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和辛缜回到驿馆,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驿丞推门进来,躬身道:“范相公,夏经略遣人来了,说请二位速回经略使府。”

  范仲淹和辛缜对视一眼。

  这么快?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辛缜也连忙站起来,心中有些吃惊,他们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夏竦便已经有了决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两人跟着来使,匆匆赶回经略使府。

  书房里,夏竦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二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仲淹坐下,辛缜照例站在他身后。

  夏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范仲淹。

  “希文,”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这个法子,老夫琢磨过了,或许可行,但有一样,老夫得先问清楚。”

  范仲淹道:“夏相公请讲。”

  夏竦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慢悠悠地道:“盐钞法这事,说起来是筹粮,可实际上是在动那些盐商、大户的钱袋子。

  那些盐商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吕夷简的门生、贾昌朝的故旧,多多少少都沾着。

  老夫若是出面推行此事,得罪的可不只是几个商人……”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夏竦却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夫不是怕得罪人,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老夫只是怕到时候西夏俯首,可世人依然道我夏竦不足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范仲淹沉吟片刻,道:“夏相公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盐钞法若在四路推行,自然是夏相公牵头。

  功劳簿上,夏相公当然当居首功!”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希文,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这些东西可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

  好水川、定川寨大捷之时,难道老夫不是陕西四路经略使,可功劳是谁的……是韩稚圭的!

  你也别觉得老夫斤斤计较,只是老夫不想又得罪了人,还落不着好。

  我这么说,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范仲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辛缜站在范仲淹身后,听到这里,心中雪亮。

  夏竦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谈条件。

  他要的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当居首功,而是实实在在、跑不掉、争不走的东西。

  否则他何必出头得罪人,重蹈好水川之战的覆辙?

  辛缜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夏相公,学生有一言。”

  夏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说。”

  辛缜道:“夏相公方才所虑极是。学生斗胆,为相公筹划两件事。”

  夏竦挑眉:“哦?说来听听。”

  辛缜不卑不亢,朗声道:“第一,学生叔父韩琦会上一道奏章,明言‘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臣愿为前驱,听凭调度’!

  叔父的奏章一到朝堂,天下皆知,此战主帅,唯相公一人!”

  夏竦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微微一凝。

  辛缜继续道:“第二件事,请相公执笔,老师与叔父补充,写一份总战略规划,规划之中,包含平夏策、盐钞法、筑城屯田策,由相公统一署名呈递官家。

  如此,朝中上下都会明白,横山之役,是夏相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夏竦捻佛珠的手停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又转向范仲淹,最后又落回辛缜身上。

  “辛主簿,”他终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错。

  尤其是第一件……韩稚圭那道奏章,若真能写出来,朝堂上那些人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闻弦知雅意,立即道:“学生现在就给韩叔父写一封信,把学生今日说的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请叔父亲笔回一封信。”

  夏竦闻言,顿时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

  说着便端起茶来。

  范仲淹辛缜相视一眼,知道这是端茶送客,便起身告别。

  夏竦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得到韩琦亲笔信之前,他是不会继续往下谈的。

  辛缜自然明白这一点,甚至都没有先回馆驿,而是就在夏竦书房外,请人送来纸笔,当场疾书。

  将今日与夏竦所谈之事一五一十地写进信中,写完之后,请夏竦的心腹幕僚李铉安排连夜送往渭州,然后才跟着范仲淹回馆驿。

  有高效的馆驿系统,第二天下午,夏竦便又请范仲淹与辛缜二人过去。

  夏竦见二人进来,便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信件,示意辛缜看一下。

  韩琦的笔迹,辛缜再熟悉不过,辛缜拆开信件,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横山之事,愿听夏公调度,功成之后,绝无二话。韩琦顿首。”

  辛缜把信双手给到夏竦。

  夏竦接过信,展开看了许久,嘴角缓缓翘起。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爽朗笑道:“老夫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咱们可以把事情先准备起来,希文,你们可以回庆州准备了。”

  这是辛缜第一次看到夏竦笑得这么爽朗,真像是一个仁厚长者一般。

  至于夏竦说什么他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之事……这种事情听听便是了,真信那就傻了。

  不过辛缜心中依然是大喜,因为此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矣!

  陕西路三大重臣一起推动伐夏,此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三日后,夏竦的扎子送到了汴京。

  与此同时,韩琦从渭州、范仲淹从庆州,也分别上了奏章。

  三份奏章,三个陕西重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盐钞法可行,横山可图,请朝廷支持。

  而韩琦那道奏章中,里面有一句话令得朝中上下心中俱是一凛。

  韩琦说道:“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臣琦愿听夏公调遣,为前驱。”

  这意味着西北三重臣合流,一起推动伐夏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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