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被矿石砸的那种疼。

  是火舌舔上脚底板的那种疼。

  皮肉在高温下收缩、焦裂、冒油,痛感沿着脊椎骨一路蹿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脚后跟往脑仁里捅。

  苏意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倒悬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矿渣山的黑影子倒挂在视野上方,晃来晃去。

  嘴里涌进一股腥甜的液体——是血,从倒流的鼻腔灌进嗓子眼。

  他想动,动不了。

  手脚被什么东西死死捆着,手腕脚腕勒得发麻。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倒吊着的。

  赤条条的。

  一根粗木棍从手脚之间穿过去,像串畜生一样把他串起来。

  木棍两头架在石头垒的简易烤架上。

  烤架底下堆着矿渣和碎木头,火苗正从矿渣缝里往上蹿。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蹲在火堆旁,拿一截铁管往火里吹气,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

  苏意感觉小腿上的汗毛全卷了。

  “牛能哥,这火候差不多了吧?”

  吹火的壮汉抬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煤渣,“皮都起泡了。”

  被叫牛能的人从烤架后面转出来。

  三角眼,刀疤从左边眉骨拉到右边下颌——那道疤不像旧伤,粉红色的肉芽还翻着,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盐,矿上腌肉用的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矿渣。

  “急什么。”

  牛能在苏意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倒吊的他,咧嘴笑了。

  牙缝里塞着黑面饼的残渣。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得慢慢烤。

  急火烤出来的肉,外焦里生,咬一口一嘴血水——那不就浪费了?”

  他拍了拍苏意的脸。

  “你说是不是?”

  苏意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越过牛能那张刀疤脸,扫了一圈周围。

  矿场。

  塌方的矿场。

  不远处的矿洞口塌了大半,碎石堆成小山,灰土还在往外涌。

  矿奴们蹲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有的脸上糊着血,有的光着脚,有的腿上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没有人敢动。

  几个监工提着鞭子站在外围,鞭梢上沾着碎肉。

  矿难。

  他明白了。

  矿难刚过,矿道塌了,储粮的库房大概也被埋了。

  这群监工没东西吃,就把主意打到了矿奴身上。

  打到了他身上。

  苏意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不是火烤的疼涌进来的。

  是别的东西。

  ——前世。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兜头灌进来。

  工地扛水泥。

  第三袋压在肩上时脊椎骨发出的那声脆响。

  后厨切墩时刀口切进拇指指甲缝里的冰凉。

  快递爬七楼时膝盖打颤的那种虚。

  客服挨骂八小时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

  通宵夜班第三天没合眼时太阳穴突突跳的青筋。

  被拖欠工资的那个冬天,手指冻成胡萝卜,指甲盖一碰就流血。

  发烧三十九度端盘子的除夕夜,盘子边沿全是手汗。

  被客户当众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下午,口水喷在脸上,不能擦。

  这些记忆不是画面。

  是感觉。

  是脊椎骨快断了的那种酸。

  是膝盖打颤的那种虚。

  是嗓子眼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

  全部在同一秒涌上来。

  整个脑浆搅成一锅沸水。

  苏意整个人在木棍上弓起来,浑身抽搐。

  烤架被他晃得嘎吱响,底下的火堆被晃散了几根柴。

  “哟,醒了。”

  牛能站起来,把手里的盐粒往苏意小腿上一撒,“正好,腌一下入味。”

