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过来。”

  苏意把矿镐从岩壁上拔出来。

  镐尖带出一小片碎矿石,叮当落在脚下。

  他把镐柄靠在肩窝里,转过身,低着头,往前走。

  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矿上任何一个刚被工头点名的矿奴一样——肩膀微塌,膝盖微弯,眼睛看地面。

  锦袍青年站在原地等他。

  护卫自动让开一条道,矿头跟在后面,脸上的旧鞭痕因为紧张而涨得发紫。

  矿坑里上百个矿奴没有一个敢抬头,只有镐头敲矿石的声音断断续续,节奏全乱了。

  苏意走到锦袍青年面前三步处站定。

  没有抬头,没有开口。

  矿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刚好遮住右臂上被压制到极淡的魂晶痕迹。

  “叫什么?”

  锦袍青年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刚捡到的野猫。

  “苏铁。”

  苏意报了个假名,是青石矿上老耿的本名——老耿全名叫耿铁柱,矿上的人都叫他老耿,极少人知道他本名。

  这个名字在金鼎宗不会有任何人认识。

  锦袍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从矿奴服肩上的补丁扫到腰间的矿锤,从矿锤扫到握着镐柄的手指——手指上的老茧位置。

  他看得很细,比他看矿脉纹理时还细。

  然后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转身带着护卫走了。

  走之前对矿头丢下一句话:“这个矿奴,收工后留一下。”

  矿头连声应是。

  收工的钟声敲响时天已经全黑了。

  矿奴们排着队从矿道里走出来,把矿镐交回工具棚,领一块黑面饼,然后钻进工棚里。

  工棚是用废矿渣砌成的长条形矮屋,屋顶铺着金辉石开采后剩下的边角料石板,石板缝隙里塞着矿渣泥巴。

  棚内没有床,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矿奴们一个挨一个躺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发呆。

  苏意最后一个走出矿道。

  他把矿镐交给工具棚,领了饼,咬了一口——硬的,凉的,和青石矿的黑面饼一个味道。

  他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和赵老蔫那半块放在一起。

  矿头在工棚门口等他,眼神有点躲闪,指了指工棚旁边的杂物棚:“少主在里面等你。”

  杂物棚比工棚略小,堆满了报废的矿镐、断柄的铁锤、裂开的矿石筐。

  一盏快熄灭的灵石灯挂在棚顶,灯光昏黄。

  锦袍青年坐在一个翻过来的矿石筐上,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一个筑基八层,一个筑基九层,腰间佩着金辉石镶嵌的灵剑。

  他把玩着手里的魂晶碎片——正是苏意在矿坑里故意砸下来的一块废料。

  拇指大的碎片在他指尖翻转,暗红色的光芒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他抬起头看着苏意走进来,嘴角还挂着之前在矿坑里的那个笑。

  “普通矿奴挖矿,镐头落点不会这么省力。

  每一镐都砸在矿脉纹理最弱处——这不是修炼来的,是干过几千个时辰矿活练出来的。

  我金鼎宗矿场里最好的老矿工也做不到这个精度。”

  他把魂晶碎片抛起来又接住,“悬天阁秦问天前两天派人来说引线的事,我爹把他使者的腿打断了。

  今天悬天阁就又派了个人来——还是个真矿奴。

  手上老茧是真的,挖矿手法是真的,但你不是从悬天阁逃出来的。

  你是秦问天故意派来的。”

  苏意没有说话。

  “我叫魏东来。”

  锦袍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矿尘,“金鼎宗少主。

  我爹是魏金峰。

  你叫什么我不管——但你能挖矿挖出这个精度,就不可能是普通矿奴。

  你身上这件矿奴服是真的,但你不是。”

  魏东来挥手让两个护卫退到杂物棚外面。

  两个护卫对看了一眼,没敢多问,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棚门。

  门板是用废矿渣板拼的,关不严实,缝隙里透进来外面矿场的灵灯光。

  “说吧。

  秦问天派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苏意看着魏东来的眼睛。

  这个筑基巅峰的金鼎宗少主没有威胁,没有羞辱,没有用灵压震慑。

  他只是坐在破矿石筐上,等着听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意在西行路上的矿场见过这种人——懂矿,懂人,不好糊弄。

