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允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枣树在秋风里簌地响,叶子黄了大半,每一阵风过,便有十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没有人去扫。

  他就那麽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到自己在上京的府邸。

  陈国公府,三进的宅院,是他祖父耶律斜轸传下来的。

  祖父是景宗朝的名将,伐宋时立过大功,世宗皇帝亲赐了这座宅子。

  传到耶律宗充手里,已经修葺过三次,每一处都透着大辽宗室该有的体面。

  他想到府里的那些门客。

  每次他回府,门客们都会迎出来,争先恐後地向他禀报府中大小事务,说上京城里的新鲜事,说朝堂上的风向变动。

  他们会用最恭敬的语气称呼他「陈国公」,会用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礼。

  他还想到每年春捺钵时的场面。

  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骑马射箭,饮酒高歌。

  他是长辈,坐在上首,晚辈们轮番来敬酒,说「陈国公老当益壮」,说「陈国公是我大辽的柱石」。

  这些体面,从今天起,全都完了。

  不是因为谈判失利,谈判失利算不了什麽。

  两国交涉,本就是拉锯扯锯,谈赢了是本事,谈输了是天意。

  大辽的宗室不止他一个,大辽的使臣不止他一个,谁没有在谈判桌上吃过亏?

  回去之後,顶多是皇帝陛下不轻不重地申斥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闭门思过几日。

  他是宗室,皇帝不会把他怎麽样。

  真正要命的,是他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嘴上说着「在下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收钱时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畜生!

  他耶律宗充,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经手过多少大事,见过多少人心。

  各部族的酋长在他面前耍过心眼,朝中的政敌给他挖过坑,南边的商人跟他讨价还价————他耶律宗允什麽时候吃过亏!

  可这一次,他被一个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一千两,两千两,四千两,一万两。

  每一次辛缜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乖乖地把钱掏出来。

  每一次辛镇说「还需要几日」,他就老老实实地等。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但是,这怪得了自己麽?

  那个畜生听到钱的时候露出贪婪的神色,索要钱财,讨价还价,把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演得活灵活现。

  耶律宗允想起辛缜每一次收钱时的样子。

  第一次是一箱银锭,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

  第二次是贡品文房,辛镇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後移开了。

  第三次是那柄宝剑,辛缜的眼睛终於亮了,接过剑,抽出半尺,叩剑听鸣,爱不释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贪婪。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贪婪。那是辛缜在故意让他觉得辛缜很贪婪。

  因为一个贪婪的人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他耶律宗充正是认定了辛缜贪婪,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掏钱,才会相信辛缜真的会替他说服范仲淹。

  可辛填根本不贪婪。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拿到钱之後还笑得那麽坦然。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骗了人之後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辛缜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而耶律宗充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

  这件事,萧忽古一定会传出去的。

  耶律宗允太了解萧忽古了。那个粗鄙武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天自己扇了他一巴掌,骂了他那麽多话,他一定怀恨在心。

  他回到上京之後,一定会把雄州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

  他不仅会将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了一个多月、送了几千两银子换来一个银州陷落的糗事说得无人不知,甚至会把他如何被辛缜吓得腿软、又如何被范仲淹逼得说出「大辽不敢打」的事情全按在自己头上来!

  到时候,整个上京都会知道这件事。

  届时皇帝会知道,太後会知道。朝中的政敌会知道,宗室里的晚辈会知道,连府里的门客、仆从、马夫,都会知道!

  他们会怎麽看他?

  一个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臣,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当猴耍。

  这不是政斗失败,不是站错队伍,不是决策失误————这是蠢啊。

  蠢,是最致命的。

  政斗失败了可以东山再起,站错队伍可以改换门庭,决策失误可以推给时运。

  可蠢不行。

  蠢是一个人的底色,是洗不掉的污点,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从此以後,人们提到他耶律宗允,没有别的称呼,只会说就是那个被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的老蠢货!

  耶律宗允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活了五十多年,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让步,可以在皇帝面前低头,可以在政敌手里吃亏一一但脸不能丢。

  脸丢了,就什麽都没了。

  在上京城里,一个丢了脸的人,比死了还难受。

  死了至少还有人念你的好,丢了脸,连死都死不成个乾净人。

  他忽然想起萧忽古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有一句是对的—「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对啊!萧忽古也没脸回上京!

  萧忽古也犯了错,而且是比他耶律宗允更大的错!

  如果不是萧忽古第一天就漏了底,范仲淹和辛缜根本不敢这麽肆无忌惮。

  说到底,这场败仗的根源,有一大半在萧忽古身上!

