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禄从经略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在棉花上踩着,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全是辛缜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年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这句话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烧了一路。

  他做了十几年的盐贩,从提着脑袋钻山道的走私客,做到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一年到头刨去成本、打点上下、应付各路神仙,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一二万贯。

  十万贯。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推开自家宅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眼神发直,吓了一跳道:“老爷,您没事吧?”

  陈德禄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把今日在经略司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辛缜那句“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别做了”,到盐钞的样张,到一万石的数目,到那三条发财的路子,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青白盐行会……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陈德禄一个人谈生意。

  他是在跟整个西北的盐商谈!

  而他陈德禄,不过是他拿来与整个西北盐商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请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孙员外……徐员外等人……嗯,还有刘文远刘员外。”

  陈德禄一连说出十几个名字,顿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一趟。”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陈德禄的声音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德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文远不好对付,此人背后站着的人,比贾昌朝只高不低。

  但这件事,绕不开他。

  ---

  半个时辰后,陈德禄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庆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盐商来了十余位,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有的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德禄兄,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开口,姓王,做盐生意也有十几年了,是陈德禄的老搭档。

  陈德禄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下午,我去了一趟经略司,见了范帅门下那位辛主簿。”

  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陈德禄没有绕弯子,把今日在经略司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如实娓娓道来。

  等他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石?德禄兄,你疯了?”王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粮食!你就这么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了?”

  “就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青白盐行会、什么官方盐道、什么双向运输……听着是好听,可这些都是空的啊!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算数?”

  “德禄兄,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陈德禄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沸水上。

  “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坐在厅中最靠里的位置,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着不如在座诸人富贵,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小觑。

  刘文远。

  庆州盐商里排名第二的人物。

  论身家,他不如陈德禄,可论背景,陈德禄也得让他三分。

  据说他背后站着的人,是当朝参知政事王举正。

  这位王相公虽然不如吕夷简权倾朝野,但也是根深蒂固的官场老人。

  更有传言说,刘文远与宫里的关系也不浅,具体多深,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陈德禄是明面上的老大,可刘文远才是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人。

  “文远兄,”陈德禄看向他,拱了拱手,“你有何高见?”

  刘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德禄身上。

  “德禄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的这位辛主簿,我也有所耳闻。

  范帅的学生嘛,据说在渭州也立过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这些主意,听着是不错。

  可德禄兄有没有想过,他说抬高盐价就抬高盐价、他说专供贵人就专供贵人、他说给你官方盐道就给你官方盐道……”

  刘文远嗤笑一声。

  “但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芝麻官一个!

  他说的话,能代表朝廷?能代表经略使司?能代表范帅?”

  一连三个问句,像三把刀子,扎在陈德禄心口上。

  陈德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文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朝廷谈条件!

  用粮草换盐池的股份,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他盯着陈德禄,目光锐利,恨铁不成钢道:“……你一个人跑去找那个辛主簿,不但没有把股份谈下来,反而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着要捐一万石粮,还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劝我们跟着一起捐……德禄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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