  “引线连着云海深处一座石殿。

  石殿里有一根魂晶钉——三千年前矿局本部钉进去的。

  钉子拔了,整条云海矿脉会连锁崩塌。

  包括金鼎宗现在挖的这条脉。”

  魏东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他把手里的魂晶碎片放在桌上,碎片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

  “接着说。

  我爹只知道这条脉底下有古矿局的宝贝,没人跟他说宝贝连着炸药。”

  苏意把黑石殿的结构简要说了。

  魂晶钉钉着矿神的左臂,钉子尾端连着引线,引线穿过三十里矿脉末梢,末端恰好嵌在金鼎宗矿坑掘进面正前方不到三丈的魂晶母石里。

  开采就会挖穿,挖穿引线就断,引线断矿脉就炸。

  不是一座矿坑炸——是整片云海所有矿脉同时炸。

  魏东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魂晶碎片,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节奏和他之前在矿坑里摸矿脉纹理时一样——在算。

  他在算苏意说的这些话的可信度。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矿尘。

  “这事我得跟我爹说。”

  他走到棚门口,推开那扇关不严的废矿渣门板。

  外面的灵灯光照进来,映在他脸上,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倍。

  “但我爹这个人——他只信两样东西。

  灵石,和实力。

  你拿情报去说服他,他会觉得你在威胁他。

  你拿实力去说服他,他才会跟你谈条件。”

  他回头看了苏意一眼。

  “你有把握压得住他?”

  苏意没有回答。

  他把搁在墙边的矿镐捡起来,掂了掂分量。

  “试试。”

  魏东来带苏意连夜上金鼎宗正殿。

  正殿建在金辉石浮山最高处,殿前的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殿门口,每一级台阶都用整块金辉石打磨而成。

  殿门高三丈,门板上刻着两条盘龙,龙眼嵌着拳头大的灵石,灵光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两条盘龙的姿态不是守护——是压制,龙爪下各按着一柄断裂的矿镐。

  苏意跟着魏东来跨过殿门。

  脚刚踩上殿内的金辉石地砖,一股元婴中期的灵压从主位方向轰然压下。

  不是魏金峰刻意出手——是他本身就坐在那里,体内的灵力自溢,殿内的空气自动变成了他的领域。

  灵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空气变稠,地砖发亮,苏意每一步迈出去都像踩进了一池胶水。

  魏金峰坐在主位上。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颧骨很高,国字脸,蓄着短须。

  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手指上戴着八枚灵石戒指,每一枚戒指都是不同颜色的高品灵石。

  他没有抬眼。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就是悬天阁派来的矿奴?”

  苏意站定。

  元婴中期的灵压对他本身不起作用——他没有灵力,灵压是压灵力修士的。

  但他背上那件借来的旧矿奴服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布料被压得簌簌作响,肩上的补丁针脚开始崩线。

  他把矿镐往地上一顿,镐柄磕在金辉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我不是悬天阁的人。”

  魏金峰的右眼睁开了一条缝。

  “本座倒要看看——一个矿奴,拿什么让本座放弃整条矿脉。”

  话音落下,他从椅子上缓缓站直。

  魏东来要开口说引线和石殿的事,被他挥出的掌风轻轻拨到了一边。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台阶,每一步都让脚下的金辉石地砖上绽开一圈细密的裂纹,八枚灵石戒指同时亮起不同颜色的灵光,像八个正在蓄力的不同属性法术同时锁定同一个目标。

  苏意没有退。

  他把矿镐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

  没有摆拳架,没有拉弓步,只是握着矿镐。

  和他在青石矿上握着同一把豁口铁锤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是去打人,是去讲理。

  但工具先扛好。

  讲不通的时候,工具就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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