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独锋带回来的现场勘查结果在苏意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十七具尸体,伤口全部是窄刃剑——剑身极薄极窄,刺入时几乎不留外部撕裂痕迹,但内里会把脏器搅烂。

  这种剑伤在流放之地只有一个人使得出来。

  天还没亮透,苏意就站在了白骨台阶上。

  秦骨生的遗体还停放在台阶最高处,盖着白大褂,脚边的魂晶灯燃了一夜,灯油快耗干了,幽蓝的光忽明忽暗。

  鲁小蝶坐在轮椅上靠着遗体睡着了,膝盖上还放着鲁铁心的指骨。

  白露从内堂走出来,玉石指骨端着一盏新灯,弯下腰正要把旧灯换掉。

  “陆窄在哪?”

  苏意问。

  白露的手顿了一下。

  旧灯的灯芯跳了跳,在她指尖投射出一小片摇曳的影子。

  她把新灯放在台阶上,直起腰,没有问苏意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名字。

  “他是医骨堂三当家。

  七年前给我拼骨头的人。

  秦堂主死后,按医骨堂顺位规则,他是第一继任堂主。”

  “他也是窄刃剑的主人。”

  苏意把赵独锋带回来的勘查结果简单说了一遍——丁三更死了,十七人全灭,伤口全是窄刃剑。

  白露沉默了很久。

  魂晶灯换好了,新的幽蓝光映在她瓷白的脸上。

  她转身走进内堂,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副剑鞘。

  剑鞘用兽骨打磨,骨面光滑如镜,鞘口内侧镶嵌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丝线——那是经脉线,医骨堂骨外科用来缝合断裂经脉的材料。

  但剑鞘是空的。

  “他在你打血刀盟那晚回来过。”

  白露把空剑鞘放在桌上,玉石指骨抚过鞘口,“拿走了剑。

  剑叫‘抽丝’,是他七年前自己打的。

  拔剑必见骨,见骨必抽丝。”

  她顿了顿,“这七年他很少拔剑。

  上一次拔是在流放城北的废弃矿道里——那次是为了救人。

  这次,我不知道。”

  苏意接过空剑鞘。

  入手很沉,骨鞘内侧还残留着极淡的剑油味道。

  剑鞘底部的油渍渗进了鞘壁骨质深处,是一层叠一层、不同年份不同油料混合的暗痕,最底下一层已经发黑。

  “带我去秦骨生的灵堂。”

  灵堂设在医骨堂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

  没有棺椁,没有花圈,没有香烛,只有骨——秦骨生生前收集的所有病例档案,按照骨骼部位分门别类存放在不同编号的骨格里。

  颅骨病例占了满满三面墙,脊柱病例从颈椎排列到骶椎,四肢骨骼病例装满了四面铁架。

  每一块骨头上都挂着一个小标签,写着病人名字、手术日期、术式、助手姓名。

  白露点亮了灵堂中央的魂晶吊灯,幽蓝的光把满墙骨头映成一片静默的青灰。

  苏意直接走向标记着“脊柱—腰椎”的那排骨格。

  秦骨生的病例编号里有规律——失败病例会标注红色,成功病例标注蓝色,特殊病例标注金色。

  最顶层倒数第三枚金色标签吸引了他的目光。

  标签上的病人名字是空白,名字栏没有填任何文字,只盖了一个金色骨印。

  标签背面写着:腰椎换骨术,第七腰椎粉碎性骨折,骨片刺入脊髓。

  施术者:秦骨生。

  第一助手:陆窄。

  苏意抽出这份空白名字的病历,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手术记录,纸张边角被翻烂了,用细线补过。

  换骨手术的记录写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步骤的骨片位置、骨质密度测试、排斥反应缓冲层的配比——和秦骨生临死前演示的那副晶骨完全一致。

  整个骨外科的奠基性病历里,这起案例占据了核心地位。

  手术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秦骨生的笔迹:“术后恢复良好。

  第六天,病人配偶私自注入魂晶钉一枚,位置第七腰椎左侧。

  第十二天,排斥反应开始。

  第四十九天,全身骨骼溃烂,死于多器官衰竭。

  死亡时间:二十三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和前面不同,笔迹也完全不同——更硬,更用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

  是陆窄的笔迹:“她握着我的手说,告诉她丈夫别自责。

  然后她死了。

  我十一岁。”

  二十三年前,厉怨的妻子在医院换骨手术后,被厉怨私注魂晶钉,导致排斥反应溃烂而死。

  陆窄那年解剖过那具尸体——苏意翻到病历最后一页时,掉出来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解剖记录单。

  纸张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用骨胶粘着才没散架。

  解剖主刀的签名是秦骨生,但在“解剖目的”一栏里,有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指向底下没有表格框的地方,写着陆窄那行小小的字:“搞清楚为什么针线都缝好了,骨头还是碎了。”

  答案也在旁边,用更粗的字刻上去的,像是解剖到一半突然明白过来时带着血写下的:“不是师父手术失败。

  是魂晶钉。

  但没有证据。”

  苏意把解剖记录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骨片标本,标签上写着:排斥反应渗出液凝结样本,采集自第七腰椎。

  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已经发黑,但骨片上嵌着一粒粒极细微的暗红色结晶——和他在魂晶矿脉里见过的魂晶碎片一模一样。

  魂晶钉的残留。

  原来陆窄什么都知道。

  二十三年前秦骨生选择沉默——因为说出来就是青云宗的丑闻,厉怨会灭掉整个医骨堂。

  秦骨生把真相吞进肚子里,用二十年把自己改造成晶骨,替妻子受着魂晶排斥的折磨,替她自己先试解药。

  而陆窄,从十一岁那年起就知道师父被冤枉,却没有说一个字。

  二十三年来,他表面是医骨堂的外科一把刀,暗中在用自己的方式搜集证据。

  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继承师父的医术和忍辱,一边背负着“庸医徒弟”的骂名,一边独自追查能钉死厉怨的证据。

  窄刃剑杀丁三更,不是灭口——是追查到了关键环节。

  苏意在丁三更的账本里已经翻过一遍,刚才在灵堂再翻那本被退回的残页时想起来了:里面夹着一页没被撕完的,记着五年前丁三更替厉怨押运过一批魂晶钉——货主名字,就是厉怨本人。

  苏意把残页举在魂晶灯前。

  纸张边缘被窄刃剑削断了,断口整齐如切,和赵独锋描述的伤口完全吻合。

  陆窄杀丁三更,是为了拿到这页证据——或者,是为了不让这页证据消失。

  抽丝剑出鞘,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把二十三年的冤屈一层一层抽出来。

  灵堂里很安静。

  只有魂晶灯轻微的嗡鸣声。

  苏意转身想要去找陆窄对质,走到骨库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白露跪在秦骨生的骨格牌位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玉石指骨撑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玉石骨节撞击石板的脆响在灵堂里回荡。

  她站起来,走到苏意面前,瓷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眶里的光不再是幽蓝的冷光,是她自己在骨髓深处的魂晶碎片被什么触动时的温热暗红。

  “那把抽丝剑,”

  白露说,“不是陆窄自己打的。

  是用厉怨妻子的遗骨打成的。

  肋骨抽丝、腿骨做剑柄、指骨做剑格。

  剑刃沾的第一个血,是陆窄自己的——他把自己的血抹上去,让剑认主。

  他七年前给我拼骨头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他说,这把剑一辈子只杀两种人——害死厉怨妻子的人,和毁掉证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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