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六枯瘦的手指搁在鱼竿上。

  鱼漂是颗断灵石珠子,漂在暗河水面上纹丝不动。

  水下没有鱼,水底只有被冲了三千年磨得光滑如镜的黑铁矿石。

  苏意蹲在他旁边。

  矿灯挂在腰间,火苗在灯罩里一明一暗,照得浅滩上的黑铁矿石碎屑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没有回答老头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钓了六十年没钓上来一条,为什么还钓?”

  孟老六把鱼竿往岸上一搁。

  转过头,斗笠下那双眼珠子在苏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一口稀疏的黄牙,缺了不止一颗,但笑得极坦然。

  “因为这条河没有鱼——但有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干饼。

  布是矿奴服的旧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他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苏意。

  干饼硬得能砸死人,和赵老蔫在矿底下分给苏意的那半块黑面饼同一种质地。

  “六十年前老夫也是矿奴。

  在第六重天被矿局封禁之前逃了出来。

  矿局封禁传送阵的那天老夫正好在第五重天一侧——不是当逃兵,是冯三姑派老夫出来送信。

  信送到了,传送阵被封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嚼着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话声被干饼塞得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和老夫一起逃出来的还有十七个矿奴。

  十七个人散落在第五重天各处,传了三千年,到老夫这一辈只剩下老夫一个。

  老夫每天坐在这条暗河边钓鱼,不是为了吃鱼——这条暗河尽头就是第六重天的断灵石矿脉,水里全是断灵石粉末,没有任何鱼能在这种水里活下来。”

  他把干饼咽下去,端起身边一个破了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碗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矿渣。

  “老夫钓的是时间。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从断灵石矿脉里穿过去、把第六重天封禁打开的人。

  甲零一三十年前来过,他在老夫旁边蹲了一夜,说他还不够格——他体内的魂晶化改造会被断灵石矿脉反噬。

  他说他会托一个人来。

  托一个身上有矿神碎片、但骨头里没有魂晶钉的人。”

  他看着苏意右臂上那丝极淡的暗红微光。

  断灵石矿脉的压制下,魂晶痕迹只剩下一线暗红,但那一线还在亮。

  “你身上有甲零一的魂晶味。

  老夫等了六十年,等到了。”

  苏意把矿局封禁清单从怀里掏出来。

  最后一页那张印着赤红印章的“矿奴起义名册”在矿灯下泛着血一样的色泽。

  他把名册递给孟老六。

  孟老六把名册接过去,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每一个名字都念出声来——赵大柱、钱满仓、李石头、孙大柱、冯三姑、鲁铁心、何大壮。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很久没念过的工友名册。

  念到“甲零一”时他停了一下,用指腹在名字上摩挲了两圈,然后继续往下念。

  念完最后一页。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名单上三百个名字。

  老夫是第三百零一个。”

  他抬起眼。

  “不是名单漏了老夫——是老夫逃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名字还没被记录上。

  冯三姑只记得封禁时里面封了三百人,不知道有一个矿奴在封禁前被派出去送信,逃过一劫。

  老夫逃出来了,但第六重天的传送阵被封了,老夫再也回不去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孟老六。

  庚子矿局第六重天分矿采掘工。

  编号庚子六百四十二。

  当年逃出时冯三姑交代了老夫最后一件事——把第六重天的封禁名单缝在一件矿奴服的衣领里,托人送回第五重天。

  那件矿奴服就是老夫自己的。”

  苏意从背包里取出一件外袍。

  袍子是矿奴服的款式,但布料比普通矿奴服细密得多,针脚极工整,领口内衬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悬天阁祖师爷的灵脉印记。

  这件外袍是第一重天冯三姑留给苏意的,当时她说“这袍子是别人留给我的,我穿着逃出来了,你穿着进第六重天”。

  孟老六接过外袍。

  枯瘦的手指在领口内衬那个标记上停了很久。

  不是摩挲,是压住。

  “这袍子是悬天阁祖师爷当年潜入第六重天送粮时留下的。

  矿奴们舍不得穿,传了几个人,最后传到冯三姑手里。

  冯三姑又给老夫穿上。

  老夫走的时候要还,她说不用还——留着路上御寒。”

  他把外袍翻过来。

  衣领内侧缝着一层极薄的夹层,夹层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拆线的针脚很粗,是矿奴自己用细铁条磨的针缝的。

  “名单缝在这里。

  缝了三千年。

  老夫穿着它从第六重天走到第五重天,从第五重天走到第四重天猎场边缘,最后被矿局巡逻队发现——人跑了,袍子被搜走了。

  矿局大概把袍子当成普通矿奴遗物扔进了档案库,后来怎么流到第一重天的,老夫不知道。”

  他把外袍重新叠好,还给苏意。

  然后收起鱼竿——不是收工,是把鱼竿从手里放下。

  鱼线从水里被拉出来,带起一串细密的水珠,水珠落在暗河水面上砸出极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鱼不钓了。

  六十年不上钩的鱼,今天上钩了——不是鱼,是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鱼钩。

  鱼钩极小,只比米粒大一圈,是用断灵石碎片打磨的。

  钩尖极锋利,钩身上泛着断灵石特有的幽蓝荧光。

  他把鱼钩放进苏意掌心里。

  “断灵石能克魂晶。

  这是老夫在暗河边捡了六十年断灵石碎片,用最硬的一块磨的鱼钩。

  矿局靠魂晶控制矿奴,魂晶钉是魂晶,收割使核心是魂晶,封印也是魂晶。

  但有一种东西连断灵石也克不了——魂晶母体的母体。

  矿局管它叫‘源晶’。”

  “源晶是所有魂晶矿脉的最初源头。

  矿局在第三十六重天发现了它,把它当成魂晶能源的永动机。

  只要源晶还在矿局手里,矿奴的魂晶钉永远拔不完——拔了旧的,源晶会生成新的。”

  “这颗源晶不在第三十六重天。”

  “它在矿局本部。

  但矿局本部不在三十六重天——它在三十六重天的最尽头,打穿三十六重天才能抵达的地方。

  矿局本部是一座城,叫‘零号矿城’。

  源晶就嵌在零号矿城的正中央。”

  苏意把断灵石鱼钩攥在手心里。

  冰凉,极硬,钩尖刺在掌心上像一根极细的针。

  和前世在工地上被铁丝扎穿手套刺进掌心的感觉一模一样——疼,但疼得清醒。

  孟老六压低声音。

  暗河水面的涟漪还在扩散,一圈一圈撞在浅滩边缘的碎石上碎成泡沫。

  “第六重天虽然被封禁,但里面的矿奴在三千年里没死绝。

  当年有一些矿奴在封禁前就躲进了古城墙底下的地窖里,靠断灵石矿脉的余温取暖,一代代传下来。

  第六重天深处一直有极微弱的魂晶波动往外传——不是矿神碎片,是源晶的共振波动。

  有人把源晶从第三十六重天偷了出来,带进了第六重天。”

  他停了一息。

  “这个人是谁,没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老夫确定——第六重天传送阵被矿局用魂晶母石封死是三千年前的事。

  那颗源晶进入第六重天的日期却是二千九百年前。

  封禁之后过了整整一百年,有人从外面带着源晶闯了进去。”

  何大壮蹲在舢板上,弯柄铁锤横在膝盖上。

  他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封都封死了——谁还能进去?”

  孟老六看着他。

  “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能在封禁之后穿过魂晶母石封印进入第六重天——不是破开封印,是穿过。

  因为那人不是修士,没有灵力,魂晶母石封印对他没用。”

  他转向苏意。

  “就像你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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