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缜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缜所说的战略目标的确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随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飙升——西夏不产茶,不产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内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争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产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玮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态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财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饷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财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饷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着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将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迹。

  年轻人的字还带着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泾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钤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将领齐集一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将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于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着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系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众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将抄录好的副本分发众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缜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任福是武将,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于,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叹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确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将曾管过榷场账目,西夏的茶、铁、粮,确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确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伪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将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喘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复看着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内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众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内,西夏必困;三年之内,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众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众人一愣。

  韩琦道:“辛缜。”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禀。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将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将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着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将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着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将,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着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着一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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