  盐粒落在烤得起泡的皮肤上。

  那种疼——

  苏意脑子里那锅沸水忽然不滚了。

  它们开始凝固。

  像水泥见了水,从一摊稀的变成了硬邦邦的块。

  一块一块,在意识深处凝成金灿灿的东西。

  种子。

  二十一颗金种子。

  它们围成一圈,像点名时站成一排的工友。

  第一颗:八极拳。

  第二颗:十二路谭腿。

  第三颗:擒拿缠丝手。

  第四颗:八卦游身步。

  第五颗:太极拳——

  一颗接一颗,全部亮起来。

  苏意睁开眼。

  这一次,眼睛里没有疼。

  只有火。

  不是烤架底下的火。

  是骨头的火。

  八极拳的种子跳得最猛,像被火烤炸了的豆子,在意识深处噼啪作响。

  一股热流从尾椎骨往上蹿,过腰,过脊,灌进肩胛骨,灌进两条被绑在木棍上的手臂里。

  苏意的右手猛地一攥。

  捆手腕的麻绳是矿上拖矿车用的,比拇指还粗,浸过桐油,干了之后硬得像铁丝。

  矿奴被这种绳子捆上,三个壮汉都挣不开。

  绳子断了。

  不是被挣断的。

  是被拧断的。

  苏意的手指在绳子上拧了一下——食指扣,拇指压,剩下三根手指反向发力,拧螺丝的那个劲儿。

  浸过桐油的麻绳在这个劲儿底下像干面条一样,咔嚓一声断成三截。

  流水线拧螺丝,八百万次。

  闭着眼都能找准六角螺帽的棱角,手指头睡着了都在拧。

  牛能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

  苏意左手上的绳子也断了。

  然后是脚上的。

  他整个人从木棍上翻下来,赤脚踩进火堆里。

  烧红的矿渣硌进脚底板,烫出一股青烟——他没感觉。

  淬火锻身诀还没开始练,但二十一颗种子里那颗太极拳已经在转了,脚底板的皮肉在烫伤的同时开始自发收缩,把热量挡在表皮外面。

  牛能终于反应过来,张嘴要喊——

  苏意的巴掌已经扇在他脸上了。

  不是扇。

  是拍。

  前世工地搬砖,戴着手套拍砖头,把砖拍进砂浆里的那个劲儿。

  掌根发力,五指自然张开,拍下去的瞬间手腕跟着往前送。

  这一掌拍在牛能的左脸上,刀疤从中间裂开,新肉芽和旧疤痕一起崩出血来。

  牛能的脑袋猛地往右一甩,整个人跟着飞出去,砸翻了烤架。

  烧红的木柴滚了一地,有一根掉在他裤裆上,棉裤烧出一个洞,露出大腿上的肉。

  牛能惨叫。

  声音又尖又细,和他刚才那句“细皮嫩肉得慢慢烤”完全是两个调门。

  吹火的那个壮汉站起来,伸手去拔腰间的鞭子。

  手还没碰到鞭柄,苏意的脚已经到了。

  不是踢。

  是蹚。

  前世送外卖,雪天抱着箱子往小区里冲,雪没过脚脖子,每一步都得陷进去再拔出来。

  那个劲儿,身体记住了——脚底板落地会自动往外撇一点,泥巴不沾鞋底,踩什么地都稳。

  现在这只脚踩在了壮汉的手腕上。

  手腕被踩进烧红的矿渣堆里。

  嘶啦一声。

  皮肉贴在红矿渣上的声音,和铁板烧上放五花肉的声音一模一样。

  壮汉的惨叫比牛能还响。

  剩下的监工全站起来,五个人。

  手里有鞭子的,有矿镐的,有柴刀的。

  但没有一个敢上。

  他们看着苏意——这个昨天还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的闷葫芦,今天赤条条站在火堆里,身上连块布都没有,脚底板踩着烧红的矿渣,眼睛里没有怕。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

  像下工后洗干净手准备吃晚饭的那种冷静。

  苏意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管——就是刚才壮汉吹火的那根。

  铁管一臂长,大拇指粗,一头被火烧得通红。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前世工地搭脚手架,钢管比这粗,抡一天胳膊像灌了铅。

  这根铁管轻多了。

  牛能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裂开的刀疤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吼:“杀了他!给老子杀了他——”

  没人动。

  苏意走过去。

  走过一个监工身边时,那人的鞭子掉在地上,自己都没意识到。

  牛能往后退,脚后跟绊在烤架的残骸上,一屁股坐在矿渣堆里。

  矿渣又烫又尖,隔着棉裤扎进屁股肉,他嗷地叫了一声。

  苏意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穿着监工的棉衣棉裤,一个什么都没穿。

  但牛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苏意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说,慢火烤?”

