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铁心的笑容还卡在脸上。

  错位的颧骨把他的嘴角扯到一半就卡住了,但那双眼睛是真在笑——被钉在地脉裂缝里二十三年,骨头碎了又长,长了又碎,笑一下都费劲,但他还是在笑。

  “碎骨僧那小子,走之前没给我丢人吧?”

  苏意还没来得及回答。

  炼器台入口处的地面又裂开了。

  不是鲁铁心破土时那种大裂缝,而是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刚好一人宽,从灭苦剑之前插过的阵眼位置无声无息地蔓延到首席监工脚下。

  一只骨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不是鲁铁心的手。

  这只骨手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骨质镀层,和苏意骨甲上的镀层一模一样。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指骨都呈现出经历过反复碎裂与重组之后才会有的光滑瓷面——碎骨僧的手。

  碎骨僧临死前在正殿里散成了漫天骨尘,骨尘分成两份:一份融进了苏意的骨甲,另一份在他最后一口气的牵引下沉入炼器台地底。

  他没有留遗言。

  他只留了一副骨架,继续替老大守着炼器台。

  骨手扣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完整的骨架从地底翻出来,站在炼器台入口处。

  骨架表面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只有纯粹的白骨和覆盖在白骨表面的淡金色镀膜。

  镀膜在万名墙的赤金色光芒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骨架的眼眶是空的,没有魂晶,没有残魂,没有任何意识波动。

  但它站在那里的姿态——微佝着背,左肩略低,右脚往外撇半个角度——和碎骨僧生前站立的姿势一模一样。

  骨卫。

  不是碎骨僧本人复活,不是残魂附体。

  是他在第四十九次碎骨后散尽的骨尘,吸收了炼器台底下一百年的魂晶余力,自行重组成的战斗傀儡。

  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记忆。

  只有本能——替老大守着炼器台。

  骨卫从地底翻出来后没有任何停顿。

  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五指如钩扣住首席监工的右腕——和鲁铁心扣的是同一只手。

  两只骨手,一老一少,一个铁灰色一个淡金色,一个活着一个已经散尽了最后一缕魂,同时锁住了矿局首席监工的右臂。

  首席监工低头看着扣在右腕上的两只骨手。

  他眼眶里的暗金色液态魂晶波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困惑——他无法理解。

  一个没有意识的骨架,为什么会在主人死后继续执行生前的指令?

  消耗品不应该有忠诚。

  残值为零的东西不应该有遗志。

  骨卫没有给他时间思考。

  扣住右腕后没有攻击,而是将自己全身骨骼同时拆解。

  每一根骨头都从关节处断开,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骨链——指骨拆成三节,掌骨裂成四片,臂骨碎成七段。

  每一段骨头之间连着淡金色的骨质薄膜,那是碎骨僧最后一次碎骨时骨尘里残留的执念所化。

  骨链像活物一样沿着首席监工的右臂往上缠绕,一节一节绕过小臂,缠上肘关节,扣进肩胛骨,最后在他右肩处打成死结。

  首席监工右掌心的青色光球还在凝聚——他已经蓄了七成灵力,再过三息就能再次轰出。

  但骨链缠住他右臂后开始反向收紧,指骨化作的细链嵌进他手腕关节缝隙里,把他的腕关节锁死。

  他强行催动灵力往外冲,骨链被撑得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没有断。

  “碎骨淬火。”

  鲁铁心在一旁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铁骨门只有掌门能练的最后一重碎骨法。

  老七练成了——他碎骨不是碎一次,是碎了四十九次。

  每一碎都往骨头里淬一层晶膜。

  你以为他死之前受那么多碎骨的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他这副骨头炼成铁骨门最硬的一把锁。”

  首席监工不再催动灵力。

  他将掌心那颗还没成型的青色光球强行转化为青焰,直接按在骨链上。

  惨白色的青焰舔舐着骨链表面,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出了波纹。

  骨链被烧得通红,从淡金色变成赤红色,又从赤红色变成刺眼的亮白——但没有断。

  这副骨架在炼器台底下吸收了一百年的魂晶余力,每一根骨头都经历过姜丹青炼器炉里同款的魂晶炼火淬炼。

  青焰是魂晶燃烧的颜色,而骨链本身就是用魂晶余力重组的——火和骨头是同一种东西。

  青焰烧在骨链上,骨链纹丝不动。

  嗤嗤的声响倒是很大,但烧掉的不是骨头,是骨链缝隙里残留的矿渣粉尘。

  苏意动了。

  首席监工的右臂被骨卫锁死,鲁铁心的骨手还扣着他的左腕,双臂全部被制住。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窗口——苏意已经抢进了三尺之内。

