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看着温不言腰间那枚拳符,右臂的魂晶碎片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矿神的共鸣——是国术种子。

  二十一颗种子里代表八极拳的那颗,在这枚拳符的符文纹路上感应到了同一种劲力走向。

  天工阁初代阁主刻的拳符,刻的不是符文,是拳劲。

  “甲零一留给我的东西,在藏功楼?”

  “在。

  放了三十年了。”温不言侧身让开路,“请随我来。”

  藏功楼坐落在武道城正中央,试功柱广场北侧,紧挨着武道盟议事厅。

  三层石楼,外墙用和试功柱同一种材质的青石砌成,石面上没有拳印没有掌痕,只在天光下泛着被风雨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温润光泽。

  楼门没有锁,没有禁制,没有守卫——武道城没有人会偷拳谱,因为拳谱上的功夫偷了也练不成。

  一楼大厅里摆满了铁木书架,架上全是拳谱、剑谱、掌法手札、腿功图解。

  有些纸页泛黄卷边,有些竹简上的墨迹已经淡得看不清,有些干脆是用铁片打制的——铁片上用刻刀刻着拳架的动作分解图。

  陆窄跟在苏意身后进来,扫了一眼书架上那些拳谱,目光停在一本摊开的骨伤手札上——手札上用工笔细描了一只手骨的骨骼图,标注了每一块腕骨的发力角度和易伤位置。

  他的脚步挪不动了。

  温不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这本手札是老夫写的。

  武道城没有医修,但藏功楼里有几本骨伤外科的旧典。

  老夫守楼这些年闲着没事,把旧典上的骨伤案例和武道城武修的常见劳损整理了一下。”

  陆窄已经把那本手札从书架上抽出来了,翻到一页标注着“铁砂掌掌根筋膜粘连”的章节,抬头看了温不言一眼:“这章写得比秦骨生的骨膜笔记还细。”

  “秦骨生?

  下界的骨外科大夫?”温不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骨膜理论老夫听说过——矿局禁了他的书,但有一本手抄本流到了武道城,就在这座楼里。”

  两个骨外科医生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握对方的手。

  握的不是手掌——是手指。

  骨外科医生握手不握掌,握的是指节,用指腹摸对方的指关节和指甲缘,那是同行之间最本能的招呼方式。

  苏意没有等他们。

  他沿着石梯走上三楼。

  三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铁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孔——温不言已经提前打开了。

  推开门,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用碎灵石和铁片拼成的矿灯搁在石桌上,灯光极稳极白,照得石桌上那只落满灰尘的铁箱纤毫毕现。

  温不言跟上来,从腰间解下一枚黑铁钥匙。

  钥匙的形状苏意见过——和鲁大师锁住第十五重天熔炉门的那套心跳同步锁的钥匙同一种齿形。

  天工阁的锁,天工阁的钥匙。

  温不言把钥匙插进铁箱锁孔,轻轻一旋,锁芯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咔咔声。

  箱盖打开。

  灰尘在矿灯的白光里翻涌了一瞬,然后缓缓沉降。

  箱子里只有两件东西:一块用布包了好几层、用油纸裹了最外层的残破拳谱,以及一封信。

  苏意先拿起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魂晶碎片熔化后滴了一滴封蜡——甲零三没有灵力,不能用灵力封印,只能用魂晶碎片熔化后的铁水当封蜡。

  他挑开封蜡,抽出信纸。

  字迹比他之前见过的甲零三的字更潦草,有些笔画像被水浸过又干了,纸面上留着极淡的水渍晕开的痕迹。

  但每个字都极用力,剑尖划破纸背的力度和天剑令背面那幅地图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后来人。

  老夫走到武道城时体内的魂晶化已经侵蚀了大半个身子,排位战打不成了。

  但老夫在藏功楼里查了半年,查到一个地方——天外天。

  武道城往上还有三重天,每一重天都有一道武道禁制。

  当年武道城第八代盟主以八极拳铁山靠打穿了第三十八重天的禁制,去了天外天,一去不回。

  但他留下的拳谱上标注了禁制的核心位置和破解拳劲——每一道禁制对应一种国术的劲力。

  第三十八重天是八极拳的铁山靠。

  第三十九重天是劈挂拳的鞭劲。

  第四十重天是形意拳的崩拳。

  这三道禁制,老夫的魂晶化身体打不了——但你能打。

  带上这份拳谱,去打穿它们。

  老夫在无光道里跟你说过‘班儿不白上’——这班还没上完。

  上面还有三层等着你去扛。”