  耶律宗允慢慢坐直了身体。

  然後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忽古的房间在院子西侧,门口守着两个亲兵。

  亲兵看见耶律宗允走来,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今天两位使臣大吵一架,整个驿馆都听见了。

  耶律宗允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萧忽古正坐在桌边喝闷酒。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羊肉、一只已经喝空了的酒碗。

  他半边脸还红肿着,耶律宗允那一巴掌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

  看见耶律宗允进来,萧忽古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眼神里满是戒备。

  耶律宗允没有看他,走到桌边,自己坐了下来,开口道:「萧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往日的矜贵和傲慢,只剩下疲惫。

  「今日之事,是本使失态了。」

  萧忽古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本使说的话,有些过了。」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一次雄州之行,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范仲淹和辛设了局,你我都入了局。五十步笑百步,本使不该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你身上。」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耶律宗充倒了一碗酒。耶律宗充接过来,一饮而尽。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末将也有不是。末将粗鄙,不懂谈判的规矩,第一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

  耶律宗允放下酒碗,看着萧忽古。

  「萧将军,本使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次回上京,你我都不会好过O

  银州陷落,和议失败,这是大罪,但再大的罪,也大不过丢脸。」

  萧忽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想。」耶律宗允压低声音,「回到上京之後,朝堂上会怎麽议论你我?

  他们会说,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萧忽古被范仲淹吓得腿软漏了底。

  这些话说出去,你我以後在上京还怎麽立足?」

  萧忽古的脸色变了几变。

  「国公的意思是————」

  「本使的意思是。」耶律宗允盯着萧忽古的眼睛,「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雄州,谁也不要再提。

  谈判的细节,和议的条款,辛缜如何、范仲淹如何——一概不说。

  只说是宋人狡诈,借谈判之名拖延时日,狄青趁机袭取银州。

  你我力战不退,据理力争,奈何宋人反覆无常,和议终究未成。」

  萧忽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随从们————」

  「随从们本使会处理。」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不说,本使不说,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国公。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末将知道,今天国公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末将丢了脸,国公也跑不了,国公丢了脸,末将也落不着好。」

  他擡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所以,末将答应国公。雄州的事,烂在肚子里!」

  耶律宗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向萧忽古举了举。

  萧忽古也端起酒碗。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温之是在书房里接待耶律宗充的。

  这一次没有接风宴,没有好酒好菜,甚至连茶都没有备。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一盏孤灯,灯焰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张温之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多月的谈判,他也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绯色罗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耶律宗允开门见山,道:「张枢密,范仲淹和辛缜走了?」

  张温之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今日天不亮走的,下官也是天亮之後才知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

  「陈国公请讲。」

  「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麽角色?」

  张温之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事情是你筹谋的,还是范希文筹谋的?」

  他看着张温之的眼睛。

  张温之沉默了不语。

  然则耶律宗允却是仅仅盯着他,非要他给个答覆。

  张温之叹了口气,无奈道:「各为其主,这并不重要,陈国公。」

  耶律宗允摇头道:「这很重要!本使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但总得知道输在谁的手里。」

  张温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又犹豫了,随後终於道:「陈国公真的想知道?」

  「本使想知道。」

  张温之点头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此事乃是辛主簿筹划。」

  耶律宗允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一会之後,才叹息道:「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啊!不过一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竟然如此多智!」

  张温之沉默了一息,然後说了一句让耶律宗允浑身僵住的话。

  「辛缜今年,十五岁。」

  耶律宗允骇然看向张温之。

  他忽而想起辛缜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青色的襴衫,清俊的面容,腰间悬着剑,步态从容不迫,说话时目光清澈,索贿时理直气壮,拿到钱後笑得灿烂如春日阳光。

  他以为辛缜应该是二十出头,毕竟读书人面嫩,二十出头看着像十五六岁也是有的,没想到他真是十五岁!

  十五岁。

  他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少年才俊。

  宗室子弟里有十四岁能开硬弓的,有十六岁能背诵《贞观政要》的,有十八岁就能帮着长辈处理政务的。

  可没有一个,能在十五岁的时候,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狐狸耍得团团转的!

  没有一个。

  耶律宗充忽然想笑。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张温之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秋风吹过来,带着北方原野的凉意。

  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照着满地的黄叶和碎瓷。

  耶律宗允站在枣树下,擡头看了看那棵枣树。

  叶子快落尽了。

  他忽而有一种大彻大悟——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或许,他耶律宗允,是真的老了啊!

  也罢,也罢,这番回去,就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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