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光从塌方缺口灌进来。

  第一个护卫跳进矿道。

  铁甲,腰刀,符纹弩机端在手里。

  他一落地就看见苏意,张嘴要喊——

  没喊出来。

  苏意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端弩的手腕。

  不是握,是拧。

  食指扣住腕关节外侧,拇指压住尺骨茎突,剩下三根手指反向发力——咔嚓。

  腕关节脱臼。

  弩机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符纹闪了一下灭了。

  七十二路缠丝手。

  流水线拧螺丝拧了八百万次之后,手指自己知道哪个角度最省力,哪个方向卡得最死。

  卸人的关节比卸螺丝还简单——螺丝有螺纹有油污会卡,人的关节只有一根筋别着,拧断这根筋,整个关节就散了。

  护卫惨叫着捂着腕子跪倒。

  苏意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借力前冲。

  塌方缺口外堵着五个人。

  牛皋站在最后面,刀疤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见苏意的一瞬间愣了一瞬——这小子不是该被矿煞撕碎在废矿道里吗?

  怎么活着走出来了?

  而且身上那股气不对。

  不是灵力。

  是一种淬过火之后才有的冷光。

  “一起上!”

  牛皋吼。

  第二个护卫从左侧扑上来,刀劈面门。

  这一刀用的是标准的军中劈砍式,从上往下,力道灌在刀刃前三寸。

  苏意侧身。

  刀锋贴着鼻尖划过去。

  他没退,不退反进——身体挤进刀势的内圈,右肩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条肩膀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搬水泥,肩膀扛着水泥袋,前面有工友挡路,用肩膀顶开工友的背——不是打,是顶。

  是那种不伤人的推开。

  这个动作现在做出来不是推开。

  是八极·迎面掌·顶肘。

  肘尖撞在护卫肋骨上。

  咔嚓。

  肋骨断了。

  护卫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滑坐下去,嘴里冒出一串血沫。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上。

  一个使长枪,从正面捅。

  一个使短刀,从背后抱过来。

  苏意没看背后。

  不是看不起,是不用看。

  前世流水线质检练了一双眼——盯着传送带八个小时,左边右边同时看,哪个产品有瑕疵眼睛自己会锁定。

  现在这双眼珠子自己分工了:左眼盯枪尖,右眼余光扫背后的刀锋。

  长枪刺来。

  苏意抬手。

  不是格挡——是空中螺旋。

  擒拿缠丝手扣住枪杆,顺着枪刺的方向转了半圈,枪尖偏了。

  护卫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踉跄,脖子正好撞进苏意的手肘内侧。

  苏意一夹一拧,人软了。

  背后的短刀已经到后腰。

  苏意脚底一拧。

  身体自己拐了个弯。

  不是轻功,是前世送外卖,雨雪天拎着外卖箱钻进巷子,巷口突然冲出一个人,身体本能往右一闪的那个劲儿。

  腰拧十五度,膝盖弯三十五度,脚后跟往外撇一寸——刚好把短刀让过去。

  十二路谭腿的底子,加上八卦掌游身步的身法。

  两门功夫在腿肚子里头打架,打着打着打出来一套新步子。

  短刀落空。

  护卫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意的后手肘已经到了——回身肘。

  肘尖正中太阳穴。

  护卫眼睛一翻,直挺挺栽倒。

  第五个护卫没敢上。

  他端着弩机,手指扣在扳机上,箭头指着苏意——手在抖。

  苏意没动。

  他看了那护卫一眼。

  不是凶。

  是空。

  前世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两小时,他练出来的不是忍耐,是眼睛里没有对方。

  对方骂什么你都看不见的时候,对方就慌了。

  护卫的手抖得更厉害。

  弩机啪嗒掉在地上。

  苏意目光越过他,钉在牛皋身上。

  牛皋的脸在火把光里抽了抽。

  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活的蜈蚣在爬。

  他没退。

  凝气四层的底气还在——掌心聚起一团淡青色的灵力气旋,气旋中心有细小的风刃在转。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气劲掌法,凝气四层使出来,碎碑裂石。

  “你杀了我弟弟。”

  牛皋咬着牙,牙缝里挤出字来,“在废矿道里待了三天,你居然没死——矿煞呢?”