  苏意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拿起那块用布和油纸裹着的拳谱。

  一层一层拆开,布是矿奴服上拆下来的粗麻布,油纸是矿局用来包魂晶碎片的防潮纸——甲零三用矿局的东西包着从矿局手里夺回来的拳谱。

  拳谱封面画着一个拳架——八极拳·立地通天炮的起手式。

  图上的人形从蹲姿往起站,拳从腰间往上轰,脚底涌泉发力过膝过腰过脊灌入拳峰。

  这个姿势苏意太熟悉了——前世在工地上被欠薪后蹲在门口等工头,蹲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像针扎一样疼,但整个人从下往上顶起来的那股气,就是这个拳架。

  他把拳谱收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信的末尾还补了一行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显然是写完之后又加上去的:“另外,武道城藏功楼最底层还压着一本谁也看不懂的残篇。

  老夫也看不懂,但老夫觉得那是写给你的。”

  苏意看向温不言。

  温不言已经站在密室门口等着了,神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残篇在底层。

  锁了很多年了,从第八代盟主走后就没打开过——因为没人看得懂上面的字。”

  底层石室在藏功楼地下一层。

  石梯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灰色圆盘——和试功柱上那些拳印边缘的铁灰色纹路同一种材质。

  温不言把手按在圆盘上,圆盘感应到他掌心的温度,缓缓转动了一圈,铁门打开。

  石室极小,只有半丈见方,四壁没有窗户没有灯座,只在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只石匣。

  石匣用整块试功柱上凿下来的青石掏空制成,匣盖上刻着一个拳印——不是拳架,不是招式,就是一只拳头的印子。

  五根手指的指骨、掌骨的轮廓、拳峰上被反复击打磨出的老茧纹路,全部刻得纤毫毕现。

  刻这个拳印的人不是在刻图案——他是把自己的拳头按在石头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沿着拳头的轮廓一圈一圈刻下来的。

  温不言打开石匣。

  匣里只有一本残篇,封皮已经没了,只剩下几页纸。

  纸页的边缘不是被虫蛀的——是被反复翻阅磨烂的。

  有人在这几页纸上花了太多时间,手指反复摩挲纸边,把纸的边缘磨成了极薄极透的毛边。

  苏意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文字不是矿局的符文,不是天剑阁的剑诀篆体,不是武道城的拳谱标注。

  是汉字。

  简体汉字。

  字迹极熟,前世车间里贴在机器上的操作规范、工地上写在水泥袋上的记号、快递单上潦草的签名——都是这种字。

  苏意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逐页翻开。

  残篇记载了一个人的经历。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了两个字——“班记。”

  矿局的文案、天工阁的结构图、武道城的拳谱都用篆体或符文书写,这个人用汉字——不是写给这个世界的人看的,是写给和他一样从那个世界来的人看的。

  他比苏意早来了无数年。

  矿局还没建天工阁的时候他就在了。

  残篇上写他用前世的国术在这个世界打过排位战,从武道城十大武馆的第一家打到第十家,把每家武馆祖传的残招全部打了一遍,然后把各家残招对应的国术名称、发力要点、缺失的部分一一标注在旁边。

  八极拳缺立地通天炮以上的六重劲——他在旁边补了三重。

  劈挂掌只有通臂劲——他把鞭劲的发力要领写了满满半页。

  形意拳崩拳的后手劲力缺失——他用前世车间里修冲床的经验把崩拳的后手劲力分解成了三个机械步骤。

  八卦掌只有转掌式——他把游身步的八门走位画了一张完整的步法图。

  他在替这个世界的武修补残缺的国术传承。

  但残篇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半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所有内容都潦草,不是从容不迫地写,是急速地划拉——

  “天外天不是天外,是门。

  门外有人在打——我不敢开。”

  落款只有一个字。

  班。

  苏意把残篇合上。

  他忽然想起甲零一在无光道石壁上抠出的那五个字——“班儿不白上。”

  甲零一说的不是自己——甲零一是矿局甲字队的工号,不是班。

  甲零一在无光道里等后来人,不是等苏意——他等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叫“班”的人。

  他在无光道里等了很久,没等到。

  然后他自己走了,把“班儿不白上”五个字抠在石壁上,留给后来人。

  后来苏意来了。

  他把残篇收进怀里,转头看向温不言。

  “武道城第八代盟主——叫什么名字?”

  温不言靠在铁门框上,矿灯的白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拉成了极深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第八代盟主的名号只有一个字——班。

  武道城的史料里没有记载他的师承,没有记载他的来历,没有记载他离开武道城之后去了哪里。

  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用一套武道城没人见过的拳法打穿了七十二场擂台,当了盟主,然后一拳轰开通往天外天的禁制,走进去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

  “他走之前留给孟家先祖的话是——‘这套拳不是我创的,是从我来的地方带过来的。

  将来有人认得这套拳,你们就告诉他:天外天不是天,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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