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兆的背影消失在矿道尽头。

  他那句话还留在空气里——“姜老祖等这一刻等了四十年。”

  苏意把陆窄从地上拉起来。

  骨甲重新拼好,血煞晶片少了一片,灵力波动彻底暴露。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伪装了——宗主的心跳停了,顾南薰在正殿等着,整个青云宗的天平正在倾斜。

  “能走吗?”

  陆窄抹掉嘴角的血,点了点头。

  他把骨甲重新套回身上,夹层的开口处有两道新裂口,是被利器割开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有人知道骨甲夹层的结构,下刀的位置精准到骨纹缝隙。

  不是意外暴露。

  是被人卖了。

  苏意抱起苦种,赵独锋在前面开路。

  出秘境的路不是来时那条——传送阵台在刚才的对峙中被刑堂弟子踩坏了基座符文,灵光全灭。

  他们只能走矿道原路返回,穿过旧矿场,从后山绕回正殿。

  一路上没人拦他们。

  刑堂的人全撤了,外门弟子看见苏意抱着那块半人高的黑色矿石走过来,自动让开道。

  有人盯着苦种表面的暗红色裂纹看,有人盯着苏意右臂上还没熄灭的魂晶光芒看,没有人说话。

  矿道出口的光刺得苏意眯了一下眼。

  外面已经是下午,阳光从后山密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苦种表面,裂纹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在阳光下变成了淡金色。

  正殿门口站了两排内门弟子。

  不是刑堂的黑甲护卫,是穿青色法袍的内门弟子,每个人胸口绣着五朵银丝云纹,修为全部在筑基以上。

  他们看见苏意抱着苦种走过来,没有拦,也没有通报,只是无声地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殿门是开着的。

  顾长河的水晶棺已经从闭关殿移到了正殿中央。

  棺盖完全推开,斜靠在棺身一侧。

  棺身上刻着的封棺符文全部熄灭,灵光已经散了。

  顾南薰坐在轮椅上,面无血色。

  她身边围了七八个内门长老,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摇头,有的只是沉默地盯着棺里。

  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位站在棺边,一只手按在顾长河心口——白发及腰,面容清瘦,穿着内门大长老的深青色法袍,袖口绣着六朵云纹。

  内门大长老,罗松。

  金丹巅峰。

  他收回手时,苏意刚好跨过正殿门槛。

  罗松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苦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顾南薰脸上。

  他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在那一瞬间数清楚自己的心跳。

  “魂晶钉能封停晶化进程四十年。”

  罗松开口了,声音很沉,像老中医念脉案,“但钉子本身在逐年释放微量魂晶碎片。

  四十年的累积,碎片在心脏里长出了一颗微型魂晶核。”

  他指了指顾长河心口那根只露出半指长的钉尾。

  “这颗魂晶核在半个时辰前突然爆发。

  不是缓慢生长——是爆发。

  魂晶碎片在一瞬间聚合,把心脏最后的自主跳动给吞了。

  宗主现在不是活着——是被钉子替代了心跳。”

  殿内没有人说话。

  顾南薰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纹里。

  苏意走到棺前。

  苦种被他轻轻放在棺边,石皮上的裂纹和棺中人心口上的钉尾在同一频率明暗交替。

  右臂魂晶痕迹自然亮起,矿神之力从指尖渗出去,探向顾长河心口那颗微型魂晶核。

  十息。

  矿神收回了探出的魂力。

  苏意睁开眼,脑中浮现的画面不是心脏,不是魂晶核,而是一张图纸——一张两百年前的炼器设计图,图纸右下角被捏皱了。

  这张图在苦种里纪九心脏上的初代魂晶钉里也见过。

  同一种手法,同一种缺陷。

  不是意外——是设计缺陷被人复制了。

  他把在秘境中发现姜丹青初代魂晶钉的事说了。

  从纪九心脏上那根粗了一倍的钉子,到钉子里的“不甘之力”,再到姜丹青两百年前封住苦种的目的。

  在场的长老们听着,没有人打断,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变——从怀疑到震惊,从震惊到沉默。

  “这根钉子和顾宗主胸口那根,同一个人设计的。”

  苏意指着顾长河心口的钉尾,“姜丹青的第一代魂晶钉有一个设计缺陷——钉子在封住灵脉的同时会逐年释放微量魂晶碎片。

  四十年累积,碎片在宿主心脏里自动聚合,形成微型魂晶核。

  魂晶核爆发,吞噬宿主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长老。

  “顾长河不是在破婴时被魂晶力反噬。

  是两百年前姜丹青设计的第一代魂晶钉就埋下了这个缺陷。

  和那些被钉了魂晶钉的矿奴一样,他都是这种缺陷钉的受害者。

  区别只在于——矿奴被钉了三个月的试验钉,他钉了四十年。”

  顾南薰听到“姜丹青”三个字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过了好几息才出来,发着颤。

  “不可能。

  姜丹青是我曾祖父的师父——他炼器炉爆炸时,我曾祖父顾三元是唯一在场的人,亲眼看到他死在炉火里。

  他怎么可能活了两百年?”

  苏意看着她。

  “你曾祖父顾三元——他在庚子矿局当过账房,对不对?”

  顾南薰没有回答。

  但她脸上闪过了一丝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被揭穿的慌张,是更深的——像一个人用了一辈子建好了一堵墙,忽然有人告诉她这堵墙底下埋着死人。

  苏意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赵独锋在秘境外门弟子院住处门外捡到的那张无名字条。

  他把字条摊开,字条右下角画着一把窄刃剑的标记,背面写着:“孟秋白是清白的,别动他。真正该防的人——名字里带‘秋’的不止一个。”

  另外还有第二张字条。

  他在秘境内门登记处,一个陌生外门弟子塞进他手里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顾三元在庚子矿局当账房时,给三千矿奴的抚恤金估价写成零。抚恤金转买青云宗山门地契。”

  两张字条并排放在棺盖上。

  “顾三元在庚子矿局的账本上,把三千矿奴的抚恤金估价写成了零。

  用这笔钱买了青云宗山门地契。

  这笔账是姜丹青让他做的。”

  苏意看着顾南薰的眼睛,“如果姜丹青真的死在炉火里——那这笔账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殿内空气凝固了。

  所有长老同时看向顾南薰。

  罗松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审视——他是三朝元老,经历过顾三元掌权的年代。

  他知道庚子矿局,知道那场矿难,也知道青云宗山门地契的来历。

  但他不知道那笔钱的具体来源。

  顾南薰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

  沉默了很久。

  一个声音从长老群的角落传出来。

  “顾老爷子当年——确实是庚子矿局的账房。”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內门长老,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穿着五朵云纹的法袍。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犹豫,但还是说下去了:“他管钱的事,宗门老档案里有记载。

  我去年整理库房时翻到过一份旧清单——庚子矿局的矿奴抚恤金结算单。

  结算人签字是顾三元。

  结算金额那栏——是空白的。”

  “住口!”

  顾南薰厉喝一声。

  她从轮椅上站起来的动作太猛,轮椅往后滑了半尺。

  她扶着棺边站稳,白发从肩头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但那个年轻长老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在场所有长老看向顾南薰的眼神,全变了。

  罗松缓缓放下顾长河的手腕。

  他转过身,面对着顾南薰。

  金丹巅峰的修为让他说话的底气比在场任何人都足,但他开口时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殿内的人能听见。

  “夫人。

  这位苏矿奴说的庚子矿局账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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