  “死了。”

  苏意说。

  牛皋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怒极反笑。

  那种“你他妈吹牛”的笑。

  “矿煞在这矿道里活了几十年,凝气五层的修士进去都出不来。

  你一个没有灵力的矿奴——”

  苏意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冲上去了。

  不是直线,是八卦游身步的走圈——左脚往左前方斜插,身体跟着左转,整个人重心压得极低。

  牛皋一掌拍来。

  灵力裹着掌风,空气被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苏意的矿奴服被掌风吹得贴在胸口。

  苏意没有硬接。

  他侧身,掌风擦着胸口过去,然后不退反进——身体挤进掌势的内圈,后背贴上牛皋的胸口。

  这个动作不是任何武功招式。

  是前世卸货时,用后背顶住要倒的货架。

  是背沙子撞开楼道铁门。

  是肩膀顶开防火门。

  这些动作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靠”。

  八极·铁山靠。

  百炼淬钢诀的炼器火候被太极拳种子吃了之后,融进了苏意的肉身。

  淬火锻身诀——用炼器的方法炼人,把后背炼成一块千锤百炼的钢板。

  苏意的后背撞进牛皋怀里。

  牛皋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

  是一片。

  掌心的灵力气旋还在转,但使不出去了——胸口塌下去,灵力从塌陷处泄出去,像皮球被捅了一刀。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矿道拐角的石壁上。

  石壁裂出蛛网纹。

  尸体顺着裂缝滑下来,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里是不信。

  苏意落地。

  脚后跟在碎石上碾出声响。

  他看着牛皋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不是自己的血。

  是那几个护卫的。

  血在掌纹里渗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脑子里没有杀人的恐惧。

  只有前世下工后那种虚脱般的疲惫。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往骨头里缩。

  那个还没倒的第五个护卫站在矿道口,双腿在打摆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弩机,又看了看苏意,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叫,转身就跑。

  苏意没追。

  他弯腰,从牛皋尸体的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铜钥匙,七把,穿在铁环上。

  他把钥匙挂在腰带上,叮当作响。

  矿道口外面,火把光晃成一片。

  剩下的护卫全聚在那儿,十几把弩机指着矿道口。

  但没有一个人敢冲进来。

  苏意走出矿道口。

  火把光刺得他眯眼。

  外面已经是白天了——他在废矿道里待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太阳挂在矿渣山上方,惨白的光照着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矿奴。

  赵老蔫站在最前面。

  老头看见苏意走出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面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你后脑勺还在流血。”

  赵老蔫说。

  苏意接过饼。

  他没吃,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看着那十几个端弩的护卫。

  “牛皋死了。”

  他说,声音沙哑,“矿煞也死了。

  这条矿道现在没有威胁了——你们要进去看看吗?”

  护卫们面面相觑。

  没人动。

  苏意没再看他们。

  他转身对矿奴们说:“想走的,跟我走。”

  矿奴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来,有人犹豫,有人回头看那些护卫——护卫们还在端着弩,但没有一个扣弦。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最后站起来三十多个矿奴。

  苏意带着他们往矿场后门走。

  后门是一道破旧的栅栏,铁锁链缠了三圈。

  苏意没找钥匙——他抬起脚,十二路谭腿的劲力灌进脚后跟,一腿扫断锁链。

  锁链断开的地方崩出火星子,锈渣掉了一地。

  栅栏被踢开。

  山风灌进来。

  苏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草木的腥味,不是矿灰的呛味。

  他跨出去。

  矿奴们跟在他后面。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走出三里地,苏意回头。

  矿场趴在山谷底,像一头趴着的黑兽。

  矿渣山的影子切过半个山谷。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

  长发。

  隔着三里地,苏意能看见她在笑。

  女人身后,矿场护卫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苏意收回目光。

  把鲁大师的黑铁令牌挂在腰间,令牌和钥匙撞在一起,叮当响。

  他摸了摸怀里——矿煞珠还在,冰凉的。

  “下一站。”

  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刚扛完一车水泥。

  一个矿奴在后面颤着嗓子问:“去……去哪?”

  苏意没回头。

  “找柳晴。”

  三个字。

  名字是鲁大师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一句——小心那个叫柳晴的女人。

  矿场主不是人。

  既然不是人,就该有人去告诉她,这矿底下死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数呢。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山顶上的白衣女人收起了笑容,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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