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倒在白骨台阶上,断骨茬戳出皮肉,血沿着石阶缝隙往下渗。

  白露跪在他身边,玉石指骨压住他断臂的肱动脉,头也不抬地朝门里喊:“陆窄!手术台!”

  陆窄提着抽丝剑从骨标本室冲出来,只扫了一眼伤口就转身去推手术台。

  灵火烧焦的裤管粘在皮肤上,剪开时扯下一整块焦痂,陈石头疼得浑身痉挛,但嘴里还在反复念叨:“好几路人……快到了……”

  苏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陈石头断臂上的伤口。

  不是刀伤——是灵火灼烧的痕迹,皮肉被高温瞬间炭化,边缘整齐如切。

  这是青云宗的“焚脉术”,专烧经脉。

  营地出事了。

  “天榜五十。”

  赵铁骨从灵堂里走出来,白骨长棍拄在石板上,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前五十意味着潜力值已达金丹级威胁评估。”

  一个没有灵力、全靠肉身和国术的矿奴,入流放之地不到十天就杀进了前五十——天榜百年历史中绝无仅有。

  他在石阶上顿了顿,看着苏意,“但更致命的是另一个传言。”

  和你升榜同一天散布开的——‘苏意体内有魂晶母体’。

  母体,不是碎片。

  拥有它等于拥有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魂晶矿。

  对散修,是一夜暴富的横财;对宗门,是碾压竞争对手的战略资源;对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老怪物,是突破元婴的钥匙。

  “消息来源?”

  “不知道。”

  “但散布速度不正常——天榜一刷新,传言就到了。”

  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稿子,只等榜单一出就往外撒。

  赵铁骨压低了声音,“厉怨跑掉之后一直没有消息。”

  他背后的人,开始动手了。

  苏意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他把抽丝剑还给陆窄,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尘,往营地走。

  走了三步回头对白露说:“陈石头救回来。”

  腿保不住就截,命保住。

  白露没有抬头,玉石指骨还在压着动脉,只回了一个字:“好。”

  从医骨堂到矿奴营地的路苏意走了无数次。

  这一次路边的景象不一样了。

  半日前他经过时,砂砾地上只有风化的碎骨和枯灌木。

  现在多了血迹。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片一片拖曳过的血痕,从荒原深处一直延伸到营地外围的矿渣壁垒。

  血痕还很新鲜,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何老闷坐在营地门口的石头上,大腿被刀劈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自己用矿渣混着骨粉敷在伤口上止血,嘴里叼着根干草茎,手里还攥着那把弯柄铁锤。

  看见苏意走过来,他把干草茎吐掉,先开口了:“老子没事——骨头没断,就削了层肉。”

  你要是早点回来,老子能少挨一刀。

  苏意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刀口从大腿外侧斜劈下去,切开了股外侧肌,但没伤到股动脉。

  敷在伤口上的矿渣和骨粉是医骨堂的止血配方,血已经凝了。

  何老闷的急救技术是在矿井下学的——塌方压住工友时,等不到救援就用矿渣堵伤口,堵了十几年堵成了老手。

  “谁干的?”

  “三拨人。”

  何老闷用铁锤指了指营地外三个不同方向,“第一批是散修,天没亮摸过来的,被赵独锋提前发现,砍了七个,剩下跑了。”

  第二批是血刀盟残部,厉横没来,是他手下那个疤脸带的队,想偷袭营地后方的老弱区。

  赵独锋一刀劈断了疤脸的手腕,那人拖着断手跑了。

  他顿了顿,“第三批不认识。”

  不是散修,不是血刀盟。

  穿的是普通的矿奴服,但刀法比血刀盟还狠。

  他们趁前两拨打完的空隙摸进来,杀了一个哨兵抢了一把骨矛就跑——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确认什么?”

  “确认你在不在营地。”

  你没在,他们就撤了。

  不恋战,不恋财,只抢了一把骨矛。

  苏意站起来。

  营地外围的地已经被血浸透了,砂砾吸饱了血变成深褐色,踩上去黏鞋底。

  营地里一千两百矿奴一个没少,但伤了不少。

  赵独锋靠坐在壁垒高处的一块废灵石上,右肩插着一支还没拔出来的箭,箭杆上刻着散修联盟的标记,箭簇上的毒液已经发黑。

  她没用麻药,自己用刀尖剜出箭簇,血肉翻卷,她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咬碎了自己嘴里的一根干草茎。

  左手的刀还横在膝上,刀刃上全是干涸的血,顺着刀身流到刀鞘里凝成了血痂。

  矿渣壁垒外围横七竖八倒了三十七具尸体。

  所有尸体上的致命伤都是窄刃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苏意数完尸体,回到赵独锋面前。

  赵独锋把剜出来的箭簇扔在地上,箭簇砸在砂砾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看着苏意,说了句所有人都想说的话:“你再不把矿奴安顿到安全的地方,下次死的就不是杀手了。”

  苏意沉默。

  风吹过营地,把壁垒上插着的半截血刀盟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里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矿奴们在矿井下学会了当危险靠近时不发出声音,就像瓦斯泄漏时不能点燃任何一点星火。

  “我要见李烧铁。”

  苏意说。

  话音刚落,荒原远处传来一阵极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火药炸开矿脉的声音,闷而重,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

  响声之后半炷香不到,一匹骨马从荒原北侧跑过来。

  马背上的人花白头发,脸上全是火药黑斑,旱烟杆叼在嘴里不冒烟,腰间挂着一串还没装配的火药筒。

  李烧铁自己来了。

  他翻身下马,先扫了一眼营地外围那三十七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赵独锋右肩的箭伤,最后看向苏意。

  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问了一句:“多少人?”

  “三拨。”

  一拨散了,一拨残了,一拨跑了。

  “第三拨穿什么衣服?”

  “矿奴服。”

  李烧铁把烟杆叼回嘴里。

  “不是矿奴。”

  青云宗刑堂有一套专门训练暗桩的制度,暗桩穿的就是目标同行者的衣服。

  柳晴当年在青云宗的情报网就是这么铺的——用矿奴服混进矿奴堆,谁也分不清谁是眼线。

  他顿了顿,“你天榜跟魂晶母体的消息放出来才一天,青云宗暗桩就摸到你营地门口了。”

  这速度——不是厉怨能调得动的,是他后面的人。

  “我知道。”

  苏意站起来,“所以矿奴不能再跟我了。”

  一千两百人全留在你吞石会的矿洞里。

  你的人,你的地,你的人手,你保得住。

  李烧铁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满口黄牙露出来:“你小子,一开口就管人要东西。”

  他把旱烟杆拔出来,用烟杆尖敲了敲苏意胸口,“矿洞里有三千吨黑铁矿,够他们吃一辈子。”

  但有一件事说在前头——矿洞不留闲人。

  你这些矿奴要进洞,得干活。

  何老闷拄着铁锤站起来,腿上刀伤还在渗血,嗓门倒是不减:“老子挖了十五年煤,换个地方挖铁矿,新鲜啥?”

  李烧铁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田哑巴竖起的拇指,点了点头。

  “挑三百个能打的矿奴留下来给你跑腿。”

  剩下九百个跟我进矿洞。

  三个月,我把他们全练成能嚼矿石的硬骨头。

  他重新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意:“天榜五十。”

  多少人一辈子卡在金丹门槛前面进不了前百——你不到十天杀进去。

  再给你三个月,你能进前三十。

  到时候不是别人杀你——是你追着别人跑。

  今天你来找我安顿人是对的。

  把矿奴藏好了,你的拳才放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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