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一大早便起来,老老实实跟着刘管勾把账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实际上数字严丝合缝,并没什么问题。

  他以为没问题了,便打算辞行,但刘管勾却说要等范相公那边过了之后才能签字,随后便不再理他。

  偏厅里冷清得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试着出去走走,门口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他,说刘管勾交代了辛主簿先在偏厅歇息莫要走远。

  辛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这人家亲兵也不让他走,只能等着呗,只是等着等着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他昨晚没睡好。

  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背上,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灌进来。

  辛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椅背压出的红印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范相公?”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确实是范仲淹。

  可跟他昨日见到的那个范仲淹,简直判若两人。

  官袍还是那件官袍,可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沙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夜之间奔波数百里的模样,而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不过,这双眼睛里的光却是亮得吓人。

  辛缜一下子困意全消,惊道:“范相公,您这是……”

  范仲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腿有些软,但他很快便稳住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辛缜狐疑地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他一眼便认出了韩琦笔迹,只见信上写道:“辛缜此人,才具过人,堪为大用。范公欲收为弟子,某无异议。”

  这是对范仲淹说的。

  下一句写的是:“惟愿辛生勉之,勿负范公厚望。”

  这是对自己说的。

  辛缜吃惊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正看着他,笑意吟吟。

  “范相公……”辛缜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会是连夜跑了一趟渭州,又立马赶回来吧?”

  范仲淹微笑点头道:“老夫昨晚是去了一趟渭州,跟韩稚圭谈了一夜,得到了他的许可,这才赶回来。”

  辛缜瞪大了眼睛。

  庆州到渭州,二百多里路,一夜往返!

  就为了收自己为弟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辛缜,你别就别问老夫值不值得的问题了,韩稚圭已经问过老夫两次了。”

  范仲淹满叹息了一下道:“老夫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会写诗的,会做文章的,会打仗的,会算计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像你这样的,老夫的确是第一回见。”

  辛缜感觉有些懵,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范仲淹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你先别忙着谦虚,老夫不是在夸你,老夫是在说一个事实。

  不过,聪明人最容易走错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总觉得自己能算计过天下人。

  老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很多变成了祸害,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老夫不想你变成那样。”

  辛缜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平视的、坦荡的、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的态度。

  “老夫这辈子,攒了一些名望,写了一些文章,懂了一些道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老夫的儿子,资质平平,接不住,老夫的门生,各有各的路,也接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辛缜脸上。

  “老夫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你。”

  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辈子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的。

  上辈子的辛缜,靠着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几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岁月,在某个深夜想起,也总是能够让他泪流满面,因为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艰苦!

  而穿越之后,他的内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战前会议上,他虽然很坚定,但实际上惶恐得无比复加。

  即便是后来韩琦跟他叔侄相称,但他依然战战兢兢。

  虽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称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来称呼他,甚至与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缜心里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后的韩琦而已。

  他们觉得他聪明,觉得他能干,可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来用的刀,锋利是好使,可谁会把刀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像范仲淹这样。

  不是为了用他,不是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为爱护他。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老夫,不愿意也没关系,老夫送你回渭州,韩稚圭那边不会说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脚下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辛缜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扶住门框的那个画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为了他。

  辛缜站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推门出去。

  门口的亲兵愣了一下,正要拦他,他摆摆手:“我去找范相公,不会走远。”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他问了范仲淹在哪儿,亲兵说相公回后衙歇息了,一夜没睡,刚躺下。

  辛缜站在后衙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

  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摆香案,没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对着那扇关着的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压在门槛上。

  信纸背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范仲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槛上压着的那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学生辛缜,拜见老师。”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很丑。

  范仲淹却是笑了起来,道:“这字太丑了,得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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