  解牛刀法需要近距离接触才能切断魂晶流动,现在这个距离够了。

  他右掌竖成手刀,掌缘劈入首席监工右肩关节处。

  上次在矿坑里切的是左臂魂晶流通节点,这次切的是右肩同一点位。

  掌缘接触到魂晶护甲的瞬间,矿神之力和灭苦剑的反向抽取力同时灌进掌锋。

  魂晶护甲被切开的缺口,掌缘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沉了半寸,精准切入关节处魂晶流动最密集的那条通道——断流。

  首席监工右手掌心那颗青焰光球在失控的瞬间提前炸开。

  不是往外轰——是往内炸。

  青色火焰从他掌心里反冲出去,沿着被骨链锁死的小臂往回烧,把他自己的前臂烧得血肉模糊。

  魂晶化的护甲挡得住别人的攻击,挡不住他自己的青焰反噬。

  首席监工闷哼一声。

  这是他踏上青云山脉后第一次发出疼痛的声音。

  他后退半步,想甩脱骨链,但骨卫已经将链子在他肩胛骨上打了个死结。

  鲁铁心趁机松开左腕,铁灰色的骨手变扣为拍,一掌拍在他胸口魂晶护甲正中央。

  骨掌上凝聚了铁骨锻身大法巅峰的铁骨暗劲——不是灵力,不是魂晶力,是纯粹的物理震击。

  暗劲透过魂晶护甲直接震进胸腔,首席监工的心脏在暗劲冲击下停跳了一拍。

  他终于发怒了。

  不是冷静的算计——是两百年没受过伤的身体,被一个没有灵力的矿奴、一具没有意识的骨架、一个被钉了二十三年的老矿工联手伤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再使用远程青焰,不再保留任何战术后手。

  他体内所有暗金色液态魂晶在同一瞬间全部爆发——从心脏核心往外灌,灌进血管,灌进骨骼,灌进皮肤。

  整个人从内到外化作了一尊液态魂晶凝聚的人形兵器。

  魂晶化。

  收割队首席监工的终极战法。

  他的身体不再有皮肤、肌肉、骨骼的区分——所有组织全部被魂晶同化,变成了半透明的暗金色液态魂晶。

  五官还在,但眼眶里的液态魂晶和脸上的液态魂晶已经连成了一片,整个人像一个烧到半融的暗金色蜡像。

  青焰在他体外自动燃烧,火焰从毛孔里往外喷,整个人变成了一团人形的青火。

  骨卫的骨链在魂晶化的瞬间被撑断了。

  不是被烧断,是被魂晶化之后膨胀的体积生生撑裂。

  淡金色的骨链碎成三段散落在地——指骨碎片、掌骨碎片、臂骨碎片,零零散散落在矿渣地面上。

  但骨架落地后没有粉碎。

  碎成三截的骨架各自独立活动——三截碎片在地面上同时震动,各自吸收散落在周围的骨尘,重新聚合。

  三息之内,三截碎片化作了三个小一号的骨卫。

  一个缠住首席监工的左腿,一个缠住右腿,一个重新跳上他的左臂。

  三个骨卫同时收紧,淡金色的骨链再次绞紧,把首席监工钉在原地。

  碎骨僧的遗骸只剩骨架依然在战斗。

  碎了不打紧,碎了就各自为战。

  首席监工被三个骨卫死死缠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腿上那两个缩小版的骨卫——每一个都没有完整的身体,只是一个膝盖骨加一截胫骨,再加上从地上临时吸附的矿渣碎片拼成的简易关节。

  但它们锁住他小腿的角度和之前那只完整骨卫一模一样。

  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有骨子里刻进去的执念。

  姜丹青倚着灭苦剑从石窟内走出来。

  他的左胸被厉苍反噬洞穿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顺着矿奴服往下淌,滴在脚下矿渣上。

  但他的脚步很稳,和他两百年里走进炼器台打铁时的步伐一样稳。

  他走到鲁铁心身边站定。

  两个老怪物——一个钉了矿奴,一个被矿奴钉——并肩站在同一道裂缝前。

  他看着被骨卫缠住的年轻首席监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矿石砸在铁砧上,在石窟里反复回荡。

  “这个小辈不是首席。”

  鲁铁心皱眉。

  苏意回头。

  顾南薰的轮椅往后滑了半寸。

  “真正的首席监工在裂缝里还没下来。”

  姜丹青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假首席胸前那枚黑金令牌,“这枚令牌是假的。

  黑金色的是巡查令——只配发给负责初步评估矿脉成熟度的勘查员。

  勘查员在矿局编制里排位三十开外,连收割阵都无权单独启动。

  刚才他只能激活总收割令的一笔符文,不是因为要等十人同时注入魂晶力——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完整的使用权限。”

  他把灭苦剑往地上一插。

  “真的总收割令——令牌是暗红色的。

  和矿神母体的颜色一模一样。

  因为总收割令本身就是用第一颗被收割的矿神母体碎片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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