  苏意开口了。

  嗓子被烟熏得沙哑,说话像砂纸刮铁皮。

  “我没时间。”

  他把铁管捅进牛能的棉衣里。

  不是捅肉。

  是穿过腋下、膝盖窝、腰侧——把牛能整个人像当初自己被串在木棍上一样,穿在了铁管上。

  牛能嚎得嗓子都劈了。

  铁管虽然不像刚吹火时那么红,但余温还在,贴着棉衣烧出焦臭味。

  苏意把他架回烤架上。

  石头垒的烤架被砸翻了一半,还剩一半立着。

  苏意把铁管架上去,牛能就像一头待烤的猪一样横在火堆上方。

  底下的火还在烧。

  牛能的棉裤开始冒烟。

  “你不能——我哥是牛皋——青云宗外门——你——”

  苏意拿起地上的盐袋。

  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矿渣。

  他往牛能裂开的刀疤脸上撒了一把。

  “入味。”

  盐粒掉进伤口里,牛能的惨叫声变了调,像被踩住尾巴的狗把嗓子喊劈了。

  苏意转过身,背对着烤架。

  他没有再看牛能。

  他看向蹲在空地上的矿奴们。

  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瘦骨嶙峋的身子,破布条裹体,眼睛里是空的。

  那种空苏意认得——前世见过太多。

  是连续加班三十天没有一天休息之后,坐在工棚里发呆的那种空。

  是欠了三个月工资去讨薪,被保安拦在门口的那种空。

  是明明累得要死却睡不着,睁着眼看天亮的那种空。

  “还有谁?”

  苏意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监工们往后退。

  矿奴们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裹着矿灰打在脸上。

  烤架上的火噼啪响,牛能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瘦小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走路瘸着一条腿。

  他走到苏意面前,把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矿奴服脱下来,递过去。

  “穿上。”

  老头说。

  “你后脑勺还在流血。”

  苏意接过衣服,披上。

  破布片勉强遮住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头的瘸腿——膝盖肿得馒头大,青紫色,是旧伤。

  “怎么伤的?”

  “去年。

  牛能踹的。”

  苏意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烤架旁,牛能已经不动了。

  棉裤烧穿了,火舌舔上大腿,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臭味。

  苏意把铁管从烤架上取下来,连人带管扔进矿渣堆里。

  焦臭味浓了一倍。

  他走回来,在老头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老头的膝盖。

  手指刚搭上去,脑子里擒拿缠丝手的种子跳了一下——手指自动摸到了骨缝的位置。

  髌骨错位,韧带撕裂后没接好,骨头长歪了。

  不是大伤。

  是被打伤后没人管,硬扛了一年扛歪的。

  “你叫什么?”

  “赵老蔫。”

  苏意点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召集钟。

  不是警钟。

  是那种很闷、很沉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铁锤砸地面。

  每敲一下,地面就震一下。

  矿场出口方向,火把光晃成一片。

  铁甲摩擦的金属声、马匹嘶鸣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一个矿奴从出口方向跑过来,脚底打滑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什么。

  苏意听清了。

  “牛皋——牛皋来了!”

  “带了三十个护卫!”

  “全副武装!”

  赵老蔫攥住苏意的手腕。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子,指甲掐进肉里。

  “孩子,”老头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牛皋是凝气四层的修士——不是牛能那种废物。”

  苏意转头看向矿场出口。

  火把光越来越近。

  马匹的铁蹄踏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子。

  最前面那个人,虎背熊腰,脸上也有一道疤——和牛能脸上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长,从眉骨拉到嘴角,像一把刀把脸劈成两半。

  牛皋。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矿渣堆里还在冒烟的尸体。

  然后抬起头。

  视线越过几十个矿奴,钉在苏意身上。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恨。

  是你杀了我的狗、我要你拿命来偿的那种冷。

  “我弟弟。”

  牛皋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皮,“谁杀的。”

  没人说话。

  矿奴们低着头,身子在发抖。

  苏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

  牛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不笑还吓人——刀疤从中间弯起来,像蜈蚣弓起了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抬手。

  三十个护卫同时拔刀。

  刀锋反射着火把光,把整个矿场照得雪亮。

  钟声又响了。

  这次只有一下。

  短促。

  刺耳。

  像棺材板钉死的最后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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