  下午两点,建队的推土机开进南里村,把截断的土路填平压实。

  路通了,财路全开。

  接下来的一周,王兵把产量翻了一倍。

  有了那本要命的账本捏在手里,县里所有的检查、卡口对南里村运石车一路绿灯。

  大团结成捆成捆地往王家进。

  七月盛夏,热浪滚滚。

  知了在树梢上嘶叫。

  今天是暑假放假的日子。

  临近傍晚,院门推开。

  大哥王军领着老二王勇、老三王刚走进来。

  三个半大小伙子在学校里熬了半年,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

  老二王勇在县一中读高二,刚考完期末测验。

  “老二,成绩出了没?”

  王德贵蹲在院子里抽着过滤嘴香烟,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年级第七。”

  老二王勇擦了把汗,咧嘴笑。

  “班主任说了,保持住,明年考个重点省大稳拿。”

  “好!好!”

  王德贵一拍大腿。

  “老王家要出状元了!老四,听见没?”

  王兵正坐在屋檐下擦拭那台偏三轮,闻言抬头看了老二一眼,微微点头。

  “去洗手,准备吃饭。”王四发话。

  如今在这个家里,王兵虽然排老四,但那是绝对的定海神针。

  他不入座,连王德贵都不敢动筷子。

  堂屋里摆着一张新买的圆木大餐桌。

  赵秀兰端上一盆香气扑鼻的红烧肘子,外加几盘现摘的炒青菜。

  主食是白生生的大白馒头。

  李翠花抱着已经半岁的儿子王建国坐在桌角。

  这大半年,靠着石厂的进账,李翠花把自己养得白胖,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城里百货大楼的的确良花衬衫。

  一家人围坐。

  王德贵端起酒盅,跟王兵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几圈肉下肚,老二王勇和老三王刚低头猛扒饭。

  李翠花眼珠转了转,给怀里的孩子喂了一口汤。

  “爹,娘。趁着今天人齐,咱们家是不是把账盘一盘?”

  筷子触碰瓷碗的声音停了。

  王德贵眉头一皱。

  “盘什么账?”

  “咱家现在石矿天天进钱,少说也有几万了吧。”

  李翠花干笑一声。

  “四弟现在是发大财了。可兄弟们都大了,老二老三将来考学、娶媳妇,那都在县里城里。”

  “这钱总混在一起公用不方便,亲兄弟明算账,不如趁早把这家分了,各管各的,也免得以后有意见不是?”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分家。

  老一辈最忌讳的词。

  李翠花见家里产业越来越大,自己儿子又是长孙,心里盘算着趁早分走大头。

  赵秀兰放下碗,脸色发白。

  王德贵握着筷子的手直抖。

  老二和老三不敢吱声,头埋得更低。

  王兵没看李翠花。

  他连咀嚼的频率都没变,夹起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

  “啪!”

  一声脆响。

  大哥王军重重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直视李翠花,面色冷硬。

  “李翠花,吃饱了撑的是吧?”

  王军的声音发冷,压着一股火气。

  李翠花吓了一跳。

  “一家人得拧成一股绳。”

  王军冷冷盯着李翠花的眼睛。

  “老王家有今天,全是老四拿命在后山挖出来的。”

  “我不赚一分钱,老二老三也在念书。”

  “我们哪来的脸面跟老四提分账?”

  李翠花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要顶嘴。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小家……”

  “这个家只有一个大门,没有小家。”

  王军直接截断她的话。

  “再敢提一句分家,你直接滚回娘家去。”

  饭桌上没人接话。

  李翠花张了张嘴,最终被王军的眼神逼得低下头,赶紧低头扒饭。

  大家继续安静吃饭。

  王兵咽下嘴里的肉。

  几个月前他强行把王军按回学校读书。

  现在看来,这大哥不仅学进去了知识,骨子里的那股懦弱和拎不清也彻底去根了。

  立住家风的骨干有了。

  “老二,学费我明早给你点清。”

  王兵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嘴。

  “谢谢四第。”王勇赶紧点头。

  饭局接近尾声。

  王德贵带着老四去后院喂猪。

  王军留在桌前。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才转头看向王兵。

  脸色有些沉重。

  “老四,县高中保送省大的名额,出乱子了。”王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到王兵面前。

  王兵扫了一眼。

  “原本定的是我,但昨天教导处通知,名额给了一个复读生。”王军拳头捏紧,“那复读生……是县建队孙大海的亲侄子。”

  王兵眼睛微眯。

  孙大海。这老小子安分了半年,原来是觉得矿上的事不敢碰,转而在升学名额上卡老王家的脖子,想恶心人。

  “那你想怎么办。”王兵靠在椅子上问。

  “我能靠统考硬考进去,不怕他抢。”王军咬牙。

  “硬考是你的事。但老王家的东西,他抢走就是坏规矩。”王兵站起身,顺手拿过那张复印件撕碎。

  “明早你照常回学校。”王兵走到门边。“我去趟县城。教他怎么把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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