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点点头道:“做得不错,这记账法是哪位老先生传给你的?”

  辛缜老老实实答道:“回相公,是卑职自己琢磨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四柱法在大宋朝都用了多久了,其中弊病颇多,但大家依然还在用。

  当然不是因为大家懒得改,而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啊。

  要琢磨出来一套比四柱法更好用的四柱法,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或者说,又岂是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个人便可以创出一个远胜四柱法的记账法,这岂非天方夜谭?

  辛缜见范仲淹神情,便知道他不信,不过辛缜也认可范仲淹的看法,因为这记账法乃是千年后的产物,也因如此,只能说是自己琢磨而来呗。

  辛缜上前两步,指着原稿上的编号,将记账的核心扼要讲了一遍。

  从编号分类,到逐笔累计,再到分项小计,他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范仲淹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随意听听,后来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再后来,更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紧紧盯着那叠纸,仿佛要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看出些别的什么。

  待辛缜讲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东西,他的确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自然也没有见到过别人这么做过,这说明很可能真如眼前的年轻人所说,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范仲淹沉默了许久道:“辛主簿,你年龄何许?”

  辛缜踌躇了一下才道:“那个……范相公,卑职显老,看着二十出头,其实也就十五岁而已。”

  范仲淹闻言微微瞪大眼睛,失声道:“十五岁?”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卑职是显老了些。”

  范仲淹有些失神看着辛缜。

  也怪不得他反应这么大,着实此事过于不可思议。

  这跟其余神童还是不同,其他的神童最多也就背背书、写写诗词,这整套的记账法何其浩繁,没有积累怎么可能能够创造出来?

  可以这么说,创出一套新的记账法便是开宗立派,走前人未走过的道路,非经验极为丰富之人不可为,非才智卓绝之辈不可能!

  可眼前少年,不过才区区十五岁!

  他是怎么做到的?

  范仲淹忽然对眼前少年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

  辛缜连忙道:“卑职站着便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道:“坐下。”

  辛缜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拘谨模样,心下好笑,方才进来的时候四处乱瞄,这会儿倒装起老实来了。

  他也不点破,随口问道:“读过什么书?”

  辛缜道:“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春秋》读得多些。”

  “可曾习过算学?”

  “习过。《九章算术》《孙子算经》都翻过几遍。”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家中是做什么的?”

  辛缜道:“父母早亡,父亲在的时候,乃是一小吏。”

  胥吏之家。

  范仲淹若有所思。

  难怪会琢磨记账之法,想来是从小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问了几句,辛缜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范仲淹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有想法,却不张扬。

  有才华,却不卖弄。

  难得的是,说话时那双眼睛清亮,一看便知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有这份本事,留在渭州做个主簿,有些可惜了。

  可愿来庆州,跟着老夫做事?”

  辛缜闻言一怔。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

  窗外夕阳余晖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照出眼睛里的欣赏与期待。

  辛缜心里微微一暖,不过他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公抬爱。

  只是卑职在渭州,上官待我不薄,同僚们也颇多照拂。

  卑职年纪尚小,还想在渭州多历练几年,不敢贸然挪动。”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会拒绝自己。

  他在陕西经略安抚使任上,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着他做事?

  便是那些积年老吏,若能得他一句跟着老夫,只怕当晚便要收拾铺盖来庆州候着。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想都没想,便婉拒了。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也不恼,只是微微点头:“也好。年轻人在一个地方扎扎实实做几年,把根基打牢了,比什么都强。”

  辛缜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愈发满意。

  知进退,懂分寸,不恃才傲物,也不刻意逢迎。

  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心性,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你从渭州来,这一路可好走?

  庆州到渭州的粮道,如今顺畅不顺畅?”

  辛缜见问的是实务,便也收了拘谨,认真答道:“回相公,卑职来时走的是泾川那条路,官道还算平整,只是前几日下过雨,有几处洼地积了水,马车过的时候要小心些。

  若单论粮道,平日的转运倒还顺畅,就是遇上雨季,泾川那段容易翻浆,走得慢了,损耗便大些。”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们渭州那边盘点清楚了没有?”

  辛缜道:“卑职这回送来对账的,便是定川寨那批军粮。

  账面上是清楚的,可仓里的实际存粮,还要等秋收之后才能补足。

  定川寨那一仗打得太急了,附近的寨子都调了粮过去支援,如今好几个寨子的储备都还没恢复到战前数目。”

  范仲淹听着,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趣。

  他在陕西这几年,听惯了各州府的呈报,那些正式公文里,要么是“仓储充足,堪用无虞”,要么是“粮草不继,乞朝廷拨付”,都是些套话。

  像辛缜这样,把路况、雨季、翻浆、寨子储备这些琐碎细节随口道来的,反而少见。

  而这恰恰是真正管过事的人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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